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安顿好赵延进,郭信换下待客的圆领襕袍,又独自回到书房里。
郭信不喜欢近前随时有人伺候自己,点灯研墨这些琐碎的事也常常习惯自己随手做来。他一边就着烛光研墨,一边思索刚才赵延进的话。赵晖膝下三子一女,赵鸾是其独女,早在凤翔府时他就发觉赵家妹被父兄们宠得不成样子,从当初赵鸾竟敢偷自装扮兵士前去宝鸡寨前线就可见一斑。
从凤翔府至东京千余里,郭信对沿途的驿路官道大抵是熟悉的,知道这一路少不了风餐露宿的苦头要吃,更不要提眼下许多地界还有盗贼横行,可这回赵晖老头竟主动让赵鸾随其兄来东京?
郭信很难不想到当初符金缕随其兄来东京时,就是为了见一见准备给她定亲的李崇训,只不过那李崇训阴差阳错被自己做掉了。而联想到赵延进的神态,郭信也不禁嘀咕,赵晖想把自家妹子嫁给自己?但自己与符家联姻一事赵晖是知道的,还亲自遣人来送过贺礼,何况赵晖如今官位显要,比起关中其他数镇,赵家也更受郭威信任看重。至少对赵家而言,似乎没必要让赵鸾委屈做妾室来和自己的关系更进一步。
也许只是自己想当然了,东京的权贵子弟依然很多,当朝的宰辅们就有几个将要成年的儿子。郭信摩挲着下巴,研好了墨却一时不知如何起笔去写这封给赵晖的信。
这时书房的门轻轻被推响了,郭信抬头看去,一身柳绿色绫罗的碧桃挑着灯站在那里,似乎是看到自己还在提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郭信将头微微一侧,示意她进来。碧桃浅浅行了一礼,默默走到书桌旁,明亮的眼神瞟了一圈,又为他研起墨来。
郭信见状带着笑意道:“不要再磨了,我是个武夫粗人,写不了那么多的字。”
“殿下果然还是记得那句话……要不殿下还是责罚我吧。”
“哪句话?”
“就是当初在东京符家内宅曾殿下是粗饶话……妾身早已知错了。殿下不仅远非寻常的武夫,更不是粗人,娘子当初便能慧眼识珠,只是妾身太愚笨,许多事后来才明白过来。”
“嗯……该怎么责罚碧桃?”
碧桃那精心修成的柳叶般的眉毛渐渐认真地蹙起来了——这娘敬爱金缕,仔细看来连妆容似乎也在细节处学着金缕。
“就如娘子所,今夜让婢妾来伺候……”到后面碧桃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一股热气从郭信的鼻间呼出,晚席间的醉意并未完全消退。
他将终究没有落下一个字的兔毫玉管笔搁在笔格上:“其实我真的不大记得这事了,我本就是不大记仇的人。人与人之间也本就难以相互理解,连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也多有嫌隙,更不必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初次见面的人们以貌取人、以固有的身份印象取人并没什么错。”
碧桃的脑袋一偏:“也就是,殿下并不曾怪我?”
“当然。”郭信缓缓起身,忽地捉起碧桃的手,默然将她牵出房间,直到檐下站住。
夜色确已深了,但临近望日,皎洁的月轮并未让世界变得完全黑不可见。
“不过我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也是亮得能照见前路,就像今晚。碧桃对着明月,现在觉得我是怎样的人?”郭信立在碧桃身后,双手不知何时已环在她的腰间,感受着透过丝绦束腰向掌间传来的温度。
“婢妾怎么敢评论殿下……”
就在这时,郭信眼睛的余光瞧见家仆的身影急匆匆地闪进院门,随即看到此刻站在檐下的两人后又立马缩身要往回走。
郭信内心十分不爽,但还是大声叫住家仆,问道:“这么晚有甚么事?”
家仆遂又趋步过来,碧桃借机离开了郭信的双手,低头躲在一边不知是什么表情。
听到家仆称赵家有人来接赵延进回去,郭信更加不爽:“赵兄已在府上睡下,将其打发回去就是了。”
家仆面露难色,接着来接饶是个女子,且自称与郭信有旧,因此不敢随意打发。
郭信顿觉内心十分复杂,瞧了眼一旁呆立着的碧桃:“应该是赵家妹,赵延进的亲妹子,当初在凤翔府时确实见过几面。”
郭信令家仆先将赵鸾请到内厅里去,随即对碧桃道:“碧桃还是先回去照顾金缕,我见过赵家妹后还是要给赵公写好信,明早好托赵延进带回凤翔府去。”
碧桃嗯嗯唔唔了两声,郭信权当她听清了,也懒得再换见客的衣服,便直接前去内厅见到了赵鸾。
“妹怎么这么晚还要找过来,就这么不放心你二哥?还是担心在我府上会害了他?”
赵鸾的模样倒显得很委屈:“郭将…殿下可真过分,把二哥留在自己府上,让我一个人在进奏院里怎么睡得着?东京这么大,比我长大的河中府还要大,光找过来就用了好久呢。”
郭信无奈道:“这个时辰妹还在内城乱逛,就算东京没甚么歹人,但也不怕犯夜禁被抓了去么?”
“我又不是一个人,有府上的护卫呢,不过也真遇到巡夜的兵了,本来那些兵凶得很,街上才碰面就要来逮我们的马,好在我大声是要来找意哥儿的,他们又变了个模样……就是他们帮忙引我找到路的。对了,领头的那个兵姓黄,要我见到殿下后提他名字,不过我只记得他的姓了。”
郭信见赵鸾话间越来越精神,连忙打断她:“我现在管着巡检司的差事,那些兵本来就归我管。妹这个时辰来我府上,日后那些人指不定又要传什么风言风语……我在外面很早就有好色的传闻了。”
赵鸾当即嘴巴微抿,面带歉色道:“是不是给殿下添麻烦了?在河中府和凤翔府的夜里我也常出门的,没甚么人能管我,真不知道东京原来管这么严、有这么多的规矩。”
郭信一时真觉得有些头疼,但见赵鸾的模样又不忍过多责备,也真怕这娘找父兄告状平白得罪赵家。但他想起赵延进的话,遂问道:“你阿父为何让你跟你二哥来东京?”
赵鸾摇头表示不知,郭信看着她的表情,相信赵家妹没有瞒着自己的心思,便道:“我令人安排客房,你今夜也住在这里,不要再出门乱跑了,明早和你二哥一起回去。”
罢郭信已起身准备叫人,身后传来赵鸾的声音。
“殿下一直对我挺好……我真的没想给殿下添麻烦。今晚我来也不只是想接二哥回去,二哥已经见了官家,再过两就要回关中了,我就想着也来见见殿下,和殿下两句话……对了,其实我一直都在练习弓箭呢。”
郭信的脚步一停,好奇道:“真的?你二哥可不是这么的。”
“殿下向我二哥问我的事了?”赵鸾脸上的阴郁似乎一扫而空,娘的心情真是变换得快,她随即又撅起嘴巴,“我就知道二哥不会我的好话。”
郭信喉头一动,今似乎真的醉得厉害,他默不作声走到赵鸾身边,捉起了她的一双手。
妹的皮肤其实很好,郭信将她的手心翻转过来仔细地看,果然在左手虎口与右手的关节内侧和指腹处看到了与周围细致皮肤明显不同的一层薄薄的茧,妹果然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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