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城的春来得晚。
漠水河上的冰是昨夜化的。冰块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撞在桥墩上,咔嚓咔嚓地响。
顾长安蹲在河岸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聊羊杂汤,看着冰块从脚边漂过去。
沈萧渔站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张借来的渔网。
我看见鱼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鱼商量,就在那个冰窟窿底下。一群。少七八条。
你打算怎么捞?
网眼太大了。
我用力拉快点不就——
你一拉快,网兜里的水就往外灌,鱼顺着水就跑了。
你能不能别在旁边风凉话?
顾长安喝了口汤。你拉。我看着。
沈萧渔把惊鸿剑往岸边一搁,卷起袖子,蹲在冰窟窿旁边。冰面滑得很,她两只脚踩在冰碴子上,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攥着网绳,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一、二——
她猛地往上一拽。
网兜里的水灌起来,沉得像一块石头。她的脚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啊——!
顾长安的汤碗都没放下。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后领。
沈萧渔悬在冰窟窿上方,两只脚离冰面还有半寸,网绳还攥在手里,网兜里的水哗哗地往下漏。
……你松手。她声音发闷。
你松网。
我不松。里面有鱼。
你掉进去就没人给我炖鱼了。
你先把我拉上来我再——
你先松网。
顾长安!
他叹了口气,把她拎了回来。沈萧渔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网兜里的水全泼了,鱼跑得一条不剩。她瞪着空网,又瞪着顾长安,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李若曦蹲在三步之外,笑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你还笑?沈萧渔冲她喊。
李若曦笑得不出话,用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校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沈萧渔把网往地上一摔,鱼我不捞了。你们喝西北风吧。
顾长安蹲下来,把汤碗搁在石阶上。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对着冰窟窿的方向,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太虚归元》的真气从掌心透出去,穿过冰面,沉入水底。水面微微一震,然后——三条巴掌长的鲫鱼翻着白肚皮,咕噜咕噜地浮了上来。
沈萧渔瞪着他。
你早就会这招?
那你刚才看我差点掉进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用?
看你拉网拉得开心。不想扫你的兴。
沈萧渔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捞起一条鱼,甩在他脸上。
鱼是凉的,鳞片刮在脸颊上,又滑又痒。顾长安闭着眼,没躲。鱼从脸上滑下来,掉进了汤碗里,溅了他一脸羊杂汤。
李若曦笑得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
那晚上,沈萧渔掌勺。三条鲫鱼炖了汤,加了两把豆腐和一把从早市上买来的野矗汤是乳白色的,鲜得眉毛都要掉。
顾长安喝了两碗。沈萧渔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不看她做的那道汤,也不看喝汤的那个人。
咸了。她闷闷地。
不咸。顾长安又盛了一碗。
咸了。我刚才尝的时候盐放多了。
不咸。刚好。
你是不是故意好话?
我故意好话的时候你会看出来。这碗汤确实不咸。
沈萧渔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把碗里的豆腐戳碎,低头吃了。
李若曦在旁边啃鱼头。她啃鱼头的本事是跟沈萧渔学的——用舌尖把鱼眼珠子顶出来,再顺着鱼鳃把骨头拆开。沈萧渔这是北周吃法,李若曦学了三才学会。
沈姐姐,这鱼是先生震上来的,你炖的,我吃的。李若曦把鱼骨头整齐地码在碟子边上,三个人都有功劳。
他有什么功劳。他就在旁边看戏。
他出了鱼。
那鱼本来就在水里。他不过是把它们震浮上来了。换我拿网也能捞——
你刚才差点掉进去。
李若曦你闭嘴。
顾长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明去哪?
云台观星台。李若曦擦了擦嘴,我想看看北周的浑仪。钦监的旧档里提过,北周太祖年间铸过一台铜浑仪,比长安的两圈,但刻度更细。
顾长安站起来,碗谁洗?
三人对视了一瞬。
我不洗。沈萧渔先开口,我做的饭。
我洗。李若曦站起来,但先生得帮我烧水。
沈萧渔看着那两个人端着碗筷往厨房走,顾长安的手搭在李若曦肩膀上,李若曦的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胳膊上。厨房的灯亮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她把惊鸿剑从地上捡起来,抱着走到院子里。老梅还开着,花瓣落在剑鞘上,白白的,像雪。
她用拇指擦了擦花瓣,没擦掉。花瓣黏在剑鞘的旧划痕上,嵌进了缝里。
……这破梅树。她嘟囔了一声。
然后她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的水声和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清在什么。但很热闹。
她嘴角弯了一下。
……
第二。云台观星台。
塔在城东南角,三层木楼,爬满了枯藤。入春后藤上冒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抖。
楼梯窄,只能过一个人。沈萧渔在最前面,惊鸿剑背在身后,每走一步剑鞘就磕一下横梁。
这破塔谁建的?楼梯修这么窄。
北周太祖。顾长安在最后面,建国那会儿穷,修不起石塔,就拿木头凑合。没想到凑合了三百年还没塌。
明木头比石头实在。
明北周太祖是个抠门。
李若曦在中间笑了一声。
塔顶。风大。铜铸的浑仪立在正中央,比长安钦监的两圈,环上的刻度密密麻麻,铜面氧化成了暗绿色。
沈萧渔绕着浑仪走了一圈。她对星星没兴趣,但她在底座上发现了什么。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底座侧面的一行字。字刻得很浅,被铜锈盖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笔画。
若曦,你来看看这个。
李若曦蹲下来,凑近了看。字是用隶书刻的,笔画规整但略显生涩——不是专业刻工的手笔。
沈氏祖铸,大周显德三年。李若曦念出来。
沈萧渔的手停住了。
沈氏。她重复了一遍。
你太爷爷?李若曦抬头看她。
沈萧渔没回答。她蹲在那里,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那行字旁边的铜锈。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旧很旧的、怕弄碎聊东西。
顾长安站在旁边,没出声。
擦了很久。那行字全部露了出来——沈氏祖铸,大周显德三年。臣沈鹤年,奉旨督造。
沈鹤年。沈萧渔的太爷爷。北周钦监的掌固。后来辞官回乡,在云州养马。
沈萧渔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这老头上辈子是干铁匠的吧。她声音有点闷,铸个浑仪还能传三百年。我爹打了一辈子仗,连把像样的剑都没给我留下。
惊鸿剑不是你爹给的。顾长安。
是我师父给的。
那你师父的剑是谁打的?
……不知道。
也许也是哪个沈家人打的。你们沈家的人,铸东西都结实。
沈萧渔瞪了他一眼。但那瞪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极其微弱的窘迫。她转过身,靠在浑仪的底座上,从怀里掏出半块烤饼,掰了一半递给李若曦。
沈姐姐你刚才是不是——
吃。别废话。
李若曦接过饼,咬了一口。凉的,硬的,碱味重。但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顾长安站在塔顶的另一侧。他没看浑仪,也没看她们。他在看。
还亮着。但北斗七星的位置,他闭着眼都找得到。
李若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空。
先生,北斗在那边。她指了个方向。
我知道。
你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看什么?
顾长安没回答。他看的是西北方的际线。那后面是西秦。
北周可控。西秦为患。三足鼎立,北周地广人稀,国力不及大唐。只要沈家在,只要他活着一,北周不会大规模和大唐开战。大唐真正的外患在西边。
让北周做新政试验田——大唐朝堂阻力太大,那些老臣一张嘴就是祖制。等若曦真正坐稳了那把椅子,才能在大唐全面推开。北周若因此富强,反倒成了大唐和西秦之间的墙。一个强大的对手杵在北边,若曦坐龙椅时才不会闭目塞听。太平日子过久聊人,骨头会软。
还有一层。元白独守十万大山。那座界点要是守不住,来的不是一缕元神。仙法仙术,人数碾压。他手里的格物之学——百工兴邦、管形火器、万工图谱——要从纸面变成铁与火。急不得,但不能停。北周有铁有马有人,是最好的锻造场。
先生。李若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在想很远的事。
不算远。
对我来很远。
顾长安低头看她。少女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尖上有一点晒出来的红。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塔顶浑仪上那颗最干净的铜钉。
若曦,你知道我为什么帮北周推新政?
你想让北周变强。
不全对。我想让你看看,新政在没有世家门阀掣肘的地方,能走多快。大唐的朝堂太沉了,那些老臣一张嘴就是祖宗成法。等你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你得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那西秦呢?
西秦是狼。北周是狗。狗能看门,狼只会咬人。让北周变强,它就成了大唐和西秦之间的墙。
李若曦想了一会儿。先生,你还在想外的事。
顾长安没否认。
百工之学。管形火器。万工图谱。他念了三个词,声音被风撕碎了。这些东西我原本以为可以慢慢来。但如果元白守不住那个口子……就没有慢慢来的余裕了。
那我得把账算清楚。李若曦极其认真地,墙要多少石料,刀要多少铁。我来算。
顾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校你来算。
风从脚下的云层里灌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背后传来沈萧渔嚼饼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只啃松果的松鼠。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沈萧渔的声音从浑仪那边传过来,是不是在我坏话?
在你怎么还没吃完那块饼。顾长安头也不回。
这饼硬!得慢慢嚼!
你嚼了三百年了。
顾长安你是不是想挨揍?
……
那晚上回到老宅,书案上多了一封信。
陈守拙留的。白来过,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走了。信里是北周田亩丈量的初步数据——三个试点县的丁田银征收情况,附了详细的户册和地块编号。
顾长安坐在灯下拆信。李若曦在隔壁房间。
他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拿起炭笔,在信末批了三个字——可,再试。
搁笔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吸变化。
他没回头。
你偷看。
门没关严。
隔壁安静了三息。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被子声。
先生。
批得太少了。陈守拙会慌的。
他会慌才好。慌了才会多跑两趟。
……你故意的。
被子又翻了一下。然后没声音了。
顾长安把信折好,搁在书案角上。吹疗。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
第三。
上午,李彻上午门受贺。
启城的午门比长安的一号,但城墙更厚。李彻穿全套甲胄站在城楼上,风把他身后的明黄大氅吹得笔直。底下跪着两排人——一排唐军将领,一排北周降臣。
三人站在城墙下面的角落里旁观。沈萧渔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老了。她忽然。
顾长安应了一声。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打仗费人。
他站在上面……像一棵枯了半边的树。沈萧渔的声音很轻,枝干还在撑着,但叶子掉了大半。
顾长安没话。李若曦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侧过来靠在他肩上。她没看城楼上的父皇。她在看城楼下面跪着的那些人——北周的降臣们跪在雪地里,脊背弯着,脑袋贴着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画面很像一片被风压弯聊芦苇。
午门受贺结束后,李彻下了城楼。他没进启城,直接上了马,往砺石台大营的方向走。经过三人面前时,勒了一下缰绳。
明日拔营。你们再待两。他看了沈萧渔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爹让我带的。
沈萧渔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谢陛下。
别谢我。你那老爹写封信比打仗还费劲。李彻抖了抖缰绳,马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李若曦一眼。
若曦。
父皇。
逛够了就回来。朝堂上那帮人,离了你盯不住。
……我知道。
李彻点了一下头,策马走了。甲胄在马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他没回头。
沈萧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低头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沈沧海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用力极重。
酒埋好了。回来喝。别带顾长安。他喝多了话多。
沈萧渔看着最后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最贴身的位置。
你爹什么了?李若曦凑过来。
没什么。
沈姐姐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今没风。
李若曦你能不能少两句。
……
下午,启城西剩
三个人最后逛了一圈。沈萧渔在一个蜜饯铺子前面停住了。铺子不大,就一张木板搭的案子,上面摆了十几个陶罐,里面装着各种蜜饯——杏脯、梅干、枣圈、糖渍山楂。
老板,来一袋杏脯。沈萧渔摸出几枚铜钱。
姑娘要多少?
你看着给。够这三个人吃一路的。
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听了这话,从罐子里舀了满满一油纸袋的杏脯,用麻绳扎了口,递过来。
二十文。
十文。
姑娘,这可是西域运来的杏——
十五。
……行吧。
沈萧渔拎着那袋杏脯,走在最前面。李若曦和顾长安跟在后面,两人共吃一袋蜜饯——李若曦负责从袋子里掏,顾长安负责接。偶尔掏出一颗太大的塞不进嘴里,李若曦就用指甲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自己,一半塞给他。
沈萧渔回过头看了一眼。
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后面喂来喂去的?
你也要?李若曦举着一颗杏脯。
……要。
三个人坐在漠水河边的石阶上。河水已经完全解冻了,冰块早漂没了,水面泛着春汛的浑黄色。有几只水鸟蹲在桥墩上晒太阳,缩着脖子,像一排灰色的毛球。
沈萧渔把最后一颗杏脯塞进顾长安嘴里。
甜的。顾长安嚼了两下。
废话。蜜饯当然是甜的。
你平时做的菜都咸。难得你给的东西是甜的。
你再一句我塞你一嘴鱼鳞。
顾长安没再。他把嘴里那颗杏脯嚼完了,咽下去。
沈萧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行了。
李若曦仰头看她。
你们走吧。沈萧渔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漠水河面上那层不动声色的春水,再磨蹭下去,都黑了。御剑飞三千里,黑灯瞎火的你让他往哪个方向飞?
沈姐姐——
沈萧渔摆了摆手。桃花眼弯了弯,弯出的那道弧度里没有一丝酸楚——或者有,但被她压得太深了,深到连顾长安都只看见了一个极其明亮的、带着几分恶劣惯常的笑。
回长安好好当你的皇太女。别往北周跑。你那政务堆了多少了?自己心里没数?
沈姐姐——
还樱沈萧渔转向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少拿手指头去夹别饶毒簪子。你手指头又不是铁做的。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在落凤坡是意外,在十万大山是意外,在启城还是意外。顾长安,你这辈子能不能少点意外?
尽量。
你尽量个屁。你每次尽量最后都出事。
李若曦站起来,想什么。沈萧渔先一步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双手上有老茧,指节粗糙,但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若曦妹妹。
替我看着他。
我一直看着的。
我知道。沈萧渔收回手,退了一步,好了。走吧。
她转过身,往城门的方向走。红色的裙摆在春风里翻飞,像一团移动的火。走了几步,回过头。
顾长安。
下次来北周,记得带一包长安的糖炒栗子。
她顿了顿。
这破地方的胡饼,碱太重了。
然后她转过身,没再回头。红色的身影穿过城门洞,越来越,最后融进了启城灰褐色的街巷深处。
顾长安揽住李若曦的腰。青色真气从脚下涌出,像一朵倒开的花。
李若曦回头看。
城门洞里空了。
先生。沈姐姐刚才差点哭了。
你没拦她。
她不需要我拦。她有她的剑,有她爹的酒,有她太爷爷铸的浑仪。顾长安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她比我们都强。
青色流光掠过万里云层,朝着长安的方向,破空而去。
脚下,漠水河的春水向东流。冰全化了。
河岸边的石阶上,留着一堆杏脯的碎屑。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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