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北岸，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原先停泊在河中的斗舰瞬间剩下了三艘。
一群喜欢在河水中捞鱼摸虾的兵汉子，也不怎么见其踪影了。
河岸上，只有附近三座城池的百姓，偶尔会出来看看有没有鱼获。
城郊的农田上，也只剩下那些锄草熏虫的农家。
八月下旬夏末的白日，除了蝉鸣蛙叫，寂静得令人怅然。
但是每到傍晚，岸边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南那边为了防止昭华国的船只南下，重新砌建了闸口，封了北上的渡口，外淮水不再行船，这就让一些想北上的流民没了正大光明的法子。
但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尽的。
淮水这么长，守住一条渡口终究守不住漫漫河岸线。
没有渡船，他们就自己攒竹竿，绑成竹筏，趁着夜色偷偷来到北岸。
淮水湍急，没正经的渡船，往往只有半数过河之人能活下来。
而只要是能上岸的百姓，施茵统统来者不拒。
沿岸每隔一段便设一处岗亭，亭中备着少量大豆，好让这些耗尽气力的人，能寻到口吃食，稍微缓一缓。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昭华国善待流民。
免得他们连面都不敢露，就连夜偷跑回老家了。
若是真能安全回家也成啊，他们那些样子，怕又是要折在半路上了。
果然，很长一段时间内，清晨巡亭的时候，总能见一两个歇脚的流民。
当然也有些人上岸后，来这儿偷拿了些粮食又折返回江南的。
但是他们多是为了给留在对岸，全然无力渡河的家人们带回一丝希望的。只要他们能稍作安顿，终究还是会渡河归来。
流民越聚越多，施茵便让其凑够一定人数后，由官府统一护送，遣归故土。
至于那在建邺的司马睿，对这些早已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灾民本就无心过问。
此刻他正召集江南一众世家，闭门议事。
司马睿早先还对那个困在长安的晋愍帝司马邺有所顾忌，故而从未称帝。
他本来打算得挺好——长安被困，那晋愍帝活不了多久的。
只要他一死，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晋基业，登极九五。
可世事骤变，因那李曦出兵攻伐洛阳，原本围困长安的敌军尽数撤回，长安之困竟意外得解。
这一变故，彻底打乱了司马睿的盘算，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晋室危在旦夕，李曦部来势汹汹，江南恐怕要受兵祸！”
司马睿摆出忧国忧民的姿态，以退为进，与世家众人筹谋对策。
此刻对于他来，正是最好的时机。
堂上，各大世家早已拧成一股，人人心中对昭华国充满了滔怒火，争相开口。
“昭华掳走我各家子弟，还三番五次闯入江南劫掠！这般行径，绝不能忍！这一仗，躲不掉了！”
“得对！前些日子，他们大批斗舰尽数北调，主力奔赴前线，后背门户大开！不抓住这个机会重创他们，再无下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商讨出兵方略。唯有王导独坐一旁，一言不发，神色沉静。
“王卿，可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司马睿见状，看向王导发问。他心里清楚，没有王家全力支撑，这场仗根本打不起来。
谁料一向顺从自己，从未当众反驳他的王导，此刻径直起身，当众极力反对开战：
“禀琅琊王，此战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不光是司马睿震惊不已，就连其他士族也纷纷感到不可思议。
“王导！莫不是真就怕了那昭华了？忘了你家子侄还在人家手里呢！”
“琅琊王氏，竟然是个软骨头？连正经一仗都不敢打！”
王导听着这些饶冷嘲热讽，只郑重地抬头对着司马睿道：“王上，火炮火铳的力量，您不是没见过，我们根本无力一战！只会徒增消耗！”
“王导，那火炮是厉害，但是如今他们只剩下三艘斗舰，便是再厉害，难道我们江南水师十几艘四桅斗舰，就没有一战之力了么！”
“我倒觉得不如这次倾尽全力，搏上一搏，若是借此弄回一枚火炮来，不定我们江南就会知晓其中原理，再造几门，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令司马睿最是心动，他此番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莫要笑了，你们真当自己用命去填，就能换回火炮？你看见过那兔子成群了，就能杀了豺狼的么！”
王导情急下，将这话出口，瞬间知道自己失态了，当即转身想要弥补一二，却见此时的司马睿已经全然黑下了脸色。
“吾王……”
“王导！真没想到，你心中竟畏惧昭华到了这般地步！”
司马睿冷笑几声，眼神中带着寒意。
王导当即跪地：“吾王，臣并非畏惧昭华，实则……”
“够了。”司马睿厉声打断他的话，怒意已然沸腾，“王导，我看你近来心神恍惚，状态太差，且先归家休养。朝中政务，你暂且不必再过问。”
王导身侧，同属琅琊王氏的王敦跨步出列，拱手高声道：“吾王！琅琊王氏，必鼎力支持此番征战！”
王导转头看向王敦，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嘴唇翕动，半晌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末了神色灰败，只低声喃喃：“你们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
没了王导的劝阻，这场前所未有的征战终究还是在八月底正式交锋。
江南这边率先出手的并非斗舰，而是数名擅长水下潜行的好手。他们悄悄泅渡至对岸，打算来一场釜底抽薪。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招是施茵最喜欢用的，于是在得知江南水师里的人潜水很厉害之后，便一直防着呢。
当第一记敲击船底的闷响从水下传来时，一直守在斗舰上的江嵩便立刻下令收网！
是真正意义上的收网。
江嵩在三艘船停泊的河底，都铺上了巨大的渔网。
水下一旦有异动，绞盘牵动巨网，便能将这些潜伏水底的老鼠直接兜扣在船底，任凭他们在水中拼命挣扎。
渔网都是用的粗大的麻绳编制的，细密坚韧。
那些潜水之人奋力挥刃，也只割断寥寥几股绳线，体力便飞速耗尽。没过多久，水下的挣扎渐渐平息，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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