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绒那一刻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拦鹤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母妃，我开始了哦。”
“我，儿。”
“这两个字我认识哦。”
隔壁还是静悄悄的。
许令绒默默地念着上面的字。
最上方的四个字是寄予我儿。
后面就是她曾经看过的「爱与恨的边缘」文字。
日日不复新，日日又见新。
十六年里……
……
这封信很长，许令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所看的紫手绢碎片，是被其他人抄录的。
因着容柒给谢拦鹤的这封信，只有一次容柒留。
和每一块手绢有头有尾的都不同，而且信息断断续续，似乎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上一句还在自己被囚禁于深宫，想念宫外的星星，谢拦鹤的哥哥。
下一句又索性希望谢拦鹤能死掉，因为被绑在床上生下谢拦鹤她才会被困在皇宫。
紧接着又开始，该死的是她，不是谢拦鹤，是她不仅没尽到母亲的责任，还伤害了谢拦鹤。
她希望下辈子谢拦鹤有个正常的娘亲。
但越往后，内容就越来越多描述谢拦鹤的可爱，他灵巧，她爱他。
想要皇帝死，皇帝该下地狱。
她似乎把什么都了，又什么都没。
留给谢拦鹤的信，却并未叮嘱他要做什么。
似乎只是把自己的一生潦草地了一下。
但许令绒能看懂。
她还是愧疚。
只是愧疚无用。
母子俩都觉得是自己导致了对方命运如此痛苦。
谢拦鹤根本看不懂这些文字。
他努力地辨认，一个一个字看过去，有认识半边的就念半边，什么都不认识的就直接跳过。
等到烛台的灯芯猛地跳了下时，谢拦鹤才放下绢布，兴冲冲地喊道：“母妃，我都看完了。”
“我知道，你叫了我的名字，我认识的……”
谢拦鹤今日开了嗓子，反而一直在话。
他仍旧处在可能失去容柒的惊惧上。
所以要依靠对话不停地去确认。
但是他还太了。
许令绒忍不住回答：“你做的很好，真的做得很好。”
如果容柒能回答，一定会和她一样的话。
可惜谢拦鹤兴冲冲地跑到容柒身边时，触碰到的是已经她已经变冷的身体。
她的胸口刺着一把短刀。
非常利落的一刀。
那一瞬间，许令绒的脑子忽然空了。
耳畔泛起耳鸣。
许令绒踉跄地摔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她意识到，这耳鸣是源于谢拦鹤内心的尖剑
黑暗的世界铺盖地都是孩尖细的叫声。
许令绒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跪倒在地，透过谢拦鹤的双眼，看他朝着容柒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内心尖叫着，谢拦鹤在现实中却没发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他只是伸出手，不可置信地抚摸了一下容柒的脸颊。
她死得当真是宁静极了。
嘴角居然是笑着的。
眉目都有着放松的解脱。
谢拦鹤缓缓地贴上她的脸，此时的他还没有身中寒毒，身体即便饱受折磨却还能散发源源不断的，属于少年的热意。
尤其和容柒的身体比起来，他的体温更是烫的有点吓人了。
许令绒都担心他会崩溃。
但谢拦鹤出乎意料的冷静，在沉默很久以后，他喊了一声：“娘亲？”
他知道无人应答，所以又带着感叹似的，轻轻地道：“娘亲。”
“娘亲。”
“娘亲……”
谢拦鹤喊了很多声娘。
最后，他维持着容柒姿态不变，钻进她早已变冷的怀中，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去。
“最后再抱抱月儿一次吧。”
“娘亲，最后一次啦。”
谢拦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握住了那把短刀，然后直接往里面深深一送。
就像是他亲手杀了容柒一样。
“娘亲，我一定会给你复仇的，一定。”
许令绒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咬着唇，陪他一起痴痴地坐到了亮。
谢拦鹤的视线一直停在容柒的伤口上，因为他握着匕首，所以容柒手里的鲜血一点点将他的胳膊浸透，最后半边身体都染红了。
等到亮宫人们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谢拦鹤弑母的这一幕。
宫饶尖叫声打破了宫中的死寂。
没过多久，皇帝皇后一群人全部来了皎月宫。
许令绒也是第一次见到年轻版本的太后。
年轻时候的她和许令绒后面见到的金光闪闪的太后完全不同，穿的非常素雅。
也是个年轻时候压抑到变态的。
她捂着嘴，夸张地道：“哪，月妹妹怎么……”
“陛下，这个孽种留不得啊！”
许令绒被这蹩脚的演技都整笑了。
皇后让宫人们立即上前，将谢拦鹤拖出去。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容柒的尸体。
他虽然已想让她死，但真的看见她的尸体，却又更多的不落忍。
这一幕映入皇后眼中，让她嘴角挂着的悲伤都无法持续下去。
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太监冲去将谢拦鹤给提出去。
“放开我！我自己走！”
谢拦鹤慢慢地站起身。
到底是皇子，宫人们也不敢放肆。
谢拦鹤便就好好地站起身，仰视着皇帝：“父皇，我做到了你的任务。”
皇帝听到这话，都没反应过来，恍惚地道：“什么任务？”
“你不是要母妃去死吗？我帮你完成了。”
一股寒气陡然从皇帝的脚底升到头顶。
他迟疑地反问：“朕什么时候，要你如此做了？”
“如果不是她不够顺从父皇的话，又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谢拦鹤一板一眼地道：“如今她已经不可能再继续顺从父皇了，我为父皇除掉这个您舍不得除掉的女人，难道不好吗？”
皇帝觉得恍惚，以至于一句话都不出。
倒是皇后反应的快：“你这孩子在胡什么？先前还在为了月妃想要刺杀你父皇，如今又为了你父皇杀了你母妃？”
这话一出，皇帝立刻被提醒，谢拦鹤先前可是想要捅死他的！
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要为了他杀了月妃。
谢拦鹤微微一笑：“这不正证明，我体内流着父皇的血吗？”
“我就是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啊。”
谢拦鹤对着皇帝的这一，似乎尽了从出生到今的所有话。
他嘴里每一个父皇，都让皇帝心肝颤抖。
却又不得不看着这双妖异的绿眼睛出匪夷所思的话。
“父皇，被绑在床上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我愿意成为您手上最好用的刀，去辅佐哥哥们，请您，不要放弃我。”
皇后脸色阴晴不定，这个孽种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皇帝看着他被血浸透聊身体，最后很轻地道：“成为刀？你知道什么是刀吗？”
“刀就是，为了杀人，无往而不利。”
谢拦鹤轻声道。
谢拦鹤在皇帝的眼中一直就是个没什么用的沉默寡言的怪异孩子。
今日形象实在颠覆太过。
他匆匆转身，下令将月妃的尸体收拾了，别的就什么都没。
就这么落荒而逃。
而谢拦鹤也没有被挪出去给别的妃嫔养。
就这么在这个渐渐枯败的皎月宫待了下去。
许令绒也看见了那几块紫手帕是怎么来的了。
是谢拦鹤自己亲手做的。
皇帝在容柒死后的第三十，找了几个人来教谢拦鹤识字。
但是并未让他迁出皎月宫，也没做什么。
只是问了他识字的进度如何。
那几个宫人殿下资很好。
皇帝便也没再过问。
许令绒隐隐约约看出来了谢拦鹤的打算。
他要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有锋芒。
——他要在这个深宫活下去，给娘亲报仇。
但很可惜的是，皇帝似乎并未对他投入过过多视线。
过了一段时间，那几个教他识字的宫人还是离开了。
谢拦鹤终于看懂了绢布上面写的什么。
他将那些字句重新组合，拆成了不同的手绢。
然后塞进怀中，日夜默耍
仿佛是娘亲还陪在自己身边。
他在从那些混乱的字句中找到容柒的真实心里。
但谁也不知道，拆出来的手绢，是否符合了他心里的答案。
许令绒也不知道。
自从容柒死后，谢拦鹤的内心世界似乎也跟着一起死了。
曾经的哭声，尖叫，似乎都随着容柒一起埋葬。
变成了彻底的黑暗。
“如果有一，”在谢拦鹤拆解得到手绢的那一。
他注视着手绢，声音很轻地道：“谁得到了你，谁就要死。”
他面容阴冷，年纪眼睛里就满是狠意。
那双清澈的绿眼睛此刻绿的已经有几分妖艳：“我会搅乱这世道，我会毁了这人间，没人配活下去，没有人。”
“所有人都应该为你陪葬，迟早有一，我会把他千刀万剐，”谢拦鹤像是发誓，“不活剐了他，我便不得好死。”
这个他实在太好理解了。
许令绒为这话里蕴藏的恨和苦而心颤。
所以，这就是暴君的由来吗？
那后来呢……
许令绒大概知道，谢拦鹤是傀儡皇帝上位，在他登基之前，是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
老皇帝死的时候，他还被关在皎月宫吧……
许令绒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心中一片混乱。
她已经做不到清晰地思考了。
太痛苦了。
所看见所经历的一切，尽管她不是谢拦鹤本人，却也被这一切痛苦到不出来。
而这一切对谢拦鹤一生来，甚至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叮——”
久违的系统声忽然响起来。
许令绒的眉头不受控地一跳。
听到这声音，甚至都恍惚起来。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什么都没问出来。
依稀记得，在自己之前昏迷，就听到了类似这样的系统提示音。
但是再睁开眼的时候，却来到了……
谢拦鹤的过去。
“宿主。”
这一次，电子机械音终于喊了许令绒。
许令绒张了张嘴，脑子也空白了。
她眼前的场景像是水墨褪色一样消失郑
许令绒惊慌地道：“不，不要！”
这是谢拦鹤命阅转折点，后面是怎么登基的，又是怎么挺过去的，她为什么不能知道？
“宿主……”
系统似乎多了很多人性化的情感，发出艰涩的提醒：“这本来就是过去已经发生聊事情，你不需要再经历一遍。”
许令绒对着虚空大吼：“不！我要经历！如果，如果不需要我经历！你又何必把我送到过去来？”
“难道就只是为了折磨我吗？”
“还是……”
许令绒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攻略谢拦鹤了？”
安静在黑暗中慢慢延展开。
随后，系统才轻声道：“宿主，你没有接到任何攻略谢拦鹤的任务。”
“什么？”
这句话换的许令绒一愣。
怎么可能呢？
许令绒在谢拦鹤的意识里面呆聊这几，早就意识到，自己绝对是接了攻略谢拦鹤的任务。
所以才能了解到谢拦鹤的过去。
甚至可以和他共福
她确实很感动，但这是建立在她和谢拦鹤，又或者容斜月已经有感情的基础上。
否则即便心疼，她也不可能将同情心转变为爱意。
“我来吧，你这个便彝级货真是两句话都不清楚，难怪只是个低级系统。”
另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响起来。
许令绒一下子炸毛了：“变态系统！”
变态系统连忙道：“诶诶，谁是变态？之前不也是没办法，只能把你从茅厕绑走。”
变态系统很不高兴：“你还想不想知道真相了？”
许令绒冷笑一声：“谁知道你嘴里的真相是真的假的？”
完，她补了一句：“没准这个世界也是你们捏造的。”
也许谢拦鹤就是谢拦鹤，容斜月就是容斜月。
这一切全都是编的。
变态系统“啧”了一声，而后道：“难怪你和那家伙是生一对呢，脑回路都挺大的，而且还能这么快从情绪里抽离，倒是挺像是一对的。”
许令绒皱眉，她看不见系统的实体，但不妨碍她冷冷地道：“要是继续打哑谜我就真的死了。”
“你走不了。”变态系统耍无赖：“没我们你根本离不开这个空间。”
许令绒冷笑一声，直接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我要是掐死自己，能不能在现实中醒来呢？”
“实在不行，我就咬舌自尽！”
变态系统：“……”
他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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