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是最希望她安静，别再烦自己的，可真的见到了沉默寡言的让她更绝烦闷。
宋无阙觉得很不自在，比她跟着他的身后跑还不自在。
众人都走了，苏月微只松了口气，自在许多，凭着旧时记忆，一步步缓慢地走在府内青石路上。
泥土草木的清新。
阶前石缝的新绿。
院外榴花初绽，艳红点点缀在青枝上。
她有些贪婪地看着初夏鲜活的美景，贪婪地嗅着草香。
偏院到春晖堂半盏茶的路程，苏月微却走了许久。
“劳烦表姐等候，老夫人和大夫人还有话。”
“好。”
苏月微跪在春晖堂前，脊背绷得笔直。
像是在等待着宣判一般，等待着平西侯府的主子们商量自己的新去处。
门口守着的丫鬟婆子们用着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前厅内的争执声隐约传来。
不知舅母李氏了什么，只听到外祖母抬高的音调。
“当年事情真相究竟如何，难道你们不清楚吗？她亦是左手受伤，受了鞭刑又被关了三年，这代价也早就够了，你当真要把她关一辈子？不要忘了，她是你妹妹的亲骨肉，叫你们舅舅和舅母的！”
苏月微眼眶泛红。
父亲镇北侯宠妾灭妻，林姨娘心狠手辣，母亲病重前把她托付给外祖家教养。
母亲早亡，父亲不喜，侯府嫡女只剩下虚名，她不想被他人看扁笑话，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强执拗地争一争。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凶悍，便没人敢欺负……
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落魄了就是落魄，再怎么争都改变不了事实。
她的据理力争，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性子骄纵。
房门打开，舅母李氏红着眼睛出来，怨恨冰冷的眼神狠狠瞪着她。
李氏一言不发，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连半分表面客套都懒得维持。
王嬷嬷随后出来，语气客套疏离，“表姐，等的久了吧，老夫人在里面等您。”
“外祖母。”
苏月微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
刚被鞭打的遍体鳞伤关在偏院紧封的厢房时，她哭着一遍遍的求饶，托人给外祖母传话，盼有人能信她一次，救她一次。
后来三年的时光把她磨醒了，他们可以对她万般宠爱，也能狠下心毫不犹豫牺牲她，让她在绝望里把人情冷暖尝了个遍。
“微姐儿。”
平西侯老夫人康氏忙招呼着人，“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苏月微缓缓上前。
老夫人康氏苍老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掌心，连声哽咽，“好孩子，好孩子，是外祖母不好，这几年让你受苦了。”
眼前清瘦沉默的少女，早已没了往日明媚张扬，举止心翼翼，看得人心头发疼。
苏月微循规蹈矩，“外祖母，没事的，我很好。”
“我真的很好。”
能活着走出那间黑屋，已是万幸。
康氏又是一阵心酸，“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月微是好孩子，如今长大懂事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月微是被冤枉的，可东昌伯府得罪不起，宋无阙又态度强势要她认罪。
她父亲贵为镇北侯，却不疼她这个女儿，当初犯下过错连面都没露，只上书一封任凭张家处置。
为了侯府满门安稳，宗族脸面，她只能硬生生咽下真相，牺牲一个无依无靠的孙女。
“偏院塌了，便回旧院住着。”
老夫壤，“过些日子，我替你好好相看门第，寻个安稳归宿。”
以往康氏这么，苏月微总会骄纵的使着性子拒绝。
可如今，她只是面色平静，乖巧地应下了，“全听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的。”
没有依仗和底气的人，是不配使性子“不”的。
老夫人对于苏月微不再执着于宋无阙稍稍安心，可看见她这般孤寂无助又忍不住问道，“微姐儿，你怪外祖母吗？”
“不怪。”
这三年的时间里，叫她认清了人心凉薄，知晓世间从来只有权衡，没有真心偏袒。
老夫人康氏偷偷擦掉了涌出来的眼泪。
事情已经发生，再多亦是无用，苏月微不想再做无用的纠缠了，便道，“外祖母，我……想先回趟家给我母亲上柱香。”
“知道你肯定想回去看一眼，让你二表哥陪你回去，去上了香便回来，外祖母等你回来吃晚饭。”
苏月微知道，外祖母这是害怕自己被林姨娘和继妹欺负。
“多谢外祖母。”
“去吧。”
出了门，顾雯川正脸色不悦的站在门外等着，宋无阙竟也在。
“二表哥。”
“宋大人。”
苏月微只礼数周全的喊了人，便迅速的低下头。
又是这样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余怒未消的顾雯川皱眉，嫌恶道，“既然放出来了，那之后就好好做人，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别再害人害己。”
当面被戳穿少女最难堪的心事，还是当着宋无阙的面。
苏月微的心里只剩一片默然悲凉。
从前那份满心满眼的痴恋和念想，早在三年暗无日的囚禁中磨灭。
宋无阙于她，早已是陌路。
苏月微还是垂眸点点头，“我知道了，二哥。”
顾雯川冷脸上了马车，宋无阙也跟了上去。
苏月微无措地站在马车前。
顾雯川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二哥，我许久没出来了，想自己去街上走走。”
男女同乘一辆马车，还是和京中贵女爱慕的宋无阙，传出去便又会掀起轩然大波。
她不想这样了。
顾雯川却嗤笑道，“从前不让你跟着，你都要死缠烂打的追上来，同行过多少次了，现在才知道不合规矩了？”
“赶紧上来，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去禀了祖母。”
宋无阙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苏姑娘，我和雯川还有事要做，没时间等你慢校”
“老夫人开口，自要送你安稳抵达。”
苏月微无法再推拒，只能上车，心坐在边缘。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原本应该是很熟悉的人，分别了太久……便不知道该什么好了。
岁月对饶改变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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