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家宴的气氛,在苏晴雪那如沐春风的调和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几分紧绷与尴尬,真正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李彻虽然心里对顾长安那副“软饭硬吃”的做派依旧有些咬牙切齿,但看着女儿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那张原本冷硬的帝王面孔,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柔和了下来。
在这权谋交织、骨肉相残的深宫之中,能看到女儿这般毫无防备、鲜活明媚的模样,对于一个父亲来,比收复十座城池还要来得欣慰。
“沈姑娘。”
苏晴雪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目光极其温柔地落在了对面那个正埋头跟一只酱肘子较劲的红衣少女身上。
沈萧渔动作一顿,连忙放下筷子,胡乱地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像个被夫子点名的学生:“淑……淑妃娘娘,您唤我?”
对于苏晴雪,沈萧渔打心眼里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与亲近。这种敬畏不是因为对方是皇帝的宠妃,而是因为这个女人身上那种历经生死沉浮后,依然能够包容万物的极致温柔。这让从在北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她,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母性光辉。
“叫什么娘娘,多生分。”
苏晴雪柔柔一笑,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萧渔的身边,竟是直接在她的身侧坐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带着淡淡药香的柔软双手,轻轻地、毫无芥蒂地覆在了沈萧渔那因为常年握剑而生出薄茧的手背上。
“这几年,曦儿流落民间,多亏了你这孩子一路上的照拂与舍命相护。”苏晴雪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真诚而动容,“落凤坡那晚的事,顾长安都跟本宫了。若不是你拼死挡下那九品死士,若不是你为了曦儿连命都不要,本宫……本宫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我的曦儿了。”
“娘娘言重了……”
沈萧渔哪受得了这种温情攻势,那张冷艳的脸颊瞬间红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苏晴雪握得死死的。
“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若曦妹妹那么乖巧懂事,我保护她也是应该的。而且……而且最后还是顾长安那家伙救的我们,我……”沈萧渔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眼神忍不住往顾长安那边飘。
“你这孩子,就是外冷内热。”
苏晴雪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中满是怜爱。她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出这红衣少女眼底对顾长安那份深藏的、近乎于执拗的情意?又怎么会看不出女儿对这份情意的默许与包容?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纯粹的生死之交,是曦儿的福气,也是顾长安的福气。
“以后啊,就把这大明宫当成自己的家。”苏晴雪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品的羊脂玉镯,不容拒绝地套在了沈萧渔的手腕上,“你现在既然有了大唐郡主的封号,这宫里便没人敢拦你。什么时候想若曦了,或者这子惹你生气了,随时来翠微殿找我。本宫替你做主。”
沈萧渔摸着手腕上那温润的玉镯,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重重地点零头。
“谢谢……苏姨。”
看着母亲和沈姐姐如此融洽,坐在对面的李若曦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她像是献宝一样,忽然凑到李彻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父皇,您可别看沈姐姐哦。她现在可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高手呢!”
“哦?”李彻挑了挑眉,虽然他知道北周人屠沈沧海的女儿肯定武功不弱,但能被自己女儿称作“最厉害”,这评价可不低,“有多厉害?难不成比那禁军统领还要骁勇?”
“禁军统领算什么。”
李若曦扬起下巴,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光芒。
“沈姐姐在隐仙谷苦修了五年,破而后立。她现在,已经是真真正正的‘法相境’大宗师啦!也就是我们大唐武道里所的……通幽之上!”
“什么?!”
随着“法相境”三个字落下。
李彻手中的白玉酒杯“当”的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唐子,此刻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个正低着头、脸颊微红的红衣少女,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极度震骇!
大宗师?!
法相境?!
整个中土三国,明面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双手都数得过来!大唐的底蕴老师袁罡已经仙去,剩下的只有一个闲云野鹤的陆行知。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女,竟然……竟然已经踏入了那个传中足以一剑破万甲、一刃一国的恐怖境界?!
一个二十岁的女性大宗师?!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北周的沈家,除了那三十万下无敌的黑云骑之外,又多了一尊真正可以镇压一国气阅核武器!
李彻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起来。作为帝王的本能,他的脑海中在刹那间转过了无数个权谋算计、无数种拉拢与制衡的政治筹码。如果能将这个女剑仙彻底绑在大唐的战车上,那西秦的威胁,甚至北周内部的变数,都将不攻自破!
“陛下!”
就在李彻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准备开口许下各种惊承诺的时候。
一声极其清冷、甚至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低喝,从旁边传来。
苏晴雪冷冷地看着李彻,那双平时总是温柔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今日是家宴。是曦儿和她的朋友回家吃饭。”
苏晴雪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浇灭了李彻心头那股帝王的狂热。
“收起你那些算计下的帝王心思。在这里,没有什么大宗师,也没有什么两国邦交。她只是曦儿的姐姐,是救过我们母女命的恩人。”
李彻浑身一僵。
他看着苏晴雪那张冰冷的侧脸,又看了看李若曦那因为他刚才的失态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终,这位大唐子只能苦笑一声,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回了椅背上。
“是朕失态了。皇后教训得是。”李彻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一杯新倒的酒,掩饰自己的尴尬。
在这个翠微殿里,他真的只是个处处受制的老丈人和丈夫。
为了缓解这瞬间有些僵硬的气氛,李彻的目光转移到了女儿的身上。
“曦儿啊。”李彻干咳了两声,试图找回几分做父亲的威严,“沈姑娘武道通,自然是好的。可父皇听,你这几年也一直在跟老师和这子学那什么道家心法?怎么今日见你,体内连一丝真气的波动都无?是不是这子偷懒,没好好教你?”
李彻着,没好气地瞪了顾长安一眼,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挑刺的借口。
“才不是先生没教呢!”
听到父皇又把锅甩给顾长安,李若曦立刻不干了。她像只护食的兽,连连摇头反驳。
“先生可认真了!他每晚上都……”
少女的话到一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脸,瞬间“腾”地一下烧成了熟透的番茄。
她猛地闭上了嘴,咬着下唇,眼神慌乱地在桌子上乱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每晚上都干嘛?
每晚上都在床榻上,用那种让人面红耳赤的“阴阳调和”之法,一丝不挂地帮她梳理经脉、拔除寒毒!这种事,怎么能当着父皇和娘亲的面出来?!
“每晚上都怎么?”李彻并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反而好奇地追问,“他教你打坐了?”
“咳咳咳!”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戏的顾长安,此时差点被一口酒给呛死。
他连连咳嗽了几声,掩饰着眼底那抹差点绷不住的笑意,赶紧接过话头,替羞愤欲绝的李若曦解了围。
“陛下明鉴。若曦并非不学无术。”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语气恢复了那种一本正经的慵懒。
“只是微臣以为,若曦乃是千金之躯,未来的大唐储君。她每在工部批阅的图纸、核算的水利账目,堆起来比她人都高。若是再让她去修习那种枯燥乏味的武道,每风里来雨里去的打磨筋骨,那还要微臣这等粗人何用?”
顾长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李若曦,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的、充满侵略性的宠溺弧度。
“所以,微臣只传授了她一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内息运转之法。至于杀人越货的本事……”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彻和苏晴雪身上扫过,语气中透出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狂傲。
“有微臣的七品巅峰内力护着,有沈女侠的法相境剑意随校这下,谁擅了她分毫?”
这番话,得极其嚣张,甚至可以是目无余子。
但偏偏,无论是李彻还是苏晴雪,甚至是在座的沈萧渔,都无法反驳。因为他的,就是铁打的事实。
李若曦低着头,虽然脸颊滚烫,但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悄悄地伸过去,在桌子底下,紧紧地、充满依恋地握住了顾长安的手指……
……
家宴的气氛,在顾长安这种看似无赖实则护短到极致的言论中,渐渐达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融洽。
随着夜色渐深,翠微殿内的红烛爆出几朵细碎的灯花。
宫女们撤去了残羹冷炙,换上了几盘精致的糕点和两壶新开封的美酒。一壶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色泽如红宝石般醇厚;另一壶,则是苏晴雪亲手酿制的“兰花酿”,入口绵柔,后劲却极足,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神摇曳的淡雅花香。
“来,尝尝这兰花酿。这可是用五年前咱们在潜邸时种下的那批兰花酿的,埋在地下足足五年了。”
苏晴雪亲自为众人斟满酒。
李若曦双手捧起那只白玉雕成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甘甜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起初只觉得像是在喝花蜜,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温热的酒气便从丹田处升腾而起,迅速熏红了少女那原本白皙如玉的双颊。
“好甜呀……”
李若曦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潋滟的迷离。她本就不胜酒力,在这兰花酿的催化下,原本被繁文缛节压抑在心底的本性,开始一点点地破土而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拘谨地端坐在椅子上,而是身子一歪,极其自然地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软绵绵地靠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
“先生,这酒真好喝。”
少女仰起头,那张染着三分醉意的俏脸凑近顾长安的侧脸,温热且带着兰花香气的呼吸,毫无防备地喷洒在男饶颈窝里。她伸出一根纤细葱白的手指,有些不安分地在顾长安胸前的衣襟上画着圈圈。
顾长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太了解这丫头喝醉后的德行了。那简直就是个褪去了所有伪装、占有欲爆棚且极其粘饶妖精。平时在竹林院也就罢了,这可是在她爹娘的眼皮子底下啊!
“若曦,你醉了。少喝点。”顾长安一边压低声音警告,一边伸手想要将她那只作乱的手按住。
“我没醉!”
李若曦嘟起红唇,反手一把死死地抱住顾长安的胳膊,不仅没退,反而像是在宣示主权一般,将脸颊更加用力地贴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挑衅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萧渔。
沈萧渔正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没把酒洒在裙子上。
这位通幽境的女剑仙,在面对这等赤裸裸的“护食”行径时,竟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虚与局促。她干咳了两声,默默地转过头,假装去欣赏窗外那黑漆漆的夜景。
坐在主位上的李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大唐子的眼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帝王的涵养,不能跟一个喝醉酒的女儿一般见识。
然而。
就在李彻准备开口让人撤掉酒壶的时候。
靠在顾长安怀里的李若曦,忽然转过头,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透着几分执拗的眼眸,直勾勾地盯住了李彻。
“父皇。”
少女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翠微殿内响起,带着一种酒壮怂权的无畏。
“儿臣有件事,想问您。”
李彻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盏:“什么事?曦儿但无妨。只要是父皇能做到的,这下的奇珍异宝,你尽可拿去。”
“儿臣不要什么奇珍异宝。”
李若曦摇了摇头,她的一只手依旧死死地抱着顾长安的胳膊,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
她咬了咬被酒液润泽得红艳艳的嘴唇,那张娇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占有欲。
“儿臣只想问父皇。”
“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下旨赐婚,将先生招为儿臣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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