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力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从里面敲。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刺目的白炽灯。他想坐起来，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手铐，冰冷的金属圈在皮肤上硌出红印。
记忆碎片一样涌回来。酒吧里那瓶芝华士，有人起哄姜老板今开新车，他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笑着带你们兜风。然后呢？然后他喝邻四杯还是第五杯，觉得不过瘾，又开了瓶黑方。朋友劝他叫代驾，他把人推开，老子车技好得很。
后来的事就模糊了。他只记得前方有人影闪过，他猛打方向盘，脚下却踩错了踏板——油门当刹车踩到底，引擎一声咆哮，车身猛地向右偏转。然后是什么东西撞上去的闷响，挡风玻璃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踩着油门就冲了出去。
逃。那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走进来，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姜力缩在椅子上，额头上的纱布渗出血印——那是撞车时磕在方向盘上留下的。
姜力，25岁，无业，家住春风区三栋。警察念完基本信息，抬起头，你自己，还是我帮你回忆？
姜力的嘴唇哆嗦着，半才挤出一句：那个人……那个人怎么样了？
脊柱多处骨折，颅内出血，三了还在重症监护室。警察的语气平板，医生人还在昏迷，如果今在醒不来，有可能是植物人……
姜力的身体猛地往后缩，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下头，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指关节泛白。我……我那喝了酒，我没想到……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含糊不清，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该死……
你确实该死。一个陌生男声从门口传来。姜力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西装领带歪了，眼眶深陷，嘴唇上没有血色。是沈薇的父亲。他身后跟着警察，显然是获准进来旁听的。
沈父走到姜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姜力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又立刻低下去。他没法面对那种眼神——那里面有恨，有疲惫，还有一种钝重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我女儿今年二十二岁，沈父的声音发颤，她刚本科毕业，秋季就要读研了，你毁了她，逃逸醉驾……她那高高兴兴出门，要和男朋友去吃饭。他顿了一下，然后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你一脚油门，毁了她一辈子。
姜力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纸。他想对不起，但三个字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出一句：我赔……我赔……
你拿什么赔？沈父冷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你连车都是借朋友的，你拿什么赔？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来。姜力的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头皮，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车，对，车。他忽然想起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他朋友陈浩上个月刚提的新车，他软磨硬泡借来试驾两。现在那辆车的前脸大概已经面目全非了。
审讯室的门又开了，这次冲进来的是一个穿潮牌卫衣的年轻男人，脸上又急又怒。陈浩。警察伸手拦他，他甩开手臂，直接冲到姜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姜力你他妈疯了吧？！陈浩的吼声震得花板都在颤，我车呢？我新车！我首付刚付完，贷款还没还第一期，你就给我撞成那样？！
姜力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半个身子，手铐哗啦响。他嘴唇翕动，想对不起，但陈浩根本不给他机会。
修车厂给我打电话，大灯总成要换，前保险杠、引擎盖、水箱全废了，底盘可能都有问题！陈浩的手在抖，初步定损一百四十万！姜力，你告诉我，一百四十万你拿什么还？你连工作都没有！
姜力被他扔回椅子上，后脑勺撞到墙壁，文一声。一百四十万。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像一台坏掉的点钞机。他父母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八千，他信用卡还欠着六万，兜里只剩三百多块。他想起昨晚在酒吧，酒保端上那瓶黑方的时候，他大手一挥记我账上，然后潇洒地刷了信用卡。
浩子……他抬起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喝多了，我当时……
你喝多了？陈浩猛地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更瘆人，你喝多了就能开我的车去撞人？你喝多了就能跑？姜力，咱俩从一起长大，我当你兄弟，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替罪羊？
他完这句话，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姜力看见他的肩膀在抖，陈浩哭了。这个从到大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人，蹲在审讯室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闷在掌心里：那是我攒了三年工资才付的首付……我每跑外勤，晒得跟黑炭一样，好不容易买了辆车……你他妈一脚就给我踹没了……
姜力不出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冰冷的金属在皮肤上留下勒痕。他想哭，但眼眶干得发涩，什么都流不出来。他想起昨晚在酒吧，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人物。豪车，名酒，朋友的吹捧，一切都在告诉他你行，你有面子。
原来面子要用一百四十万来买。原来一条人命、一个女孩的未来，在那脚油门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警察把陈浩劝了出去。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头顶的灯管嗡呜响。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被警察搀着走进来。姜力的母亲。她穿着褪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力……姜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走到儿子面前，慢慢坐下来，把苹果放在桌上，妈给你带了水果，你……你吃一个吧。
姜力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和眼角的皱纹，忽然喉咙一紧，所有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猛地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嚎啕大哭。
妈……妈我完了……我赔不起……我把人撞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鼻涕和眼泪糊成一团，我为什么要喝酒……我为什么要开那个车……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姜母伸手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轻轻抚过那头她还记得的儿子时候柔软的头发。她没有哭，嘴唇紧紧抿着，把所有的颤抖都吞回肚子里。过了很久，她低声了一句话，像是给儿子听，又像是给自己听：别哭了……人总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的。
窗外有警车驶过，蓝红灯的光扫过审讯室的墙壁。姜力抬起头，满脸泪痕，看见母亲苍老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照片。
他忽然想起昨晚冲出路口的那一刻，挡风玻璃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个女孩的脸，年轻，惊慌，然后是他踩下油门的轰鸣声。如果当时他踩的是刹车，如果当时他没有喝酒，如果当时他听了劝叫代驾——
可是没有如果了。
姜力慢慢坐直身体，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他转过头，对门口站着的警察：警官，我全都交代。我酒驾，我肇事逃逸，我……我都认。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姜母坐在旁边，把那个塑料袋里的苹果拿出来一个，默默放到儿子手边。苹果红得不太均匀，上面还有一道磕碰的印子，像生活本身，不完美，却实实在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薇的病房里，萧致远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汤。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不记得他了，但她没有推开那只递到嘴边的手。
心想这男人真好看！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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