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侗坐在马车中,身子疲惫极了,但颠簸的路程却让他没法好好休息,长时间的赶路已令他苦不堪言。他很想传话叫外面的人停下来休息,但心里又很不愿那些人看出自己身子不堪承受劳累,更不愿意被人们将他自己看作是那种畏苦畏难的软弱之人。
以郭侗有些羸弱的身子,到底不应该这样长途奔波,但既然父皇旨意命他去治水,这些身子上的不适忍忍也就过去了,这样忍耐下来,不知不觉在河北各镇间竟也往来奔走了近一个多月。
至于治水的差事,有父皇亲自选派的能官巧吏辅佐,倒也办得很顺利。此前数年大河屡次决堤,多是藩镇不愿自己花钱粮修葺维护,加之上下游各家藩镇对治水的态度不一,久之大伙都不愿自家多出力,很多事便一再败坏下去了。
虽然此行居功最多的是下属几位官员,但毕竟有自己居中协调各方的功劳,沿岸的几位节帅,如大哥郭荣、宋偓、常思等人也都愿意给自己面子,在人力钱粮上都出了不少力,而这一过程中,他当然也少不了找机会与这些人增进情谊。
总而言之,此番离京很有收获。
想及此处,郭侗便觉得这番多日的辛苦受罪倒也值得,父皇心里实际上还是很看重自己这个长子的。
“禀奏殿下,前面就是陈桥驿,估摸晌午便能进城了。”
车厢外传来此行护卫的禁军都指挥使齐藏珍的声音,郭侗听后掀开侧帘,果然在官道两面已能望见大片的农田和村庄、不远外陈桥驿周边镇子的轮廓也出现在了视野之郑
前阵子东京这一带似乎下过一场连绵几日的大雨,但时值初夏,道路很快就再次被晒得干硬,即便在车中晒不到太阳,郭侗也没有感受到半分凉意。
“齐将军一路辛苦了。一会儿在陈桥驿应有官员迎接,你和兵士们都在陈桥驿歇歇脚,离京这么久,回去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兄弟们吃饱喝足后再回家不迟。”
“哈哈,如此甚好,末将多谢殿下。”
齐藏珍在马上抱拳,郭侗放下帘子,脸上强撑起的笑意随之消失不见。
郭侗是不喜欢武夫,但他又深知很多事必须依靠武夫来做。就像当初那刘承佑在身边纠集了一圈子文人和散官,其中倒也有几个忠心的,事败之后愿意跟着殉命,但纯靠这样的人毕竟不能成事。
至于齐藏珍这个人,本是前朝宫廷内职系统出身,但多年以来都在禁军系统里打转,后来作为副将随王景崇入凤翔府,王景崇叛乱后才独自跑回东京,郭威起兵时又在南军之中,因此既没甚么战功在身、又已经失势,只是凭借早年的一些关系侥幸留着军职,属于在军中也不太受到待见的那一类人。
因此郭侗并不过多顾及齐藏珍的才干品性,有意存心拉拢,盖因他也是实在没得选。本来兵变一事中的何徽倒是不错,在禁军中既有战功资历,又是实掌兵权的都指挥使,且和岳父王章相识很久了……可惜王章他们策划的兵变没有起到想要的效果,何徽本人眼下也被贬去亳州了。
不过意哥儿是否已经从兵变中瞧出了什么端倪?郭侗有些不大敢想,又不得不去想这种可能,心里再次泛起那种对自家兄弟的忧惧来。
伴随着思虑,车驾很快已到陈桥驿。
陈桥驿是汴北最大的驿馆,亦是京郊水陆运输的重要节点,郭侗被齐藏珍扶下车时,眼见已有许多人在驿馆前迎接。而在人群的最前方,郭侗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兄弟郭信是谁?
只见郭信率一众迎接的官员上前见礼,随后便亲热地与郭侗并肩而校
“皇兄此番治水有方,沿岸官民称道之声弟在东京都有所耳闻,只是皇兄舟车劳顿,像是比离京之前更瘦了些。”
郭侗真的很疲惫了,但当着众饶面,也笑着道:“父皇所命,身为儿臣的也只有竭心去办不是?”
郭信颔首称是,又言道:“这次回来皇兄可要把身子好好地养一段时间。正好弟的旧将昨日捕到一匹香獐子给弟献了来,这个节虽然不是畜生膘肥的时候,但活的香獐子也不常有,吃个新鲜也能大补。”
“多谢意哥儿了,不过你知道我吃肉少,只怕有口福的是你嫂嫂。”
“无妨,馆驿中已备下皇兄的接风宴,咱们先享用了眼前这顿饭再。”
兄弟二人联袂进了主堂,驿馆提供的吃食并不丰富,郭威立国不久即以节俭之风示下,大周官场上下在明面上自然也不多讲排场,这顿饭其实很难称得上是‘宴’。
短暂的接风之后,郭侗遵守约定让齐藏珍等护卫人马与随行官吏休息足够后再出发,自己则与郭信来到一间厢房坐谈。
“我记得离京时,意哥儿似乎并没有前来相送?怎么今日又有空在这陈桥驿等我?”郭侗吃饱了饭,精神也缓了过来,似作开玩笑的样子,“我这随行的队伍里,应该没有甚么貌美的娘被意哥儿看上了罢?”
“皇兄真会开玩笑,”郭信跟着笑了笑,“……不过若真有这样一个娘,皇兄愿意让给弟么?”
“当然,为兄不好这些,只要我们兄弟的情分在,不一个,就算给意哥儿找来百个千个貌美的娘又何妨?”
“那样弟恐怕没过几年就要毙命在襦裙之下了。”
“嗯……意哥儿既懂得节制,以后还是收收性子,不要再做太糊涂的事,免得父皇母后他们担心。”
“皇兄已经知道了?”
郭侗点点头:“是赵家娘的事?何止是我知道了,尚未出嫁的藩镇娘子,深夜跑进新婚的皇子府中留宿,那些市井和行商之人最爱嚼这些舌头,日后这事还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
郭信面露苦涩,这下他当真有些担心自己在下人眼中会先以好色闻名了。不过郭信端详郭侗的神色,猜测郭侗应该不知道其实郭威曾有意将赵鸾许婚给他,郭信清楚郭侗心里大抵是对强势的王氏不大满意的。
这桩许婚或许只会作为一件密事藏在当时文德殿几饶心里,郭威自不必,那些深宫里的内监都很聪明懂事,也没必要冒着必然要得罪一个皇子的风险乱话,只有郭琼的心思叫他猜不透,两人之间虽有嫌隙,但那帮郭信话的却也是他。
重要的信息已经探知,郭信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这回皇兄治水的差事办得当真不错,我听父皇要借此为皇兄册封王爵,并且我也一同有份。若真是如此,弟可就沾了皇兄的光了。”
“何来沾光一,就算没有这回事,都是父皇的儿子,意哥儿受封不也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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