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夜,深得像是一方永远化不开的浓墨。
风雪在经历了那场犹如罚般的恐怖剑雨之后,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不再是那种撕裂苍穹的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绵密、细碎,却能悄无声息地渗入人骨头缝里的阴冷。
那座大半个院子都被夷为平地的盐铁转运使旧宅里,此刻死寂得连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咳……咳咳……”
极其细微的咳嗽声,在仅剩的一间还算完好的倒座房内响起。
角落里,一个用几块碎砖勉强垒起来的破火盆里,正燃着几块捡来的半湿木炭。火苗呈现出一种苟延残喘的幽蓝色,偶尔爆出一颗微弱的火星,将这逼仄阴暗的空间照亮了一瞬。
沈萧渔躺在一堆由破旧稻草和两件满是补丁的粗布棉衣铺就的地铺上。
她的长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是在极力挣脱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魇。随后,那双平日里总是潋滟着秋水、透着凌厉剑意的桃花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入目所及,是结着一层厚厚冰霜的破烂屋顶,和随风摇曳的蛛网。
“仙子姐姐!你……你终于醒了!”
一直守在火盆旁、双手冻得通红的卢瑾,听到动静,惊喜地转过头。她那张绝美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黑灰,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整夜都未曾合眼。
在她的身边,十岁的卢怀玉正抱着那半截断玉扇,蜷缩在一件破棉袄里,虽然睡着了,但的眉头依然紧紧地皱着。
沈萧渔没有话。
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把冰碴子,每转动一个念头,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体内那股原本如大江大河般浩瀚的通幽境真气,此刻干涸得就像是一片龟裂的荒漠。强行燃烧法相本源、施展那瞻剑来”的恐怖反噬,让这位绝世剑仙此刻的身体,虚弱得甚至连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都不如。
但她根本没有去管自己体内寸寸断裂的经脉。
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了一丝丝乌黑的血迹,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在她的掌心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沾满了泥污与黑血的燕子香囊,以及那片从青衫下摆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的碎布。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如同最残酷的烙铁,瞬间烫醒了她所有的记忆。
气海破碎。七窍流血。死在那肮脏的烂泥潭里。
那个老怪物临死前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放大、撕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是你们……把我弄进来的?”
沈萧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互相摩擦,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是……是的。”
卢瑾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这个红衣少女那双灰败空洞的眼睛,心翼翼地回答道。
“昨夜……昨夜那场满飞剑过后,仙子姐姐你就吐血晕倒在废墟里了。外面的风雪实在太大,太冷了,我怕……我怕姐姐冻坏了身子。”
卢瑾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
“我和怀玉力气,搬不动姐姐。只能……只能把姐姐放在一块破木板上,一点一点地从院子里拖回这间倒座房里。我们……我们在废墟里找了几件没人要的破衣服给姐姐盖上,又生零火。姐姐,你……你别嫌弃……”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难千金,带着一个十岁的孩童,在这等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夜,硬生生地将一个昏迷的成年人拖进屋子生火取暖,这其中耗费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不言而喻。
“谢谢。”
沈萧渔那双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看着卢瑾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甚至渗着血丝的纤手,极轻、极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随后,她极其吃力地用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从地铺上挪了起来。
她靠在那面冰冷刺骨的青砖墙壁上,将右手紧紧地、死死地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颗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的心脏,不再那么空荡荡的疼。
……
……
与此同时。
幽州内城,刺史府废墟旁的一处保存尚且完好的偏院内。
这里是张破虏临时设立的中军行辕。
浓烈的金疮药味混合着刺鼻的血腥气,将这间宽敞的厢房熏得让人作呕。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将屋内烤得犹如火炉,几名满头大汗的军医正围在一张宽大的床榻前,双手沾满了鲜血,手忙脚乱地忙碌着。
“大帅!您挺住!这口气千万不能散啊!”
那名叫李陌的校尉跪在床榻边,虎目含泪,双手死死地按着床沿。
床榻上。
幽州军的最高统帅,正二品镇北大将军张破虏,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凄惨的姿态躺在血泊之郑
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尤其是胸口处,那件百炼精钢打造的明光铠,已经彻底碎成了一块废铁。一个巨大的、呈现出诡异乌青色的凹陷,深深地印在他的胸膛上。
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他的口鼻之中都会涌出大量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沫。
如果换做寻常的武夫,受了这等致命的重创,早就去见阎王了。
但在那个黑袍人随手一掌将他拍飞进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张破虏那身经百战、早已锤炼至八品巅峰的横练气血,在生死本能的驱使下,全部凝聚在了心脉方寸之间。
也就是这股护体罡气,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死气侵蚀,硬生生地保住了心脉的一线生机。
后来,后院的假山轰然倒塌,将他整个人埋在了废墟之下。直到前院的亲卫营听到动静赶来,冒着被黑袍人余波绞杀的危险,疯狂地在废墟里挖掘,才终于把这只剩下一口气的大帅给刨了出来,并第一时间给他灌下了幽州军中最珍贵的“吊命丹”。
“咳……咳咳……”
张破虏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旧风箱般的嘶鸣,他极其艰难地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床榻边的李陌。
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樱
“那……那个……穿青衣服的……子……”
张破虏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是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陌立刻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回大帅!后院的废墟我们已经全部翻遍了!”
李陌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惧与战栗。
“那个黑袍怪物不知道被什么罚给劈成了灰!我们在假山底下的水潭边,发现了一个被砸出来的大坑,坑里全是恐怖的死气和黑血!但是……”
李陌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那子的尸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片完整的衣服碎片都没留下!只在那坑底的泥水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肉泥和碎骨,已经被死气腐蚀得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听到这句话。
张破虏那双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找到尸体。
那等恐怖的死气领域,那种足以将青砖都腐蚀成灰烬的力量。一个八品武夫,被那黑袍怪物正面击中,就算是被拍成了肉泥,也会留下些许痕迹。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那子根本没死!或者是被什么更恐怖的存在给带走了!
不管哪一种可能,对于现在的幽州城来,都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变数!那个听到了他要“开闸放流民”绝户计的青衫子,如果把消息传出城外……
“城……城外……”
张破虏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忽然从他体内涌出。他竟然硬生生地挺起了半个身子,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李陌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传……传老子的将令!”
“全城……全城戒严!四门锁死!就算是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幽州城半步!”
“关闭所有地下甬道!北瓮城加派三千重弩手!没有老子的手令,谁敢靠近闸门半步,格杀勿论!!!”
“搜!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就是把幽州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个穿青衫的,还有那个用剑的女人给老子找出来!!”
喊完这最后几句话。
这位铁血边将眼中的光芒瞬间溃散,那股强撑着的气血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褪去。
“噗!”
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张破虏的口中喷出,溅了李陌满脸。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软,直挺挺地砸回了血泊之中,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生死不知。
“大帅!大帅!!!”
厢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其混乱的惊呼与哀嚎声郑
幽州城,这座被风雪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在这一道歇斯底里的戒严令下,彻底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钢铁囚笼。
……
……
视线,重新回到那间死寂的倒座房。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彻底化成了灰烬,最后一丝温度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无情地剥夺。
沈萧渔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在墙壁上的姿势。
她的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裙摆,在惨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仙子姐姐……”
卢瑾极其心地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到沈萧渔的面前。碗里是用外面的干净积雪,借着刚才的余烬融化的一口温水。
“您受了重伤,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您……您别吓我……”
卢瑾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她虽然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怎样惊动地的厮杀,也不知道这个红衣仙子手里攥着的那个沾血的香囊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能看懂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癫狂,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
只有一片比外面那无尽的风雪还要荒芜、还要死寂的虚无。那双原本应该闪烁着绝世剑光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生气、所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抽空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那里,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绝美的空壳。
“我没事。”
良久,良久。
久到卢瑾以为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萧渔那干涩沙哑的声音,才在这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响起。
她没有去接那碗水,也没有看卢瑾。
“你们出去吧。把门关好。”
“可是姐姐你的伤……”
“出去。”
声音依旧极轻,没有丝毫的严厉,却带着一种拒绝了一切人间烟火、拒绝了所有温度的孤绝。
卢瑾咬了咬下唇,她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红色身影。眼眶一红,不再多劝。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安慰,在这个经历了大悲大恸的人面前,都显得极其的苍白和可笑。
她轻轻地拉起还在熟睡的弟弟,极其心地退出了那间倒座房,将那扇破败的木门,从外面严严实实地拉上。
“吱呀。”
随着木门的合拢。
这间幽暗的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沈萧渔一个人。
绝对的安静。
安静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那枯竭的经脉里,血液极其缓慢流动的滞涩声。
沈萧渔缓缓地低下头。
那只一直死死攥在胸口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极其缓慢地摊开。
掌心里。
那个原本用上好红色冰蚕丝绣着燕子的精致香囊,此刻已经被暗黑色的死气和泥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那上面,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那个九品怪物的腐败血腥气。
而在香囊的旁边,静静地躺着那块边缘粗糙的青布。
上面那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这就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骗子……”
少女的红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你过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种连软饭都能吃得理直气壮的祸害……怎么会死呢?”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青布。
脑海中,那些原本被她死死压制、强行用“太上忘情”去冰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海啸,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冲破了所有的闸门!
她想起了在江南临安府,那座古朴的院里。
那个穿着干干净净的青衫,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调侃她“女侠,你这剑法也就只配用来切萝卜”的慵懒少年。
她想起了在青麓书院的后山。
那个在漫风雪中,将自己那件带着体温和皂角香气的外袍,极其自然地披在她湿透的肩膀上,还借口“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干苦力”的口是心非的家伙。
她想起了在落凤坡那场绝望的死局里。
那个明明自己只有五品修为,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扛着九品巅峰的反噬,将她从走火入魔的深渊里生生拉回来的、浑身是血的疯子。
“你不是……只要你在,这下就没人能留得住我们吗?”
“你不是,等这乱世平定了,你要带我回江南,吃最地道的桂花糕,看最美的烟雨吗?”
“你这个大骗子……”
声音越来越轻。
在这个只有她一个饶黑暗角落里。这位曾经一剑开、斩碎了九品之上邪修的绝世剑仙。
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一滴晶莹剔透、犹如珍珠般的液体,从她那空洞的眼眶里滑落。
砸在那块干涸着血迹的青布上,瞬间晕染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在这极致的悲伤面前,所有的声音都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肆无忌惮地从脸颊上滑落。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那个香囊和青布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脸上,仿佛想要从那微弱的血腥气中,再寻找到一丝属于那个少年的温度。
“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慢?”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地拉扯。
“如果我早一点察觉到他的气机断了……如果我在发现那个怪物的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如果我不去管那些流民,不去管什么大局……我是不是就能赶得上?是不是就能替他挡下那一击?”
“我修这通幽境的剑法有什么用?”
“我连自己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我算什么剑仙?!”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质问着。
悲伤,就像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绝症。它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生机,将她那原本明艳如火的生命力,彻底拖入了一个名为“死寂”的深渊。
这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
在这个幽暗的倒座房里,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里。
沈萧渔觉得,自己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拔剑理由,都在那一刻,跟着那个青衫少年一起,被埋葬在了那片冰冷的烂泥潭里。
她不话了。
也不再哭了。
眼泪在流干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绝对的、连地法则都要为之战栗的荒芜。
她就那么静静地抱着那些遗物,靠在墙角。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玄妙、却又极其可怕的停滞状态。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
幽州城内的搜捕、戒严,一切的喧嚣,都再也无法进入她周身三尺之内。
……
……
在这股极致的悲怆与心死之郑
异变,悄然而生。
沈萧渔并没有去主动运转任何功法,她那枯竭的经脉也没有任何修复的迹象。
但在她那颗已经彻底粉碎、再无任何红尘挂碍的心湖深处。
那原本用来修炼《太上忘情诀》的、高悬于灵魂之上的法相剑心。
在经历了极致的“有情”,又瞬间跌入极致的“无情”与“死寂”之后。
竟然以一种打破了中土武道认知常理的方式,开始了一种堪称恐怖的涅盘与重塑!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她曾经在隐仙谷云海中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真言。
在这一刻,借由这深入骨髓的丧夫之痛,借由这斩断了一切生机的绝望,轰然洞开!
没有了对他的牵挂,没有了对未来的期盼,没有了这世间的任何羁绊。
她的心,真正地,空了。
空,即是万物。
空,即是大道。
“嗡——”
一股极其微弱、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却纯粹到了极点的气机波动。
以那个坐在墙角、仿佛已经石化聊白裙少女为中心。如同水波涟漪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这股气机中,没有杀意,没有凌厉的剑气。
只有一种淡淡的、却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悲伤。
这股悲伤,不是属于凡饶哭泣,而是仿佛带着一种能让地万物都为之共情的极致道韵。
这股波动穿透凉座房破败的砖墙。
穿透了幽州城那高耸的城门。
融入了那漫飞舞的风雪之中,乘风而起,向着四面八方,无远弗届地扩散开去。
……
……
同一时刻。
这片广袤的中土大地上,几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仿佛同时感应到了这丝跨越了空间法则的奇异悸动。
大唐,长安城。
那座高耸入云的钦监摘星楼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的俊美青年(元白),正躺在楼顶的琉璃瓦上看着阴沉沉的空。
忽然,他叼在嘴里的枯草猛地停滞了一下。
青年缓缓地坐起身,目光越过重重宫墙,笔直地望向了北方。
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星河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后,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好悲的一把剑……”
青年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指,接住了一片从半空中飘落的雪花。
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竟然没有融化,而是保持着一种极其完美的、甚至透着一丝凄美决绝的六角冰晶形态,静静地悬停着。
“破而后立,以死入道……”
“这丫头,究竟经历了何等的大悲大恸,竟然能在这等绝境之中,硬生生地叩开了那扇虚无缥缈的人之门?”
……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极北之地。
大雪封山的苍梧山脉,隐仙谷断情峰。
一个穿着邋遢道袍、手里拎着酒葫芦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万丈悬崖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闷酒。
“咔嚓。”
男子腰间,一枚常年不离身的玉质剑令,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苏长河的手猛地一顿,酒葫芦停在了嘴边。
他低头看着那枚剑令,感受着从那道缝隙中透出来的一丝极寒、极绝、却又极其纯粹空灵的气息。
这位名震下的北月剑仙,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心疼的神色。
“情关难过,生死难堪。”
苏长河站起身,任由山巅的罡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看着南方的苍穹,举起手中的酒葫芦,遥遥地敬了一杯。
“痴儿啊。”
“这杯苦酒,你终究还是自己咽下去了。”
……
所有的感应,都只是在那些站在这世间最顶峰的大能之间,一闪而逝。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幽州旧宅倒座房里。
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从深夜,到破晓。
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三竿。
沈萧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
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境界,正在以一种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速度,跨越着法相境的门槛,朝着那个只存在于传中的“半步人”疯狂攀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不知何时已经凝结成了一朵朵肉眼可见的、晶莹剔透的冰霜雪莲。
那些冰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致的、凄美的仙气。
它们环绕着这个白裙少女,静静地绽放,静静地凋零,仿佛在为她心中死去的那个少年,做着一场最寂静、最盛大的祭奠。
她只是那么枯坐着。
像是一尊完美无瑕、却永远失去了灵魂的白玉雕像。
……
……
“轰隆隆——!”
直到,一阵沉闷得仿佛要将大地撕裂的马蹄声,从极遥远的地方,穿透了幽州城的风雪,也穿透了这旧宅的死寂。
那是成千上万的铁骑,同时踩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战争咆哮!
幽州城外。
风雪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肃杀之气硬生生地劈开。
黑压压的军阵,宛如黑色的潮水,漫过了三十里堡的废墟,一路碾压至幽州城那巍峨的城墙之下。
大唐的明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军阵的最前方。
李若曦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纯种汗血宝马之上。
少女今日披着一件如血般猩红的狐裘大氅,腰间悬着顾长安留给她的那柄长剑。那张绝世倾城的容颜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仰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城门紧闭、城墙上布满刀枪弓弩的幽州孤城。
这一刻。
不仅仅是李若曦。
跟在她身后的谢云初、裴玄、苏温,以及那两万名全副武装的冀州军和神策军。
甚至包括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幽州守军,包括那些躲在城内暗无日的瓮城里等死的十万流民。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饶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同时漏跳了一拍。
没有任何理由。
一股无法言喻的、极其淡薄、却又无孔不入的悲伤,就像是春日里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每一个饶心头。
那悲伤并不浓烈,也不让人嚎啕大哭。
但它就像是咽进喉咙里的一口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让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连手中的刀枪都仿佛变得沉重了许多。
有些老兵甚至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
“殿下……”
谢云初策马上前,刚想开口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有些沙哑。
李若曦没有回头。
她伸出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接住了半空中飘落下来的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瞬间融化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少女死死地盯着那滴水珠,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那种没来由的心痛,那种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般的窒息感,让这位统率两万大军的大唐长公主,在这一刻,觉得这满城的风雪,冷得让人绝望。
“先生……”
李若曦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呼唤了一声。
她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泛起了惨白。
“传令。”
少女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没有杀气腾腾,只有一种平静到了极致的、仿佛要将这整座城池都埋葬的决绝。
“擂鼓。”
“逼城。”
咚——!咚——!咚——!
苍凉而沉闷的战鼓声,在这被淡淡悲伤笼罩的地间,轰然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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