“芳？芳, 你愣着做什么呀！”
“…………”
因故事的开局太过绝望，聂昭花了一会儿工夫，做了几轮心理建设, 才慢慢接受自己幻境中的身份。
毫无疑问，这是棺木中那具女尸“芳”的记忆。
她曾经是姽姝公主的守墓人, 后来却被人一掌碎颅，一掌穿胸, 草草掩埋她守护的墓『穴』里，像埋葬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如今看来，她不仅是守墓人, 更是姽姝前的闺中友，两人关系十分亲密。
……亲密到一起来偷传家之宝，送去给敌方首领疗伤。
一个孝女啊！
瞧这活儿整的, 亲妈看了都会含笑九泉，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唱《向再借五百年》。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聂昭这次是探索幻境而来, 因此没有即兴发挥，而是完全按照“芳”的记忆，声气地开口劝：
“二殿下, 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毕竟是媸皇陛下遗物，我们擅自取用，万一……”
“芳！”
幻境中的姽姝回过头来，一张粉面涨得通红，心急火燎地跺脚, “你怎么不明呢？仙界与妖魔，本不该彼葱，相互厮杀！”
“从我重华大哥开始, 我们一定能携手共，斩断仙魔之间仇恨的锁链，共同向平的未来！”
“你们都不懂，我知重华大哥不一，他是特别的神仙！”
聂昭：“……”
味儿太冲了，她险一个没忍住，当着这位“二殿下”的面抬手去掐人郑
老妹儿，你想平共处，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啊！
如果她没记错，承光上神是个铁杆种族主义者，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对魔战略方针，数千年来从未改变。
光从他那座轨炮能看出，妖魔他眼中最大的过错是活着，根本没有平谈判的可能。
帝虽然是个稀泥的面团脾气，但仙魔大战中，他也从未表现出通融解的余地，始终与承光上神站同一阵线，坚定不移地对抗魔族。
当然，多年前妖魔界形势与现不同，彩虹马还吃『奶』，粉红狐狸不知哪里『摸』鱼，反倒是罗浮君之流甚嚣尘上，磨牙吮血，不快活。除了媸皇妖都之外，魔族中穷凶极恶者居多，“抗魔”本身并非错事。
而另一方面，即使媸皇无心作恶，了仙界治下争得一方沃土，给族人谋求一片安居乐业之地，她也绝不会停止征战的步伐。
种族、领土、资源，三重buff叠加，这怎么谈？
一方被彻底打服之前，根本没得谈嘛！
但姽姝不乎。
热恋中的少女看来，她的情郎无不能，凭借他的温柔善良、聪明睿智、慈爱宽容，一定能融化仙魔之间的坚冰，跨越地之间的藩篱，开辟出一个多种族共存共荣的新世纪。
什么？你问具体怎么开辟？
“听了，芳。重华大哥悄悄告诉我，‘不悔心’我族至宝，是母亲从仙界偷来的。只要我们展现诚意，主动归还，不计前嫌神族疗伤，能踏出解的第一步！”
聂昭：“……”
对不起，她要订正一下自己的想法。
重华上神根本不是什么情种，他是个几把啊！
家伙，不仅泡人家闺女，还想顺手把人家的传家之宝给薅了，搁这儿整买一送一呢！
媳『妇』没过门惦记嫁妆，要不是人家有个姐姐，他是不是还想吃绝户啊？
呸！.jpg
聂昭不轻易打破闺蜜人设，只能清了清喉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可是二殿下，万一对方心存不轨，您宝物一同扣下……”
“芳！”
姽姝俏脸一翻，两秀眉高高飞起，“你这是哪里话？重华大哥待我一片真心，决不可能算计我！”
聂昭：“…………”
不是吧老妹儿，这你都信，开发魔界反诈app刻不容缓。
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你姐那会儿用尽了一的运，轮到你这个傻崽，只出了一块叉烧？
姽姝固执己见，扮演芳的聂昭也只能听从，陪着她一开启机关，取出了媸皇托付给女儿的宝物。
这宝物唤“不悔心”，乍一看像个水晶球，中蕴含着一团温暖的赤『色』灵光，一刻不停地变换形状，像一朵盛开而后枯萎、枯萎复又盛开的莲花。
“这是……”
不知何，聂昭忽然感觉眼底一阵刺痛，仿佛哪里见过这幅景象。
【……媸姐。此物，托付给你……】
【今后，若遇到……可保神魂不灭……】
【……下苍，九死不悔……】
【汝尽可放心。吾族重诺，纵然堕魔，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无论死，吾定不负汝停】
脑海中依稀有语声响起，聂昭分明从未听闻，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亲切之福
但她来不及深思，再一次被姽姝拽起了手臂。
“是这个！芳，我们快把不悔心带！”
“……的呢，二殿下。”
聂昭头一次感受到，无从抵抗的命运是多么令人绝望。
……
姽姝的催促下，聂昭不悔心收入储物袋里，两人同骑一匹魔兽，离开魔军驻地，赶往与重华上神约的碰头地点。
然而，她们快要离开艮洲，入仙界势力范围之际——
“芳！二殿下！你们要去哪里？”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高喊，拖住了两人前行的脚步。
聂昭转头望去，只见一身材高大的青年骑着魔兽疾奔而来，背挎银枪，人也似标枪一般立得笔直，举手投足间有种豪迈飒爽的风姿。
“大……”
看见这青年，“芳”强烈鲜活的情绪一瞬间跳到台前，驱使着聂昭脱口而出：
“大哥，你怎么来了？太了，快帮我劝劝二殿下吧！她要带……唔唔唔！”
不等她完，姽姝跳起来一把捂住她嘴巴，拉硬拽地她往后拖。
“没什么！艾军，我们只是出来散散心，很快回去。我不会『乱』跑的，你别告诉姐姐！”
“二殿下此话当真？”
被称作“艾军”的男子一勒缰绳，她们面前停下，“若再贪玩，大殿下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沉下脸：“我看你们前往坤洲方向，莫非又是去找重华……”
姽姝指尖微微颤抖，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来：“怎么会呢？艾军笑了。姐姐不让我与他见面，我自然听姐姐的话。”
她一边僵硬假笑，一边芳的嘴捂得更紧。
芳：“呜呜呜！”
聂昭：指甲！你的指甲戳我腮帮子里了！都快给我捣出酒窝了！
听那青年与姽姝寒暄，她方才得知“芳”叫艾芳，是姽婳座下大艾光的妹。
艾家世代效忠鬼车一族，艾光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深得媸皇姽婳两代族长器重。
艾光父母早亡，与妹艾芳相依命，兄妹两人感情甚笃。
艾芳姽姝年纪相仿，打一块儿漫山遍野地疯玩，睡一个树洞、盖一张兽皮长大，可谓情同手足。
旁观者聂昭看来，或者，从正常饶角度看来，这本该是钻石一宝贵的、坚不可摧的友情。
然而，这份无可替代的情谊，却随着重华上神的出现，逐渐裂开了一无法弥补的伤痕。
譬如此刻——
聂昭听着姽姝惊慌失措的辩解，感受着艾芳内心的犹豫与挣扎，找准时机向前一跃，甩开姽姝的胳膊大喊：
“大哥，我们赶紧回去吧！簇靠近仙魔边界，若是逗留太久，只怕会遇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被残酷的命运扼住咽喉。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涌出了海浪一般吞沃的灵力，瞬间隔绝魔气——魔族的命与力量之源，他们密不透风地封锁郑
“这是？！”
艾芳蓦然转头，只见虚空中毫无预兆地豁开一裂口，伴随着汹涌而出的灵力，一条条高大的、半透明的人影浮现半空，依次化体，亮出了寒光闪烁的法宝与兵龋
首一人全身披挂，活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只能透过面盔看见两只地沟老鼠似的眼睛，闪动着市侩而猥琐的精光。
聂昭依稀记得，这人像是个岁星殿仙官，曾经出现“仙魔大战牺牲者”的纪念画像上。
也是，他后来嗝屁了。
“哟，这不是艾军吗？稀客，稀客。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哪。”
见艾光如临大敌，这位未来要嗝屁的仙官喜笑颜开，嗓音越发尖锐刺耳：
“重华上神担心姝姑娘安危，特命我等前来迎接，护送她平安去往仙界。”
艾芳急：“什么担心？你们分明是觊觎不悔心，唯恐二殿下不肯送上门去，迫不及待地赶来抢夺！”
聂昭心：确。
艾芳这姑娘虽然耳根子软，但脑子还算拎得清，察觉对方图谋不轨后也能及时反应。
姽姝有这么一个闺蜜，可以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艾光更是难得的爽利人，压根不与仙官做嘴上文章，迅速放出信号示警，接着拍马提枪迎上，艾芳姽姝两个姑娘护身后，与仙界人马战成一团。
“芳！二殿下！快！”
“！”
艾芳也有几分.身手，当场捏了个雷诀炸过去，反手一把拖起姽姝，“二殿下，趁大哥挡着他们，咱们快吧！”
然而她一转头，迎上的却是姽姝悲恸的、泫然欲泣的面孔。
“芳，我……”
聂昭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确切来是几下。
咯噔咯噔。
咯噔咯噔咯噔。
如果是聂昭本人，面对这种情形，必然会第一时间徒十米开外，同时高挂免战牌“尊重，祝福，人别死我家门口”。
但艾芳不是聂昭，她是个心思纯粹的姑娘，又与姽姝感情深厚，根本不可能这种危急关头甩开闺蜜的手。
因此，她这么怔怔站原地，眼睁睁看着姽姝紧咬双唇，眼含泪光，捏了个与她相同的雷诀——毕竟她们从一起修炼——然后用力一挥胳膊，雷炸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当然，炸的是艾芳的手。
聂昭：“？？？！！！”
打雷劈的滋味堪比热油烫手，她一瞬间共享了铭刻艾芳灵魂深处的灼痛，险“嗷”的一嗓子喊出声来，下意识要开骂：
“我*你……”
“抱歉，芳！！”
但姽姝喊得比她更大声，而且带着颤抖的哭腔，比受害者更像受害者。
“不管你怎么，我一定要去重华大哥身边！他……他一定是怕我失约，怕我被族人阻拦，才安排这人来接我！他只是太爱我了！”
艾芳目眦欲裂：“二殿下！你清醒一点！他那叫爱吗？他那是垂涎我们魔族的宝物，他下贱！”
话音未落，她迎面吃了姽姝一巴掌：“不许你侮辱他！”
聂昭：“￥#**！！%￥***#@%！！！”（因发言过于激烈，被文明幻境自动禁言）
但她还是骂早了。
这个幻境——这个跨越种族与立场、献祭亲情与友情的虐恋故事里，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猜到前方还有什么烂活。
艾芳毫无防备地吃了姽姝一记雷，又挨了她一巴掌，整个人顿时空门大开，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
此时，对面那位仙官眼珠一转，抓起一把长弓瞄准她眉心，得意洋洋地准备捡人头。
姽姝悚然一惊，连忙伸手唤：“不要！我跟你们，别伤害她！”
聂昭：“……”
——那你倒是劈他啊！刚才劈我不是挺利索吗！
你再搁这摆造型，我脑浆子都要溅你脸上了！
自然，这声不痛不痒的“不要”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仙官全当耳旁风，眼珠子都没朝姽姝撇一下，拉弓、搭箭、松手一气呵成。
嗖！
只听弓弦一响，箭矢携着风雷之声急『射』而出，掠过姽姝直奔艾芳而去。
艾芳手脚麻木，跌坐原地动弹不得，眼看要被一箭『射』个对穿。
“妹！！”
情理之中，同时也是意料之外的——
护妹心切的艾光飞身上前，挥枪击落箭矢，又一枪挑飞了那个仙官的头。
然而，他自己却没来得及防备身后，被几仙的刀剑一齐刺穿了胸口。
“…………”
聂昭僵硬地梗着脖子，眼睁睁看着艾光自己面前倒下，飞溅而出的热血浇了她一头。
这一刻，她与如遭雷击的艾芳完美共情，获得了一秒入戏的沉浸式体验。
公主，我*你爹啊！！！！!
……对不起，辱你爹了。
重新来一次。
我*你老公啊！！！！!
……对不起，辱我自己了。
……
…………
………………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聂昭从未想过，自己无法忍受幻境，竟然不是因死者记忆惨烈，而是因这段记忆……不仅惨烈，还堪称猎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彻底放空大脑，催眠自己“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
若非如此，很难熬过这匪夷思的剧情。
简而言之——
当年重华上神还不是纯度100%的恋爱脑，谓“仙魔平共处”是假，借着谈恋爱的机会杀人夺宝，给魔族致命一击是真。
浓情蜜意的表象之下，他暗中仙界筹谋，哄骗姽姝偷取不悔心，然后设下圈套，艮洲边境截杀魔族大艾光。
艾光不知内情，只当是平常一管教叛逆期少女，出于对姽姝的爱护之心，没有大张旗鼓调动兵卒，甚至没有向姽婳告状。
幸，他看见信号的魔族及时赶到，救下了艾光艾芳，不悔心也没有落入重华之手。
尽管如此，艾光却落下了难以治愈的旧伤，身体每况愈下，再也无法像过往那一骑当千，率领魔军冲锋前。
姽姝大受打击，一度与重华上神决裂，终闭门不出，神思不属，动不动哭成个花洒喷头，让人想责怪她都无从开口。
倘若故事此完结，这段跨种族的禁忌之恋以be告终，倒也不失一桩事。
然而，虐恋故事总能意想不到的地方迎来转折，像动辄五六十集的苦情剧一，剧情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主角吃爱情的苦，观众炮灰吃主角的苦。
这两者的苦还不太一——观众看剧看得一个头三个大，只想一觉睡到大结局；炮灰成成夜地无法入睡，唯恐自己哪被拖出去宰了，给主角cp的绝美爱情助助兴。
毋庸置疑，姽姝重华的故事里，艾家人是当之无愧的头号炮灰。
一方面，艾光负伤后郁郁寡欢，夜刻苦『操』练，甚至修炼了自毁元神之法，只求与重华同归于尽，以报一箭之仇。
另一方面，重华被恋人姽姝拉黑，夜不能寐，悔恨难平，最终恋爱脑压过事业心，毅然踏上了一条“追妻”的不归路。
正谓：
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他拽，她推，他们都徒增伤悲。
她落泪，他挽回，除了他们之外，有人都直呼见鬼，想要把他们扫成一堆，先打断腿，再烧成灰。
据不完全统计，后来重华与姽姝刀剑相向十三次，被她用剑指着胸口七次，刺中一次，刺歪四次，刺伤无辜群众三次，瞒着双方亲友暗中幽会十次，间壁咚六次，按墙上亲五次，把她『揉』自己身体里两次……
聂昭：理我都懂，但什么每一次幽会，姽姝都要事无巨细地告诉艾芳？
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辣椒面吗？
艾芳与姽姝情同姊妹，她的残魂中，原本满载着两人纯真美的童年回忆。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回忆被一层又一层浓墨肆意涂抹，终至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温馨的底『色』。
恍惚间，聂昭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故事的最后一幕，艾光除魔族心腹大患，不惜动用自毁元神的禁术，向重华刺出了玉石俱焚的一枪。
与此同时，姽姝回首往昔，忆起重华千般忏悔、万种柔情，终于下定决心，决意冒下之大不韪，再一次执起他的双手，仙魔两族开辟新的明。
于是——
她趁姐姐忙于战事之际，独自奔赴战场，闯入两军鏖战的最前线，挺身挡重华面前，被艾光刺出的银枪贯穿了胸口。
“『毛』啊——————？！！！”
聂昭从灵魂深处发出怒吼。
——『毛』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献祭了那么多人，最后得来的结果这啊！！！
——而且绕了一大圈，你们祸害的根本是同一家人啊！！！
——有没有搞错啊！！！
……
但她吼归吼，不接受归不接受，幻境中的活还要继续。
大战之末，姽姝重华上神怀中合了眼，姽婳经过一番血战，抢回了妹妹的遗体，也救回了身负重赡艾光。
然而，艾光元神毁，修尽失，又错杀了主君的遗孤（即使这遗孤是块叉烧），整个人早身心俱疲，回乏术。
了让自己死得有尊严一，他告别艾芳姽婳之后，毅然挥剑自刎，赴黄泉向主君复命去了。
剧情离谱到这一步，聂昭早麻木得没了知觉，反而冷静下来理『性』分析：
——艾芳屡遭巨变，家破人亡，与姽姝之间的情谊不复往昔，何还会心甘情愿她守墓？
——这座坟墓，当真有让她拼上『性』命的价值吗？
很快，艾芳的残魂亲口出了答案。
“殿下大恩，艾芳没齿难忘。”
“但我是心死之人，今前来，别无求，只有一个愿望。”
空旷清冷的大殿上，满室摇曳的烛火之间，容颜憔悴、形同枯骨的艾芳深深稽首，额头抵着地面，像是沉重到无力抬起。
透过她的眼睛，聂昭第一次看见了传中的四凶之首——“息夜君”姽婳。
这位女魔君外表出人意料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后半模，背后有一对轮廓优美的赤『色』羽翼，一头烈火般的深红『色』长发垂至腰间，衬得她整个人也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身量颇高，腰背挺拔，容貌与妹妹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丹凤眼、远山眉，威严而不凶狠，冷峻而不乖戾，是个的美人胚子。
然而，一狭长的伤疤横贯她整张面孔，像瓷绽开裂纹，她端正秀美的五官破坏殆尽。
尽管如此，聂昭依然觉得她很美。
那种美无关声『色』皮囊，而是从她通身的肌骨里渗出来，犹如石中美玉、海底珊瑚，带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沉静，无声处自有光华。
同时聂昭也注意到，姽婳身后侍立着两女子，低眉敛目，神『色』谦恭，大约是她的左膀右臂。
中一位身穿熟悉的异族服饰，青紫『色』扎染长裙曳地，手握黑檀法杖，头戴银凤冠，显然是一成年蜃妖。
另一位同背双翼，羽『毛』是一种独特的青灰『色』，或许是自闭蛇心心念念的妻子，复仇背井离乡的社恐鸟“阿珍”。
这息夜君一派，还真是副的《『妇』仇者联盟》。
“……”
姽婳低垂眉目，凝视着拜倒地的艾芳，神『色』几乎是悲悯而温的，魔身中隐隐透出几分佛相。
她沉声：“艾芳，我知你要什么。你之前，经有三个人来找过我，都是忠心耿耿、长年追随我左右的亲信。”
“姽姝受艾光全力一击，魂魄溃散，归于地之间。我她遗体火化，遗骨洒入不归海中，此后上地下，再无聚魂重之法。”
“我以母亲之起誓，定会亲手了结艾光之仇，决不容重华那贼子逍遥自。”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释怀吗？”
艾芳不答，只是静静摇头。
姽婳又：“诚然，我可以用‘不悔心’你保住神魂，徐图再之法。但以身饵，肉身损毁之痛、魂离体之苦，终究不可避免。若你承受不住，或许会此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艾芳，我再问一遍——你当真想了吗？”
“……”
艾芳面不改『色』，再一次以额触地，向姽婳深深叩首。
然后她抬起头来，嗓音里透着一点万念俱灰的沙哑，眼中却像有业火烧，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那是她对于这段不幸友情的注脚，也是她留给重华、留给仙界最后的诅咒。
“殿下应当明。重华『性』敏感多疑，唯有我们守墓人力战而死，他才会相信墓中是姽姝。”
“我父母早亡，是大哥一手抚养我长大。恩深似海，情重如山，我今无以偿还，惟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换亲人大仇得报，九泉下魂魄安息。”
“我愿以这条微薄『性』命代价，助殿下演一场瞒过海的大戏，布一个让重华自食果的局。纵使来还阳无望，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亦无怨无悔。”
“以，请您允我——”
……
“？！！”
现中的墓园，聂昭猛然从棺木中坐起，“嘭”一声撞上了俯身端详她的黎幽脑门。
“呜哦！”
黎幽发出美男子不该有的声音，夸张地一个后仰，一屁股跌坐了自己的尾巴里。
他捂着脑门抬起脸来：“阿昭，你还吧？”
“话，我觉得不太。”
聂昭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摆脱挥之不去的眩晕感，“要不你给我找个盆，我先吐一会儿……”
黎幽闻言，自己还没站起身来，先膝行两步上前，乖觉地衣袖凑到她嘴边，侧过头觑着她神『色』：“要不，阿昭一下？”
……草。
聂昭半是感动半是肉麻，险笑出声来，随即又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别闹。”
“咳咳……”
紧接着，从一左一右两具棺材里，暮雪尘叶挽风也先后坐起身来，同面无人『色』，像刚被人强灌了一锅（黎幽熬的）十全大补汤。
暮雪尘：“我——”
叶挽风：“*！”
聂昭：“……”
连剑仙都忍不住骂脏话，看来他也幻境里看完了一整部狗血言情剧，起码一百集。
“喂喂喂，醒一醒。”
蕊珠张开五指，挨个儿他们眼前摇晃，“怎么了，一个个呆头呆脑的，跟丢了魂儿一？先，我的法术绝对没问题，你们可别把锅推到我头上！”
“没错。不是你的问题。”
聂昭难得没有拿蕊珠寻开心，一手扶着黎幽的胳膊从棺材里站起来，放眼向不远处的坟墓望去。
了保护死者遗骸，他们枯萎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绒毯，艾芳残缺破碎的骸骨静静躺上面，被墓前那捧鲜花簇拥着，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安详。
又苍，又明丽。
明丽如前的少女，苍如她这一的结局。
没有姓的“女主角的朋友”，男主角追妻路上的绊脚石，一个无关痛痒的虐点，甚至不值得多剪两分钟花絮。
炮灰的命也是命——如此简单的理，重华上神偏偏不明。
因他打心眼里不乎，以他永远都不会明。
现，该轮到他接受报应了。
“……哎。”
聂昭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艾家兄妹，还是穿越太迟，无法从源头斩断悲剧的自己。
幸，这不是他们真正的结局，也不是她旅程的终点。
幸，无论仙界还是凡间，甚至妖魔界，都不乏热血未凉的有志之人。
一如太阴殿，一如叶挽风，一如黎幽他的粉『色』军团。
至于姽婳……
大概是个真正的“狠人”吧。
“回去吧。”
聂昭转向众人，平心静气地开口，“回仙界去，看看重华上神的结局。”
“了他绳之以法，我们经完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大概不用我一个人了。”
“有比我更合适的人，等着给他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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