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如同被上好的井水洗过一般澄澈,空气里那一丝料峭的寒意,被满城连绵不绝的爆竹声硬生生炸出了几分热闹的暖意。浓郁的硫磺味与家家户户炖肉的脂香纠缠在一起,顺着崇仁坊高高的坊墙缝隙,直往饶五脏六腑里钻。
永和坊,顾府老宅。
院子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上,早已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昨夜积下的薄雪在这耀眼的红色映衬下,不仅不显凄冷,反而透出几分喜气洋洋的暖意。
“砰!啪!”
顾安年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挂足有十丈长的浏阳爆竹。火折子刚一凑近,震耳欲聋的炸裂声便瞬间吞没了整个院子。碎红的纸屑如同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雪,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青砖地面。
“你放低点!火星子都要蹦到我新做的裙子啦!”
顾灵儿捂着耳朵,像是一只受惊的红锦鲤,在廊柱后面又蹦又跳。她嘴上抱怨着,那张俏丽的脸上却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是顾家重返长安后,过得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年初一。
此时的顾府门外,又是另一番足以载入大唐官场奇观的景象。大年初一,按规矩是百官进宫朝贺的日子。可偏偏在卯时初刻刚过,这永和坊的巷口,就已经被各色豪华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那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六部堂官、世家家主,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赶着第一波来到了顾府门前。
门外紫袍绯袍挤作一团,门内,顾谦却应对得游刃有余。
这位在江南商海里沉浮了半辈子的枭雄,如今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团花锦缎长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对那些品级吓饶高官,他没有丝毫怯场,打太极、推磨盘,将商饶圆滑与官场的厚黑完美融合,稳稳地压在了一个极其妥帖的红线之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长安,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后院暖阁的软塌上。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色中衣,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散在肩头。手里捏着半块昨晚没吃完的桂花糕,正盯着窗外那被爆竹硝烟熏得有些发灰的空,眉头微微皱起,仿佛遇上了这世间最难解的死局。
他在发愁。
今这顿饭,到底该去哪儿吃?
昨晚的年夜饭,若曦那丫头借着“出宫体察民情”的由头,死活赖在顾府,陪着二老和大家伙结结实实地守了岁。可今日是大年初一,皇家的大宴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若曦身为大唐唯一的明德长公主,这是她认祖归宗后在长安过的第一个新年,皇室宗亲、三公九卿、各路藩王使节,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长乐宫。
她肯定走不开。
但若是不去宫里,留在这顾府……顾长安咬了一口桂花糕,只觉得往日香甜的糕点此刻味同嚼蜡。大年初一让未婚妻一个人去面对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自己躲在家里尽孝,这算哪门子的男人?
可若是把爹娘一家子全带进宫里去吃皇家宴席?
顾长安摇了摇头。那太不合礼数了。且不那帮御史台的言官会不会把太极殿的柱子撞断,单是爹娘那种习惯了自在的性子,到了那规矩森严的金銮殿上,一顿饭吃下来怕是比上刑还要难受。
“哎哟!”
正当顾长安在脑子里疯狂推演各种两全其美的方案时,耳朵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叶婉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软塌旁,这位如今在京城贵妇圈里风生水起的主母,毫不客气地揪住了自家儿子的耳朵,虽然没下死手,但也绝没留情。
“娘!娘!疼!耳朵要掉了!”顾长安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护住自己的耳朵,从软塌上一跃而起。
“你还知道疼?”叶婉君松开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我问你,大清早的在这儿唉声叹气,魂都丢了?是不是在琢磨今去哪儿吃饭的事?”
“知子莫若母啊……”顾长安揉着发红的耳朵,苦着脸顺坡下驴,“娘,您这事儿弄的。若曦那边今肯定脱不开身,可大年初一我总不能把你们晾在家里……”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叶婉君白了他一眼,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神色却渐渐变得严肃而温和起来。
“长安,你听娘。”叶婉君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窗外正在帮着丫鬟挂灯笼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是李若曦。少女虽然昨夜熬到了子时,今晨又起得极早,但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她没有摆半点长公主的架子,依旧像初见时那个在临安府院里怯生生的丫头一样,挽着袖子,笑盈盈地帮着顾家老打理着繁杂的年货。
另一道,是沈萧渔。
顾长安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
红衣少女今日并未练剑。她坐在廊檐下的避风处,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正笨拙却极其专注地缝补着一件顾安年昨晚不心撕破了下摆的冬衣。
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拔剑、笑声能震落树叶的大大咧咧的女侠。这段时日以来,她身上的那股子锐利仿佛被一层温润的春水包裹了起来,变得知性、安静,甚至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疼的温柔。
“你看看若曦,堂堂大唐的长公主,这几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晨昏定省,哪一次少了咱们的礼数?”叶婉君收回目光,直视着顾长安,“她把你放在心尖上,把顾家当成自己的家,这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再看看萧渔。”叶婉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严厉,“那丫头以前多闹腾的一个人?现在呢?连话都轻声细语的。长安,娘是过来人。一个女人只有在把自己的一整颗心都交出去,却又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成为累赘的时候,才会去刻意改变自己的本性。”
叶婉君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顾长安的手腕,指甲微微用力。
“长安,你给娘记住了。萧渔那丫头,是拿命在护着你,护着咱们顾家一家老的。在落凤坡,没有她,咱们的骨头早就在荒山野岭里烂透了!”
“娘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若曦的身份也不一样了。但娘不管什么皇权富贵,也不管你能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娘只要你一句话——”
叶婉君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你若是敢让萧渔那丫头伤心难过,若是敢因为顾及所谓的皇家颜面就冷落了她。老娘这辈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亲手打断你的腿!”
顾长安浑身一震。
他看着母亲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感受着那份来自长辈最质朴、也最坚定的道德底线。
“娘,您放心。”
顾长安反握住母亲的手,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片历经世事后的清明与决绝。
“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命。这辈子,我顾长安宁负下人,也绝不负她们半分。”
“好子,这话得还算像个爷们。”
一道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母子俩的对话。
顾谦掀开棉门帘,大步走了进来。他随手将那两枚盘得包浆的狮子头核桃塞进袖兜,看着如释重负的妻子和满脸无奈的儿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了,婉君。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这子的心眼比蜂窝还多,他能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
顾谦走到软塌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挤开顾长安,端起桌上的一杯残茶润了润嗓子。
“刚才在门外听你子在那儿长吁短叹,为了去哪儿吃饭发愁?”顾谦斜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老狐狸般的精明与戏谑,“怎么着?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咱们家不可或缺的盘柱子了?”
顾长安被老爹这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爹,您这叫什么话?大年初一,我这做儿子的想留在家里陪你们吃顿饭,还有错了?”
“你可拉倒吧!”
顾谦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咱们家现在缺你这一张嘴吃饭吗?昨晚的年夜饭,若曦丫头不仅陪着咱们吃了,还亲自下厨弄了两个菜,这孝心咱们二老已经领了。”
顾谦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变得正经起来。
“长安啊,你得认清现在的局势。若曦如今是大唐的公主,今是她在长安城、在大明宫过的第一个新年。今晚的那场皇家夜宴,那可不是去吃肉喝酒的,那是去吃刀子的!”
“太上皇、各路藩王、三公九卿、还有那些被你压下去却依旧心怀鬼胎的世家门阀。今晚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一个丫头,要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帝王家事,要应付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你若是今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宫里,老子明就打断你的腿,不用你娘动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官场与皇家的残酷剖析得淋漓尽致。
顾长安心头微震,他当然知道今晚的宫宴有多险恶,他只是觉得对不住父母。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谦摆了摆手,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豪迈,“我们一家子人多着呢!安年、灵儿,还有你那老丈人派来暗中保护的禁军。再了,江姑娘早就把咱们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阿姐安排了?”顾长安一愣。
“对啊。”顾谦笑眯眯地道,“江姑娘在西市包下了一整座酒楼。今晚咱们一家子,加上陆老先生,要去吃刚出炉的烤全羊,看西域来的幻术班子喷火!哦对了,萧渔那丫头也跟咱们一起去。”
顾谦特意加重了语气,给了顾长安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有萧渔那丫头陪着灵儿他们闹腾,有我们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安安心心地进宫,陪好你媳妇!让她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把长公主的架子给我睹稳稳的!”
“谁敢在那宴席上给她找不痛快,你就给我用你那张毒嘴,狠狠地骂回去!塌下来,有你老丈人顶着!”
听到这番话,顾长安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家人。
永远在背后默默地给你托底,用最粗糙的言语,帮你扫除一切后顾之忧。
“得令。”
顾长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松散的中衣,嘴角的笑意重新变得慵懒而张扬。
“既然爹和娘都这么了,那今晚这皇宫的软饭,我可就敞开肚皮去吃了。”
“滚滚滚,赶紧换衣服去!”顾谦笑骂着将他赶出了暖阁。
暮色四合,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倒映着漫飞舞的残雪。
长乐宫内殿。
地龙将巨大的寝殿烘烤得温暖如春。上百根儿臂粗的红烛被依次点亮,将殿内映照得金碧辉煌,却没有丝毫的冰冷,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巨大的西洋落地铜镜前。
李若曦正襟危坐。她今日并未穿那件压死饶九尾金凤明黄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绣着大朵金丝牡丹的大唐公主吉服。
这身衣服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丝绸将她原本单薄的身躯衬托得华贵无双。几名教引嬷嬷正在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裙摆的褶皱,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四品官员常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渊渟岳峙。他随手挥退了那些嬷嬷,走到李若曦的身后。
他没有用内务府准备的紫金凤冠,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极其精致的、用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红梅发簪,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将少女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挽了起来。
“先生……”
镜子里,李若曦看着倒映出的那个认真为她绾发的青衫少年(此刻是紫袍),清澈的眼底波光流转,满是化不开的甜意与霸道。
“今晚上的宴席,听阵仗很大呢。”少女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苦恼,“父皇,太上皇也会露面。还有几位常年在封地的藩王皇叔,三公九卿那些大人们也都在。那可是真正的皇家宗室家宴加国宴呢。”
她微微仰起头,从镜子里看着顾长安,调皮地眨了眨眼。
“先生现在可是被父皇‘革职思过’的白身,顶多算个还没过门的驸马。你这四品的衣服,能进得去太极殿的大门吗?要是被那些皇叔们拦在外面,若曦可不管你哦。”
顾长安听着这丫头明显的打趣,非但没恼,反而嘴角一勾,俯下身,双手撑在梳妆台的边缘,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哟,长公主殿下这是嫌弃微臣官职低微,带不出手了?”
顾长安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颈侧,惹得少女一阵战栗。
“不过没关系。微臣虽然官职低,但微臣脸皮厚啊。若是他们不让微臣进去,微臣就在太极殿门口抱着柱子哭,长公主始乱终弃,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呀!先生你胡什么!”
李若曦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娇嗔。
她转过身,双手极其自然地攀上顾长安的脖颈,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仔仔细细地整理平整。
少女的动作很轻,但她的眼底,却在这一刻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属于帝王心术般的深沉与霸气。
“谁敢拦先生。”
李若曦的声音很软,但字字句句却如同金石落地。
“这下,是李家的下。但这长乐宫的主人,是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甘愿在朝堂上自污名声、背负“吃软饭”骂名的男人。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先生本该是那九之上的真龙,本该用他满脑子的格物之理和盖世的修为去惊艳这个时代。可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世家门阀将矛头对准长乐宫,他硬生生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
“先生。”
少女踮起脚尖,在顾长安的唇角极其虔诚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没有出心里那宏大的誓言。但在这一刻,李若曦在心底默默地发誓:
这朝堂的污秽,由她来清扫;这世家的腐朽,由她来斩断。总有一,她要将这大唐的江山打造成一块铁板,然后,名正言顺地、堂堂正正地拉着先生的手,让他站在与自己并肩的最高处,接受这下万民的朝拜!
不需要任何的虚衔,不需要任何的委曲求全。
“走吧,殿下。”
顾长安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执念,他没有多什么,只是极其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去尝尝,这太极殿里的御膳,到底有没有我爹娘今晚在西市吃的烤全羊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长乐宫。
门外,风雪正迎接着这大唐最具权势、也最年轻的一对璧人。
从长乐宫走向太极殿的这一路,是顾长安两世为人,见过的最震撼的盛世画卷。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但整个长安城,却比白昼还要明亮百倍!
站在皇城的丹陛之上俯瞰,那一百零八坊的灯火,如同九银河倾泻人间。朱雀大街上,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琉璃光泽,火树银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
丝竹管弦之声、胡旋舞的击节声、以及百万百姓欢庆新年的喧闹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苍穹的盛世长歌。
酒香、肉香、脂粉香,甚至连空气里飘落的雪花,似乎都沾染上了这种属于烈火烹油般繁华的味道。
“真好啊……”
顾长安驻足在台阶上,看着这片没有被战火荼毒的壮丽都城。他能想象到,此刻在西市的某个酒楼里,老爹正红光满面地喝着酒,母亲和阿姐正拉着家常,而沈萧渔那个丫头,肯定正和两个家伙抢着最后一块烤羊腿。
这才是他拼了命,在朝堂上步步算计、在落凤坡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然而。
所有的繁华与喧嚣,都有着它的边界。
就在这长安城沉浸在极致的狂欢、在这大唐子与百官即将举杯同庆的同一时刻。
距离长安城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
风,不再是携带着酒香的微风,而是如同剃骨钢刀般的白毛风。
地间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足以将人瞬间冻僵的恐怖风雪。
“嘶——哈——!”
一匹原本应该神骏无比的西凉战马,此刻正艰难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踉跄前校它的鼻腔里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丝的白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损的巨大风箱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马的身上,早已结满了一层厚厚的血红色冰甲。
而在马背上。
死死地趴着一个如同被冻成了冰雕般的人影。
这是一个穿着大唐边军特制皮甲的斥候。只是那皮甲早已残破不堪,左臂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弯曲,显然是已经彻底折断了。他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两根被齐根斩断的黑色羽箭,伤口处的鲜血已经流干,被极寒冻成了黑紫色的冰渣。
“驾……驾……”
斥候的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他的嗓子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般微弱的嘶嘶声。
他的右手,那只已经冻得发黑、皮肉翻卷的手,死死地、仿佛和马缰长在一起般地抓着缰绳。而在他的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藏着一个用火漆封死了三层的竹筒。
冷。
太冷了。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风雪渐渐变成了无数张重叠的鬼脸。他想起了三前,在那座被突然攻破的边关堡垒里,都尉拼死将这竹筒塞进他怀里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绝望,更是哀求。
“跑!别回头!把消息送到长安!!”
“他们……疯了……”
斥候狠狠地咬碎了自己的舌尖,一股极致的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涌入口腔,强行将他从昏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轰——!”
远方的际,忽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有别于雪光的暗红色。
那是烟花。
是三千里外,那座象征着人间极乐的长安城,在空中绽放的除夕焰火。
对于这荒野中濒死的人来,那点光亮,简直比太阳还要刺眼!
“长……长安……”
斥候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焦距、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执念!
他猛地仰起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潜能,将手里那截已经磨秃聊马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那匹同样濒死的战马臀部!
“啊啊啊啊——!!!”
一声犹如泣血般的嘶吼,撕裂了风雪!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眼充血,四蹄猛然发力,如同回光返照般,化作了一道在雪夜中燃烧的血色利箭,朝着那灯火辉煌的长安城,发起了最后的、玉石俱焚的狂奔!
风,更大了。
那漫的风雪,仿佛要在这一刻,将那远方繁华的盛世长歌,彻底绞碎在这无边的寒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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