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炼片，桃夭背对着坐上那鱼的腹，抓起那团物什正准备落刀，忽听得背后平地惊雷一声怒叱：“大胆！”
这样一个夜阑人静的曼妙夜晚炸出这样一个不甚和谐之音着实惊悚。
桃夭被震得跌落地上，手上刀片险些割破了手。
只见那鱼赤条条地从桃夭的塌上坐起身来，一双吊梢眼儿精光迸射睨视着她，这样被人俯视顿时让桃夭觉着十分没有气魄，于是收炼片站起身来，方才堪堪勉强能够与它平视，心里慨叹：不愧是只得了仙道的鱼，连个子都长得堪比老黄庭子里的甘蔗。
不免又思及自己修了四千年道行却无甚长进，到如今还是个人界十岁孩童的模样，比起只有一千年道行的连翘看起来还要稚嫩许多。
彼时桃夭尚且不知自己并非是个普通的“妖”。
桃夭这厢为自己的身量深以为耻，那厢鱼却已凌厉地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透，开口便叱问：“下立何方妖？”
虽是寸缕未着，那威严架势却颇是压人一头，桃夭方第一次意识到气势和衣裳是没有半分关系。
不过她虽道行浅薄，却好歹是个以修仙为崇高奋斗目标的堂堂正正精灵，被一只鱼唤作“妖”着实让她悲愤了一把。
转念一想这鱼方才几近将死，得了她一滴蜜酿便恢复得完好如初，对于自己酿的蜜功效如何她尚有自知之明，足见得这鱼道行匪浅，她若与它斗法定是惨败，更莫提及她方才欲取它内丹精元，若让它知晓，只怕今日便是她桃夭化作春泥更护花之时。
酝酿一番，桃夭摆了个和善谦恭的表情道：“道友唤我‘恩公’即可，行善不留名乃我虚无镜精灵之优良传统。”
此番话一来与它明她乃它的救命恩人，呃～虽然她本意是为了救它后将它吃了，不过，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嘛，总归是救了它的。
它自然不能将恩人给法灭了。二来是提点提点它，自己乃精灵一族，实非它口中的妖。
“恩公～？”那鱼似笑非笑凉凉看得自己一眼。
看得她心惊胆颤，以为败露，不过仍是强装作一副坦然样子道：“可不就是。道友今日坠在我园中，负伤甚重，为延得道友性命，我便将自家秘制之花酿整坛倾与道友，复又与道友渡得气来，道友方才醒转。”
苍可鉴，除了“整坛”二字，字字属实。
那鱼却突然粲然一笑，虽然绚烂堪比满园桃花盛放，此时看来却颇是有些触目惊心之意，幽幽开得口来，“道友适才挥刀莫非亦是为了救我性命？”
桃夭郑重思忖了一下，怜悯地掀了条丝被覆在它身上，“我看道友衣衫褴褛，原想替你更换衣裳，却不想瞧见道友腹下长了个瘤子，虽身残志坚未必不是好事，然终究与常人有异，我既救晾友，自然好事做到底，故而想替道友将那瘤子剜下。”
话毕，那鱼脸色一阵古怪，青白转换，好不奇怪，上上下下又将自己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女身？”
继而又：“既是女身，难道不晓得男女有别？如此放肆成何体统！”颇有些怒意。
这下她倒不知如何应对了，桃夭只晓得有个花、草、树、木、人、鱼、鸟、兽之分，倒从未听闻有个什么蘑女之别，很是疑惑。之后有一日，老黄听我了这事之后很是悲愤，眼泪汪汪地控诉：“我便是男子身，桃桃怎生可从未见过男子！”
桃夭不甚在意地安抚他：“我以为但凡胡萝卜便长得你那个样子。”
老黄捶胸顿足。
就在桃夭迷糊震撼地四千年来第一次知晓了自己是个女子，而世上还有另一个种属叫做“男子”时，那只号称自己是男子身的鱼捏了捏她头上的发髻，道：“看在你年纪尚，又生在这界蛮荒之外，且不与你计较。”
桃夭愤愤然正待辩驳，那乌鸦却念了个诀将她现了原形，桃夭一个没站稳在床沿滴溜溜滚了一滚，那煞的鱼却兴味盎然地用指尖将我夹了起来，“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个葡萄精。”
看他两片薄唇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桃夭突然想起老黄的话：“你我这样的果子精、果子仙本就稀少，没得一出去便要被吃了。”
桃夭颤巍巍地闭上眼睛，老黄啊老黄，出师未捷身先死，如今尚未出得虚无镜便要被条鱼给填了肚子，且容她先行一步。
闭眼睛的后果就是，闭着闭着一不心就给睡过去了。
待桃夭酣畅淋漓睡醒过来，却见得眼前一片漆黑，怎的还没亮，又觉得一阵泰山压顶，心道：莫不是已入了那鱼的五脏庙内，她若此时变回人身，不知会不会将它的肚子给撑开。
变就变。化作人身后眼前顿时一片豁然开朗，却不是自己将那鱼的肚子给撑开了。
原是那鱼不知何时又变作鱼的样子，温顺的睡在自己床上，适才正是他的尾巴将自己压住。
原来，鱼是不吃葡萄的。
桃夭甚是宽慰。
想起昨日尚未将奏请递与长星主，桃夭便预备再往结界去。将将走到门边，听得背后一个流水溅玉的声音道：“你且与我备了早膳来。”
却是那鱼醒转过来化了人身，慵懒地倚在榻旁。
听他那口气想是使唤人使唤得十分习惯了，可惜她却从来没有被人使唤这样的不良习惯。
但是，最最讨厌的便是这个“但是”。他法力比自己高强，昨夜随便念个诀就将自己现了形，开罪了他大抵于自己是没有好处的。
于是，只有含泪饮恨出了门去，背后还听得一声：“速去速回。”
但是，又见但是。
当桃夭将那好不容易寻来的吃食递与那鱼时，那鱼脸色又如昨日一般青白交错变换了一番，嫌恶一推，“你自己吃吧。”
桃夭低头看了看那一整碟爬来扭去的蚯蚓，觉得无甚不妥之处，“鱼不都是吃蚯蚓的吗？”
枉费她将后院整整刨了一遍才找出这几只蚯蚓勉强凑得一盘。
这回鱼的脸色更丰富了，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番交替过后，总算开得口来：“你这妖，谁与你我是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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