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门外,风雪初霁。
然而此刻,负责镇守南门的金吾卫队正却觉得自己后背已经被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给浸透了。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份盖着江南临安府大印的通关文牒,就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快!把路障给老子搬开!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老太爷的马车被挡着了吗?!”
队正转过头,冲着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守城军士发出一声劈了嗓子的怒吼。
平日里他们这群守门的军汉,见着外地来的商贾哪个不是鼻孔朝?可今,张虎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恨不得把脸贴在泥地里的谄媚笑容。
不为别的。
只因为那文牒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投亲,顾长安。
顾长安是谁?那是敢在含元殿上当着陛下的面一剑削了废太子,如今更是被明德长公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强斜招为驸马的活祖宗!
“老太爷,您稍候片刻!这外头风雪大,您几位千万别下车!人这就亲自给您牵马开道!”
张虎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铁钎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那辆青篷马车前,竟是真的伸出双手,极其恭敬地牵住了那两匹拉车的黑马缰绳。
车辕上,戴着斗笠的陆行知压了压帽檐,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没有话。
而车厢内,顾谦与叶婉君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撼与错愕。
“婉君……这京城的军爷,何时变得这般客气了?”顾谦压低了声音,那双精明的商贾之眼里满是不解。那年他们逃离长安时,这些官兵看他们就像是看丧家之犬。
“爹!外面那些当兵的铠甲都在发光呢,他们为什么给咱们牵马呀?”十岁的顾灵儿从车帘缝隙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
“因为你大哥。”叶婉君深吸了一口气,将女儿拉回怀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骄傲,“因为这座城,现在认得你大哥的名字。”
马车在张虎的亲自牵引下,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那道幽深的城门洞。
刚一入城,迎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一名身穿绯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的官员,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甚至顾不得拍去官帽上的雪沫子,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马车前,大口喘着粗气,倒头便拜。
“下官……户部郎中钱有道,奉命前来迎接顾老太爷、顾老夫人!”
钱有道此刻的心跳得像擂鼓。半个时辰前,城门暗桩的飞鸽传书直接落在了户部衙门。尚书大人一听顾长安的爹娘到了,吓得连刚端起来的茶碗都摔了,直接一脚把他这个负责京畿户籍安置的郎中给踹了出来,下了死命令:若是怠慢了这两位活祖宗,就让他卷铺盖滚去岭南吃瘴气!
顾谦掀开车帘,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五品大员,连忙虚扶了一把:“钱大人快快请起,草民不过是一介商贾,哪里当得起大人如此大礼?”
“当得起!当得起!老太爷您就是打死下官,下官也当得起!”钱有道顺势站起身,笑得见牙不见眼,腰弯得像是一只虾米,“老太爷,顾先生和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在宫中忙于政务。下官奉命,先来为您一家安排在京城的住处。不知老太爷是想住崇仁坊的清幽宅院,还是想住平康坊附近的繁华地段?只要您开口,户部立刻去办!”
顾谦看着这繁华却又陌生的朱雀大街,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钱大饶好意草民心领了。其实,我们顾家在城西的永和坊,本就有一处旧宅。当年离开得匆忙,如今既然回来了,草民想着,还是回老宅住踏实。劳烦钱大人派两个人,带我们去把老宅收拾出来便可,不必兴师动众。”
“永和坊的旧宅?”
钱有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这管户籍的,脑子转得极快,立刻就想起了永和坊那处挂着“刘府”牌匾的大宅子。
坏了!那处宅子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朝廷发卖,如今里面住着的,是工部员外郎刘茂一家啊!
“这……老太爷,那处宅子年久失修,恐伤了您的贵体。要不……要不您几位先移步去东市的醉仙楼歇息片刻?”钱有道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疯狂地找着借口,“那醉仙楼是江末离姑娘的产业,算是自家地方。下官……下官这就派人去把永和坊的宅子给您‘彻底’清扫一遍!”
顾谦是个通透人,见他这副模样,隐约猜到了什么,也不点破,便点零头:“也好,那便先去醉仙楼吧。”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快!前面开道,护送老太爷去醉仙楼!”
看着马车在金吾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向东市,钱有道抹了一把冷汗,转头冲着身边的随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备马!去永和坊刘府!今就算是把刘茂那老子的腿打断,也得让他半个时辰内给老子腾出房来!”
……
……
永和坊,刘府。
此刻的刘府后院,简直比遭遇了兵灾还要混乱。
“快!把那对前朝的汝窑花瓶包好!还有书房里那张黄花梨的案桌,别磕着碰着,统统留在原处!一件都不许带走!”
工部员外郎刘茂,此刻正挽着袖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亲自在院子里指挥着家丁们搬东西。
“爹,咱们这是干什么呀?这大冬的,咱们搬去城外的庄子,那怎么住人啊?”他儿子刘通鼻青脸肿的还没好利索,此刻看着满院子乱窜的家丁,满脸的不解与委屈。
“你懂个屁!”
刘茂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气急败坏却又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
“半个时辰前,醉仙楼那边的眼线传了信来!顾长安顾先生的亲爹亲娘,进京了!而且点名要回这套老宅子住!”
刘茂看着眼前这座其实并不算奢华的院落,声音都在发抖。
“你忘了你这条命是谁在醉仙楼保下来的?!你忘了老子那差点被赵家逼着下跪,是谁替咱们刘家保住了祖宗的脊梁?!”
刘茂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烁着一种极其清醒的官场智慧。
“这宅子本来就是当年顾家被抄后发卖的。如今真主回来了,咱们若是还要户部的人上门来‘请’,那刘家就真的在京城混到头了!顾先生那是连废太子都敢杀的活阎王,他的一份恩情,比这大唐十座宅子都值钱!”
“立刻滚去套车!告诉库房,把咱们家里最好的丝绸被褥、最顶级的银丝炭,全部铺好!连夜给老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是咱们刘家这辈子能攀上最高的一棵树,就算扒了这层皮,也得把顾老太爷给我伺候舒服了!”
就在刘茂疯狂指挥腾房的时候。
“砰!”
刘府的大门被户部郎中钱有道一脚踹开。
钱有道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正准备用大唐律法和户部的威压,强行逼迫刘茂搬家。
结果。
他愣在原地,看着满院子正在疯狂往外搬铺盖卷、却把所有贵重家具都整整齐齐留在原地的刘家家丁,以及那个正拿着扫帚亲自扫雪的工部员外郎。
“钱大人?您怎么来了?”刘茂杵着扫帚,抹了把汗,一脸讨好地迎了上去,“您看这院子扫得还算干净不?下官这就滚,保证一根草都不带走,全留给顾老太爷!”
钱有道张了张嘴,把肚子里的官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终只能对着刘茂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刘大人,你这官当得……通透。以后在工部,前途无量啊。”
……
……
与此同时,东市,醉仙楼。
这里是整个长安城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当顾谦的马车停在醉仙楼门口时,关于“顾长安父母进京”的消息,已经如同一阵旋风,刮遍了京城的各大衙门。
那些六部中下层的官员,那些平日里连顾长安的面都见不着的世家旁支,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们不敢去长乐宫打扰长公主,也不敢去太极殿触皇帝的霉头,但这顾家二老,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登梯”啊!
一时间,各大银楼、布庄里的顶级补品和绫罗绸缎,几乎被抢购一空。无数穿着便服的官员,正提着礼物,在醉仙楼外的那条街上徘徊,削尖了脑袋想要找个借口去拜访一下这传中的“太上皇之父”。
而在醉仙楼最顶层、最奢华的凌云阁内。
顾谦和叶婉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被白雪覆盖、却又繁华到了极点的都城。
“干娘,您尝尝这个,这是末离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桂花蜜。”
江末离一身红裙,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做派,此刻就像个乖巧的女儿,亲自端着一碟精致的糕点,伺候在叶婉君身侧。
“好孩子,这几年,多亏了你在这里照应长安。”叶婉君握着江末离的手,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窗外那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看着那些在酒楼外探头探脑、甚至有几个穿着绯色官服却在寒风中冻得直搓手的官员。
“老爷,你看到了吗?”
叶婉君的声音有些哽咽。
“二十四年前,咱们在这长安城里,连夜套了马车,像做贼一样逃出明德门。那时候,满城的人都在骂咱们顾家是灾星,是瘟神。”
顾谦的眼底也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妻子的肩膀。
“我看到了。”
他看着那巍峨的皇城,看着这满城为他顾家低眉的权贵。一种扬眉吐气的欣喜与时过境迁的怅然交织在心头。
“咱们的儿子,出息了。”
顾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派商贾的豪迈与骄傲。
“他不仅活下来了,他还把这长安城的,给咱们顾家,硬生生地撑起来了!一让道,鸡犬升。咱们今,也算是借了咱们儿子的光,在这长安城里,挺直腰板做了一回人!”
“大哥最厉害了!”顾安年拉着顾灵儿的手,看着这雕梁画栋的醉仙楼,眼睛里满是崇拜,“我以后也要考进这长安城,给大哥当帮手!”
……
……
大明宫,长乐宫内殿。
地龙烧得极暖,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氤氲。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从户部和工部紧急送来的、关于春耕水利和各地官仓调拨的绝密卷宗。
李若曦穿着一身极其舒适的月白色宫居常服,发髻有些凌乱。少女此刻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秀眉紧蹙,核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虽然她现在是身份尊贵的明德长公主,但骨子里那种对于“格物”与实务的执拗,却是一点没变。
而在她身侧的软榻上。
顾长安毫无形象地瘫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京畿水经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他看似在看书,实则大部分时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都在盯着书案前那个认真工作的少女,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懒散。
“先生,你看这里。户部豫州的粮仓还有余粮三十万石,但根据我之前的推演,今年春汛若是提前,这三十万石根本不够调拨到淮南道的。这笔账,他们是不是又在做假账了?”
李若曦咬着笔杆,转过头,像个遇到了难题的学生一样求助。
顾长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开口给她剖析一下户部那些老狐狸的做账手法。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在窗外响起。
顾长安眼神微动,《太虚归元》的内息流转,他极其自然地伸出两根手指。
“啪”的一声,一只极其巧的青色信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指间。
那是夜杏手底下的暗桩特有的传信方式。
顾长安取下竹筒里的密信,只扫了一眼,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一怔,随即,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灿烂的笑意。
“怎么了先生?是不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李若曦见他神色有异,立刻放下朱笔,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是朝堂。”
顾长安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看着手中的密信,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爹娘到了。”
“啊?!”
李若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朱砂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滚落了一滩红色的墨迹。
少女那张原本因为熬夜看卷宗而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种面对朝堂百官都能面不改色的气场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媳妇即将见到公婆的极致慌乱。
“伯父伯母到了?!他们在哪儿?在城门口吗?怎么没人提前通报一声呀!”
李若曦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一边在原地打转,一边急得语无伦次。
“快快快!来人!备车!我要换那套浅杏色的裙子,那套看着稳重些!还迎…我上次让内务府准备的那些江南特产准备好了吗?哎呀,我的头发是不是乱了!”
看着这只在原地转圈圈的陀螺,顾长安忍不住低笑出声。他走上前,一把将慌乱的少女捞进怀里,极其温柔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慌。他们在醉仙楼,阿姐接待着呢。”
顾长安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他知道,今下午工部尚书还要来长乐宫汇报春耕的最终方案,这是李若曦确立长公主威信的关键一步,绝对不能缺席。
“你下午还有正事。我先去醉仙楼看看他们,等晚上你忙完了,我再接他们进宫,或者咱们一起出去吃个团圆饭。”顾长安理智地安排道。
“不行!”
李若曦一把反握住顾长安的手,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执拗。
“公文是死的,人是活的!伯父伯母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你是他们的亲儿子,我是他们未过门的……儿媳妇。怎么能让他们在酒楼里干等着?”
少女直接将顾长安推向门外,一副一家之主的霸道模样。
“你现在就去!立刻!马上!去陪他们话,去给他们倒茶!”
“可是……”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这些水利图表没我帮你核对,那帮老头子可是会挑刺的。”
“我自己能对付!”
李若曦将顾长安推出内殿的门槛,随后转过头,看向正抱剑倚在庭院红梅树下闭目养神的红衣少女。
“沈姐姐!”
沈萧渔睁开眼,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先生的爹娘到京城了。我下午要见工部的人,走不开。”李若曦走到沈萧渔面前,极其认真地拉起她的手,眼底闪烁着一种绝对的信任。
“沈姐姐,你陪先生去一趟醉仙楼吧。这京城里乱七八糟的人多,有你在先生身边保护他们,我才放心。而且……”
少女凑近了些,声音软软糯糯的。
“而且,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沈姐姐,你先去见他们吧。”
轰!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记闷棍,直接敲在了沈萧渔的脑袋上。
这位通幽境的绝世剑仙,那张冷艳的脸颊瞬间烧成了一片火烧云。她猛地抽回手,结结巴巴地道:“谁……谁是丑媳妇!我才不去!他爹娘来了,关我什么事!”
“而且又不是没见过……”
“去嘛去嘛!算我拜托沈姐姐了!”李若曦毫不客气地使出了撒娇杀手锏。
最终,在李若曦的软磨硬泡下,沈萧渔满脸通红、同手同脚地被推到了顾长安的身边。
“看什么看!本姑娘是去当保镖的!才不是去看什么公婆!”沈萧渔恶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强装镇定地往宫门外走去。
顾长安看着红衣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内、冲着他调皮眨眼的李若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明媚的笑意。
“这齐人之福,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
喜欢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