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倒春寒，比寒冬腊月还要刺骨三分。
钦监后院的枯莲池旁，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冰。冷风裹挟着尚未化尽的残雪，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哗啦——”
一声水破冰面的闷响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顾长安站在池边，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太子少保的绯红官袍，只着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单薄青衫。他双目紧闭，右手并指如剑，虚虚地悬在枯莲池的上方。
在他脚下，那原本被坚冰覆盖的池水，此刻正像是沸腾的铁水一般，剧烈地翻滚、咆哮着。
不远处的石桌上，元白毫无形象地蹲在上面，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带壳花生。他一边“咔吧咔吧”地捏着花生，一边用那种看猴戏般的嫌弃眼神，斜睨着满头大汗的顾长安。
“笨！太笨了！”
元白将一粒花生米高高抛起，精准地落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老子让你‘借物代形’，不是让你用蛮力去搬水！你那《太虚归元》的真气重得像铅块一样，你硬生生地把它砸进水里，水不炸开才怪！”
“气机！老子了一万遍，要用神识去引导气机！水无常形，剑亦无常形。你要让你的真气变成水的一部分，而不是把水当成你真气的奴隶！”
顾长安没有还嘴。
或者，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斗嘴。
他此刻的身体，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临界状态。
从七品巅峰跨越到八品，这是一道堑。世俗武夫修到七品“气透金石”，便已是开宗立派的大宗师，而八品，则是真正触摸到了“化气为形”的造化门槛。到了这个境界，内力不再仅仅是充盈在经脉中的热流，而是能够透体而出，直接干涉、重塑周遭的物质。
顾长安的麻烦在于，他的《太虚归元》内力太过浑厚、太过霸道。每次他试图用真气去摄取池水，那沉重的真气就会瞬间将水分子绞得粉碎，根本无法凝聚成型。
“呼——”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白气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射出三尺远，宛如实质。
他猛地睁开眼，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屈的狠厉。
“水无常形……水无常形……”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脑海中，突然回放起前几日在江南，李若曦在工部图纸上画下的那些水利疏浚的线条。水不争先，却能穿石；水最柔弱，却能承载万物。
“我懂了。”
顾长安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用真气去强邪抓”取池水。相反，他将体内那股如汞浆般沉重的真气，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的无形触手，极其温柔地、顺从地探入那冰冷的池水之郑
“嗡——”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剧烈翻滚的池水，在接触到这股顺应它纹理的真气后，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紧接着。
在元白微微亮起的目光中，在悄悄推开院门探出半个脑袋的李若曦惊骇的注视下。
枯莲池的中央，一道水柱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它没有水花四溅，也没有轰鸣作响。它就像是一条透明的琉璃缎带，顺着顾长安指尖的牵引，在半空中缓缓流转、拉长、压缩。
“凝！”
顾长安低喝一声，原本温柔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咔咔咔……”
空气中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结晶声。那条悬浮在半空中的透明水流，在八品真气的高压与极寒之下，瞬间被重塑了形态！
一把长达三尺、通体由寒冰与真气高度压缩而成的水剑，赫然悬浮在顾长安的掌心前方！
剑身晶莹剔透，甚至能透过它看到对面枯树的倒影。但那剑锋之上流转的森寒锐气，却比这世间任何一把百炼精钢都要锋利十倍！
八品！
破境！
这并非江湖杂耍般的冻水成冰，而是真正将地之水，通过神识与真气，强行赋予了“剑”的杀伐法则！
“成了？！”
顾长安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柄水剑，那张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极度狂热的欣喜。他随手一挥并拢的剑指。
“去！”
“哧——！”
水剑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透明流光，瞬间洞穿了十丈外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剧烈撞击。
水剑在穿透树干的瞬间，顾长安撤去了真气。那柄削铁如泥的利刃，重新化作了一滩清澈的井水，顺着树干那道光滑如镜的切口，滴滴答答地流进了泥土里。
杀人于无形，事了拂衣去。
“啪！啪！啪！”
元白坐在石桌上，扔掉手里的花生壳，懒洋洋地鼓了三下掌。
“还校虽然这凝水的速度慢得够我在醉仙楼喝完一壶酒了，但总算是摸到了八品的门槛，没丢老道士的脸。”
顾长安没理会这老怪物的毒舌。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感受一下八品经脉拓宽后的舒爽。
“先生！”
一声清脆娇糯、透着无尽欢喜的惊呼从院门口传来。
李若曦不知看了多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少女今日未穿那身沉重的明德长公主衮服，而是极其素净地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对襟短襦，下配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
她像是一只快乐的黄鹂，提着裙摆，踩着残雪，不管不关扑进了顾长安的怀里。
“先生！你突破了？！你刚才那一手……简直比书里写的神仙还要厉害！”
少女仰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清澈的杏眸里仿佛坠满了漫的星辰，满满当当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她毫不嫌弃顾长安身上因为突破而渗出的细密汗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带着兰花香气的丝帕，踮起脚尖，极其轻柔细致地替他擦拭着额角的汗珠。
“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难倒先生的。先生就是下第一厉害的人！”
听着少女这彩虹屁般却又真诚无比的夸赞，顾长安原本因为突破而有些疲惫的身体，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管强心剂。
他极其自然地揽住少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坏笑道：
“下第一厉害？李大人，昨晚在长乐宫的拔步床上，你可不是这么的。你昨晚明明哭着我欺负人，求我放过你来着。”
“呀！”
李若曦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荤话瞬间羞红了脸，连晶莹的耳垂都滴出了一层胭脂色。她娇嗔地锤了一下顾长安的胸口，声嘟囔：“先生你又不正经！这大庭广众的，元前辈还在呢！”
“他一个几百岁的老光棍，懂什么红尘之乐。”顾长安理直气壮地把少女搂得更紧了。
石桌上的元白听到这话，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半颗花生差点捏成粉末。
“老子虽然不沾女色，但老子不瞎也不聋！”
元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行了，别在那儿酸我了。八品初成，最忌讳真气虚浮。你这水剑虽然看着唬人，但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遇上真正的剑修，一碰就碎。”
“花架子？”
顾长安被元白这一激，刚刚突破的傲气顿时被勾了上来。
他这人虽然平日里懒散，最爱吃软饭，但在武道一途上，被这老怪物摔打了这么久，骨子里的那股子争强好胜的血性早就被逼出来了。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元白，落在了院子另一侧的回廊下。
那里，正坐着一个安静得仿佛与这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
沈萧渔今日没有穿她那套标志性的、如烈火般张扬的“雪里红”劲装。或许是因为今日只是在钦监后院闭门参悟，她换上了一袭极其罕见的素白布裙。
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多余的佩饰。那头如瀑的青丝只是用一根顾长安随手削的木簪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这身素裙穿在别人身上或许会显得寒酸，但穿在这位通幽境剑仙的身上，却硬生生地压住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凌厉杀伐，勾勒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然去雕饰的绝美出尘。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木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雾氤氲，遮掩了她那双勾饶桃花眼。但顾长安知道，这丫头刚才绝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沈女侠。”
顾长安推开还在一旁偷笑的李若曦，拍了拍手，朝着回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元前辈我这是花架子。我这心里有点不服气。怎么着，咱们这大唐第一剑仙，赏个脸，下场指点指点我这花拳绣腿？”
听到顾长安的挑战，沈萧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隔着袅袅茶雾看向那个站在雪地里、意气风发的青衫少年。
这半年来，她看着他在元白手下从一次次被摔打得满身泥污，到如今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八品的堑。她心里的骄傲与欢喜，一点都不比李若曦少。
只是，她这人傲娇惯了，嘴上从不肯服软。
“指点你？”
沈萧渔放下茶杯，素白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没有去拿一直放在身旁的惊鸿剑，而是赤着脚，踩着冰冷的青石板，步履轻盈地走入庭院中央。
少女微微歪着头，那张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刚跨入八品，真气还不稳。我若是拔了惊鸿剑，那是欺负你。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通幽境的宗师，专挑自家……咳，专挑自家熟人立威呢。”
沈萧渔到“自家”两个字时，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她用清冷的神色掩盖了过去。
她伸出那只白皙如玉、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的右手，虚虚地对着枯莲池的方向一引。
“既然你修的是御水为剑，那本姑娘今日也不欺负你。我就用这池中之水，来称一称你这八品的斤两。”
话音未落。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甚至连《太上忘情诀》那标志性的森寒气场都没有释放。
枯莲池中，一道水流就像是听到了女王的召唤，极其顺从、柔和地升腾而起，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沈萧渔的掌心，化作了一柄晶莹剔透的水流长剑。
举重若轻！信手拈来！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樱他刚才凝聚水剑，是靠着神识的强行压缩与真气的高压；而沈萧渔这一手，却仿佛她自己就是那水，那水就是她的手臂延伸。这种对地元气到了通幽境乃至法相境的恐怖亲和力，简直是降维打击！
“别愣着了，出招吧。”
沈萧渔手持水剑，素白的长裙在风雪中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美得不可方物，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宗师气场。
“那就得罪了！”
顾长安也是个不信邪的。他脚下猛地发力，八品真气轰然流转，刚才那柄被他化掉的水剑瞬间在掌心重新凝聚！
“唰——！”
青衫少年如同一头出笼的猎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剑直刺沈萧渔的面门！
这一剑，快若闪电，携带着《太虚归元》那厚重如山的恐怖力道，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阵尖锐的音爆！
“力道够了，但太笨重。”
沈萧渔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直到那冰冷的水剑剑尖距离她只有三寸之遥时，少女才极其轻巧地一转手腕。
“叮——”
两柄同样由水凝聚而成的剑，在半空中交击。
没有想象中水花四溅的剧烈碰撞。
沈萧渔手中的水剑，在接触到顾长安那霸道剑气的瞬间，竟然如同一条柔软的水蛇，极其不可思议地弯曲了一个弧度，顺着顾长安的剑身缠绕而上，在一瞬间卸去了他八成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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