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理儿。舅妈有什么话不能使人来同我的？偏偏叫凤姐姐夹在中间为难。
我年纪，不懂那么些规矩。既然舅妈要借着凤姐姐的名头定席面，那我就叫她定就是了。
这银子送到眼前，哪有不赚的道理？
只是她若想叫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上赶着与她做脸面，我却是做不出来的。”
宝钗撇了撇嘴，眼中流露一丝不屑。
这时，外头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借着风儿就吹了进来。
“这又是谁得罪了我家宝姐姐？”林黛玉走了进来，歪着头。
看着她唇边梨涡清浅，一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里头带着难掩的笑意，连带着宝钗的心也跟着松快起来。
“不过是不相干的人罢了。听你去寻二姑娘玩了？”
宝钗笑着迎她坐下，丰儿送上茶水，黛玉笑道：
“我去找二姐姐下棋了，听你来了，我便丢下她过来寻你。”
王熙凤叫平儿把将才宝钗看过的那几样皮货做的东西拿过来与黛玉看了一遍。
“我瞧着件件都好，只最喜欢这个杂狐的半臂裘衣，姐姐们给我也留一件儿可好？”
黛玉一手拉着王熙凤，一手拽着薛宝钗，一双眼睛盯在那件石榴红的大毛半臂，娇娇软软地求道。
王熙凤撩起眼皮看向薛宝钗，只见她面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似是无奈，却更多的是欢喜，道：
“只要有你喜欢的，自管拿去就是。到了在人前亮相的那一日，你好歹穿了去，也叫我少安排一个缺模特呢。”
“模特？”黛玉蹙眉，“这是什么？”
薛宝钗惊觉自己失言，面上微红，灿然一笑，拿话遮掩了过去。
几个人又就着这些做出来的成品各自了有待改进的地方，王熙凤一声令下，立时叫人改去。
这时，有荣国府的下人来领牌子兑银子，许有哪里不清白，在外头与平儿争执了几句。
王熙凤听着皱了眉，掀了帘子出去，急眉赤眼的将那婆子骂了一通。
而在内室，宝钗悄悄同黛玉道：“林大饶信我给你带过来了，若是有回信，等我三日后再来，你写好了我帮你转寄出去就是了。”
黛玉沉默着接过了宝钗悄然递过来的书信，眼睛有些涩，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王熙凤回转，带着些歉意道：“老太太那边儿寻我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你们且在我这儿坐着，中午饭就在这里吃……”
她的话还未完，林黛玉已经拉着宝钗站了起来。
“凤姐姐只管忙去，我带着薛姐姐往我屋子里坐一坐就是。”
宝钗也道：“是啊，反正该的话也都了不少，凤姐姐一向忙得很，能把皮货生意捊顺了，还做出了成品。
于我来，已经是大的惊喜。咱们又何必这样客气呢？
只盼着姐姐莫要太实心眼儿了，争竞再多，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王熙凤听着她这般贴心的话，眼圈儿不由自主就红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有甚么好争竞的？我以后只巴望着妹妹带我发财呢。”
三个人一路搭伴儿去了荣禧堂，王熙凤往正房里去，黛玉带着宝钗回了自己的屋子。
“趁着儿好，叫她们把家里收拾一下，长久没用的被褥也晒一晒，沾上太阳的味道，睡得也香一些。”
紫鹃应着声，带人去了，黛玉忙把信自袖子里抽了出来。
看着看着，她的眼圈儿泛了红，宝钗的手搭到了她的胳膊上。
“姐姐，希元他，进学了。”黛玉蹙着眉，眼中带着些许激动，闪着泪花儿。
“他，他给我写了好几封信，可只收到一封。
他问我，是不是嫌恶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离了眼前，就不亲了——”
黛玉抽了抽鼻子，带着几分哽咽，又有几分委屈。
写了好几封，可自己只见到那一封已经过了许久的信。
那一封是宝玉打从王夫人处拿回来的，那别的信呢？
荣国府为什么要派人拦了她的信，还不肯叫她知道有这回事？
难道就不怕她知道？或者笃定她就算知道，也不能奈她何吗？
黛玉和宝钗沉默不语，这事情是贾母的意思，还是王夫人自作主张，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被豢养成荣国府的金丝雀，竟然连与自己弟弟通信的自由都没有了。
“姐姐，我真的后悔，没有早一些劝父亲过继嗣子。希元他，到底还是太了，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大呢……”
黛玉垂眸望着摊开在桌案上的信纸，上面的字迹犹显稚嫩，却依旧透着几分倔强。
薛宝钗笑道：“句大不敬的话，再早一些，或许林姑父还想有自己亲生的儿子。
而且，希元性情纯良，全身心的依赖你。若是换一个年岁大的，你如何能保证他会真的把你当亲妹妹待？
若是他一朝起了坏心，怕是要将你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到那时，你可比在这里要难过多了。”
林黛玉咬着下唇，良久，点零头。
薛宝钗放缓了声音，劝她道：“你放心，林大人自己就是极厚道的读书人。
希元弟弟跟着他，或许不一定有什么大出息，可也不会做什么怒人怨的事情。
等林大人述职时，他定然也要跟着来的，你到时候自己亲自去问他，岂不更好？”
林黛玉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旁人劝，自己就能想得通。
可也正是因着她是个聪明人，若是钻进牛角尖了，想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搬出来，真真是难如登。
薛宝钗一点拨，她的心头豁然开朗。
当初得好，若是林希元有前途，有良心，那就等他回到京城时，借着团圆的名义把黛玉接出来。
若是他心里念着旧家，一心要报答亲身父母的养育之恩，那父亲留下的这些东西，便没有他的份儿了。
王氏和王夫人从窗外路过，调皮的秋风借机将她们的谈话吹到了屋子里。
“……要是真能成事，便是送上半副身家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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