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议事厅的灰烬还没完全冷透,肖琰就已经坐在那张摆满文书的长桌前,把一份份草拟好的议程推到各方代表面前。
没有拖,没有等。
厅内坐了十几个人。商会的老掌柜,教堂的副主教,南区几个村镇推来的镇长,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但胳膊上都带着旧贵族徽章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在打量肖琰的年纪,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肖琰没装没看见。
她把最上面那份文书翻开,压平,指尖点零上面“暂摄政务”四个字。
“暂摄。”她开口,语气不重,但把这个词咬得很清楚,“不是接管,不是占领,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人先撑着,直到你们建立起新的秩序。选谁,你们了算。我们不插手。”
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坐在最右边的老掌柜先动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慢慢:“赫伯特老先生今年七十有二,从前两代大公那会儿就管着粮仓账目,各方都服他。”
有人接着点头,也有人没动。
那两个带旧贵族徽章的人对了个眼神。
云瑶在肖琰侧后方站着,没话,眼睛却没闲着。她把那个细微的眼神交换收进去,在心里记了个位置,左边那个,右手食指在椅背上弹了两下,是个习惯动作,明他在算什么。
不急,先看。
赫伯特老先生当下午就被人请来了。白发,驼背,走路有点慢,但眼睛亮得很。他把那份暂摄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开口问:
“议事会的表决规则是怎么定的?”
肖琰把准备好的那份草案递过去。
不是她写的,是她昨晚和云瑶一起整理出来的,参照了她们见过的几种运转还算稳当的地方议政模式,删了删,改了改,硬塞进大公领地眼下这个四分五裂的局面里。
不完美,但够用。
赫伯特老先生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笑了。“姑娘,你们是真不打算留下来管事?”
“真不打算。”肖琰语气平静,没有一点客气,“我们还有别的事,耽搁不起。”
老先生点点头,没再追问。
条约是第二正式签的。
羊皮纸,铁制印章,双方各留一份。肖琰拿到自己那份的时候,盯着上面“瑶光学院”四个字看了一眼。
云瑶凑过来,下巴往那几个字上一点:“这名字,是我起的,你别嫌丑。”
“不嫌。”肖琰把文书卷起来,“很好听。”
云瑶没话,但嘴角压了压,又压了压,没压住。
分院的选址定在南区,靠近农田和集市,方便的人多。云瑶那下午带着两个年轻的学员把基础课程框架一股脑写在木板上,对着当地的几个草药商和老产婆一条一条过,哪里不对当场改,改到双方都点头为止。
她很擅长干这种事。
肖琰在旁边看,心里有点不清楚的东西在动。云瑶讲课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藏着一点什么,那种感觉很淡,但就是在,像什么被压着,压得很习惯了。讲课的时候那层东西不见了,她的眼睛直接盯着人,话快,偶尔会因为对方一个愚蠢的问题停顿一下,然后耐心解释,不翻白眼,但明显在克制。
那个克制本身,看起来反而带零真实的温度。
威廉在院外等着。
他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笔记,厚到离谱,用一条皮革绳子捆着,松了又重捆,显然已经捆过不止一次。他脸上那种混合了尴尬和跃跃欲试的神情,让肖琰突然有点想笑。
“我……做了一些整理。”他把那叠笔记往前推了推,“关于'永恒之泉'的记录,以及我见过的几处遗址的地图。不一定准确,但或许有用。”
肖琰没接,先问:“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走?”
威廉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肖琰把话清楚,“大公领地这边你算是做了贡献,议事会那边你的地位不会差。留下来,比跟着我们往那种地方跑,听起来明智多了。”
威廉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放到桌上,认真地了一句话。
“我研究这件事十七年了。”
就这一句。
肖琰盯着他看了三秒,把那叠笔记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字密,图细,边上密密麻麻全是注释,有些地方反复涂改,改了又改,墨迹叠着墨迹,看得出他在一件事上来回较劲的那股子执拗。
十七年。
她没再多问,把笔记合上,推回去。“行,你跟着。但有一条,路上我们怎么走就怎么走,你的意见我们会听,但最终决定我们来做。”
“当然。”威廉接过笔记,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出发的那早晨,云瑶把最后一批药品装箱,动作麻利,转头看见威廉正在和他的向导马夫确认行李,嘴里叨叨着什么,那匹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在甩尾巴。
她忍不住开口:“威廉,你的马叫什么?”
威廉回头,一本正经地:“罗塞塔。”
“……为什么?”
“因为她帮我破译了很多谜题。”威廉顿了一下,补充,“她每次打喷嚏的时机,都对应着我在错误的路上走太久。”
云瑶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头对肖琰:“这个人很正常,不用担心。”
肖琰没话,把最后一个行囊系好,拎起来。
空气里还带着草木灰的气味,远处有鸡鸣,有人在扫院子,声音懒懒的,散漫。大公领地这一大块乱了这么久,眼下算是暂时平了。暂时。
那两个旧贵族的人,昨晚上云瑶悄悄告诉她,已经私下去拜会过赫伯特老先生了,带去了一些礼,了一些话,老先生听了,没表态。
肖琰不担心老先生。她担心的是那两个人背后的人,这种乱局里,不缺想往上爬的,也不缺等风头过了就要重新洗牌的。她们能帮着把这个局面搭起来,但维持,只能靠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自己。
她想了想,在马背上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
灰色的墙,半新的旗,风吹过来的时候旗面抖了一下,又展开。
够了。
威廉在她侧边,翻开地图,手指往东南方向一划,了一个地名,发音有点古怪,像是两种语言混在了一起。
“从这里到那片废墟,大约十二的路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光,“如果我的推算没错,'贤者之石'最早的文字记录,就出自那个地方。”
云瑶在另一侧,把药箱压了压,开口:“最早的记录,不代表最重要的线索。”
“我知道。”威廉没有被抢白的窘迫,“但那是我们现在能找到的、最早的起点。”
三个人对了一眼。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慷慨陈词。肖琰夹了夹马腹,马动了,踏上那条往东南延伸的土路。
威廉跟上来,罗塞塔踏得很稳。
云瑶最后一个,出发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路口送行的人,老掌柜,几个镇长,还有那两个草药商,手里拿着她昨写完留下的那块木板。
她没再见,转过头,跟上去。
路边野草疯长,远山压着低云,色灰白,透着一点隐约的亮。
前路不清,但脚下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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