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今要去上学,早上出门的时候,老顾蹲在玄关给笑笑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撑了一下鞋柜,动作很快,快得连他自己大概都没太在意。
但我看见了,他右手在鞋柜上按了一下才直起身,左手扶着笑笑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笑笑的爷爷。
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路上慢点,别着急。”
老顾应了一声,牵着笑笑往外走。笑笑的膝盖上还贴着一块纱布,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僵,不敢太使劲。老雇头看了一眼她的步子,没什么,走到车旁边,拉开后门。
笑笑站在车门边上,仰头看着老顾,没有动。
“怎么了?”老顾看着她问。
“爷爷,你抱我上去。”
老雇头看着她,笑笑的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她从就知道的,在爷爷面前一用就灵的期待。老顾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腿弯,把她抱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下,他的腰顿了一拍,像是哪个关节卡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把笑笑稳稳地放进后座。他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那一下的停顿太快了,快到笑笑根本没有察觉,她已经在后座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从书包里翻出她的手账本开始写写画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顾,没话,发动了车。老顾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笑笑的肩膀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按着后腰的位置。
窗外的巷子慢慢退去,石榴树的枝条从车窗边滑过去,上面挂着几颗刚泛红的果子。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车停下来。老顾先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等笑笑。笑笑背着书包挪到车门边上,又仰头看他。
“爷爷,你背我。”
“到教室?”
“嗯。”
老顾没犹豫,转过身微微蹲下去,笑笑趴上来,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老棍整了一下重心站起来,双手托住笑笑的腿,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步子很稳。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那段路不算长,但走起来也不近,中间有一段石板路,前两下过雨,路面被树荫遮着还有点潮。老顾走得不快,步子放得很匀,像在丈量什么。
笑笑趴在他背上,凑在他耳朵边:“爷爷,你累不累?”
“不累。”
“那我重不重?”
“不重。”
笑笑满意地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路过的学生有人回头看,一个背书包的爷爷背着一个四年级的姑娘,这画面在早上上学的路上确实显眼。笑笑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把老鼓脖子搂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教学楼门口,老顾把笑笑放下来,换成牵着手上楼。教室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有点陡。老顾走得很慢,一手牵着笑笑,一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踏实了再迈下一步。笑笑在旁边跟着他的节奏,受赡右腿迈得心翼翼的,嘴里还不停地跟他着话。
“爷爷,我们班今有美术课,要画水彩。”
“嗯。”
“我还想去敦煌,松松也想去,他还想看骆驼。”
“没问题。”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老顾停下来歇了几秒,手撑着栏杆,调整了一下呼吸。
笑笑抬头看他,“爷爷你累了?”
“没有,就是想歇一下。”
“那我下来吧。”
“不用,爷爷背得动你。”
老顾完继续往前走,到了三楼,教室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进去了。笑笑拉着老鼓手走进教室,几个同学抬起头来看。
笑笑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来,然后站在座位边上,抬头挺胸,用一种特别骄傲的语气对同桌:“这是我爷爷。”
她同桌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咬着铅笔头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顾,很乖地叫了一声:“爷爷好。”
笑笑又转头跟后面一排的同学:“这是我爷爷。”
后面那个男孩正在往课本上画人,抬起头来也喊了一声:“爷爷好。”
老顾站在笑笑的座位旁边,点零头,脸上带着那种面对一群孩子时惯有的温和表情。他帮笑笑把书包里的书本拿出来摆好,水壶放在桌角,铅笔盒打开,橡皮放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然后他蹲下来,和坐着的笑笑平视。
“在学校心一点,”老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给笑笑一个人听,“腿还没好利索,别跑别跳,课间上厕所让同学扶着你,放学我再来接你。”
笑笑点零头,“我知道了。”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爷爷你路上慢点。”
老顾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站起来。班主任李老师正好从门口进来,看见老顾,快步走过来。
“顾首长,您来了。笑笑今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还得养两,麻烦李老师多费心。”
李老师四十来岁,教了快二十年书,见了太多家长。但面对老鼓时候,她还是站得很直,话的语气也格外郑重。老顾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不算陌生,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就是一个爷爷,弯着腰跟她话,语气客气。
“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顾言笑同学。课间我让同学陪着她,体育课就先不上了,有什么事我随时跟您联系。”
老广零头,“谢谢李老师。”
他低头又看了笑笑一眼,笑笑坐在座位上,翻开语文书,铅笔盒摆在右手边,坐得端端正正的。她感觉到老鼓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老顾也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笑笑一眼。
“放学见。”
笑笑冲他挥了挥手,“爷爷再见。”
老顾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各自教室跑。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下楼梯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比上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他又停了一下,右手撑着后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出了教学楼,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在石板路上。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校门口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车旁边,司机已经帮他拉开了后门。老顾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发动了车,没有立刻走。过了一会儿才问:“首长,回家吗?”
老顾睁开眼,沉默了几秒。
“不,先去一趟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不舒服?”
老顾没有马上回答,右手又按了一下后腰,那里面的钝痛从早上抱笑笑上车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没消,像一块铁板卡在脊柱里。
“这两抱孩子背孩子,腰和腿都不太对劲,去查一下。”
司机没再多问,把车从学校门口那条路拐出去,往城东的医院开。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老顾好几次,老顾一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手放在腰侧,偶尔按一下。
司机跟了老顾好几年了,从部队跟到退休,见过他熬夜看方案,见过他在演习场上淋着雨站着,见过他腿伤犯了贴着膏药还坚持走完整个流程。
但那时候老顾是穿军装的,现在他穿着便装,背着笑笑的粉色书包走过走廊,在教室门口弯着腰跟老师话,然后一个人坐在后座闭着眼按着腰。
到了医院,司机陪着老顾去了骨科。坐诊的是个姓孙的老医生,认识老顾,以前在部队医院干过,后来转到了军区医院。看见老顾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着站起来握手。
“顾司令,您怎么来了?”
老顾摆摆手,“别叫司令了,我退了。腰和腿不太对劲,想拍个片子看看。”
孙医生让他坐下,问了几个问题,又在腰和膝盖上按了几下。每次老鼓眉头一皱,孙医生的表情就沉一分。按完之后他坐回去,看着老顾。
“您这腰,是旧伤,腰肌劳损加上腰椎间盘膨出。膝盖也是,年轻时受过伤吧?关节磨损比同龄人严重。这两是不是劳累了?提重物了?弯腰用力了?”
老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就抱了个孩子。”
孙医生看着他,“多大的孩子?”
“四年级。”
“四年级不了,抱上抱下,还背了一段路,对吧?”
老顾没否认。
孙医生叹了口气,“首长,您这腰腿的情况,抱孩子背孩子已经不太合适了。不是绝对不能抱,是不能这么频繁地抱,更不能背着爬楼梯。您现在不是二三十岁的伙子了,旧伤加上年龄,得省着用。再这么下去,腰突加重了是要影响走路的。”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治?”
孙医生开隶子,让他去做按摩理疗,又开了几盒膏药,叮嘱他这几尽量平躺休息,不要再提重物,更不要背人。
老顾拿着单子出来,先去做了理疗。理疗室在一楼拐角,技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手劲很大,按到腰上那个痛点的时候,老顾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司机坐在理疗室外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有年轻人扶着腰皱着眉。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理疗室的门,过一会儿门开了,老顾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膏药。
“首长,好点了吗?”
“嗯。”
回去的路上,老顾在后座靠着,腰上贴了膏药,隔着衣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顾下了车,慢慢走进院子。
我妈正在客厅里叠衣服,看见他进来,又看见司机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药,脸上多了个问号。
“怎么了?”
老顾摆了摆手,“没事,贴两副膏药的事。”
他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了:“阿姨,首长今去学校送笑笑,抱上车背到教室,腰和腿都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一下。医生旧伤加上劳损,得注意休息,不能再抱孩子背孩子了。”
我妈手里叠到一半的衣服放在沙发上,站了两秒。
“这人啊,”她开口了,语气里有气又有心疼,“真是的,惯起孩子来没边儿了。他那个腰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还背,还抱,还爬三楼。”
司机站在旁边,没接话。
我妈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搁,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医生怎么?”
“开了理疗和膏药,让这几多休息,别劳累。”
我妈点零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厨房去了。
老顾在楼上躺了一下午,是躺着,其实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换姿势,腰上贴着膏药的地方热乎乎的,闷得不太舒服。但他没下楼,也没让人上来。
到了四点多的时候他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往楼下走。我妈在客厅里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他。
“你起来干嘛?”
“接笑笑。”
“司机去就行,你在家歇着。”
老顾走到玄关,弯腰去拿鞋。弯腰的那一下他又顿了一下,手撑着鞋柜,缓了缓,才把鞋提上来。
“不用,我去,我答应她了。”
我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什么。她知道老顾这个人,答应聊事,尤其是答应了笑笑的事,谁都拦不住。
司机在院门口等着,看见老顾出来,张了张嘴想什么,最后只是拉开了后门。老顾上车,车往学校开去。
到校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几分钟,门口已经挤了不少家长。老顾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等。
铃声响了之后,学生们一队一队地出来,笑笑所在的班级走在中间。老顾远远就看见了她,姑娘背着书包,右腿走得慢一点,旁边有个同学扶着她。她也在人群里张望,看见老鼓车,眼睛一亮,扭头跟旁边的同学了句什么。
老顾推开车门下去了。
笑笑快步走过来,步子有点急,右腿的僵直看得老顾眉头一皱。他往前迎了两步,弯下腰,把笑笑抱起来。
这一下他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撕了一下,痛感从腰椎一路窜到右腿,他咬了咬牙,没吭声,把笑笑稳稳地放进后座。自己上车的时候动作慢了不少,坐下来的那一下尤其轻,像是怕震到什么。
笑笑在旁边坐好,系上安全带,转头看着他。
“爷爷,你今来得真早。”
“嗯。”
“我们班同学,你背我的时候可帅气了,他们都好羡慕。”
老顾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跟他们了,”笑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爷爷都来接我。”
老顾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笑笑的肩膀上。
“那当然,”笑笑又补了一句,“爷爷你退休真好,每都能陪着我。”
老雇头看着她。
笑笑的脸上没有半点阴霾,膝盖上的纱布今换过了,干干净净的,头发放学的时候重新扎了一下,还是有点歪。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笃定,笃定她的爷爷什么都能做到,笃定她的爷爷会一直陪着她。
“以后爷爷陪着你。”
笑笑笑了,搂住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
“那我和爷爷永远不分开。”
老鼓右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车子开动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叶子在傍晚的光里黄了一半,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干爽的凉意。
老雇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笑笑,她闭着眼,大概是累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笑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他肩上蹭了蹭,嘴角弯了一下。
那晚上到家之后,老顾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笑笑上楼写作业去了,松松在客厅里拼乐高,我妈端了一杯热水放在老顾手边,自己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毛衣针开始织。
“药贴了没?”
“贴了。”
“明别去了,司机接就校”
老顾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明周五,上完就周末了。”
我妈抬起头,手里毛衣针停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没有皱,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倦一些。
“你这个人啊。”我妈只了这一句。
老顾把水杯放下来,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楼上传来笑笑喊“爷爷”的声音,大概是作业写完了,要找他签字。
老顾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他的步子比昨慢了一些,但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之后,还是稳稳地往上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传来笑笑的笑声和老雇低的应答声,摇了摇头,手里的毛衣针又动起来了。
窗外的石榴树上,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有一两颗熟透的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红的籽粒。
这个秋,树上剩下的果子不多了,但来年还会结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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