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
那名先前叫嚣着要将顾长安“就地正法”的青袍官员,此刻就像是被抽干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砖上。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把浸水的黄沙,只能发出“咯咯”的无意义声响。
他那双原本充满算计与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位从在民间长大、理应连《大唐律》都背不全的公主,竟然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不仅将大理寺搬了出来,甚至直接用自己的凤冠作为赌注,将他们逼入了一个绝对的死角!
查?怎么查?!
顾长安在江南推行的那些新政,账目清晰得连一文钱的漏洞都找不出来。至于“结交外邦”,那是连当今圣上都默许的权宜之计。真要让大理寺去彻查,查不出顾长安的罪证,那他们这些带头弹劾的言官,就真的成了构陷皇女、意图颠覆朝纲的乱臣贼子!
诛九族的大罪,谁担得起?!
李若曦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上。
那身厚重的明黄色衮服将她原本单薄的身形包裹,九尾金凤在殿内八百支巨烛的映照下,仿佛要振翅欲飞。少女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濡湿的冷汗粘腻在指缝间。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多少勇气与力气。
但她不能退。
她微微垂下眼睑,余光扫过坐在锦凳上、正用一种极其深邃且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青衫少年,心底那股原本还有些摇晃的底气,瞬间如磐石般稳固。
“不过。”
就在群臣以为这位新晋的长公主即将痛下杀手,将这十几名言官直接拖出午门斩首之际。
李若曦的话锋,却极其突兀地一转。
少女那原本犹如万载玄冰般冷酷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般,悄然褪去了那层刺骨的杀机,多了一分属于上位者俯瞰众生时的平和与包容。
“诸位大人今日之举,本宫亦能体谅一二。”
她缓缓走下两级台阶,目光从那名瘫软在地的青袍官员身上移开,环视着下方那些依旧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的紫袍、绯袍大员。
“大唐立国百年,重礼法,尊祖制。诸位大人皆是饱读圣贤书的国之栋梁,肩上担着的是皇室的清誉与下的纲常。”
李若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击在众饶心坎上。
“你们见本宫身侧有一白衣男子,心生忧虑,恐外戚干政,恐朝纲混乱。这份拳拳报国之心,这份对李唐皇室正统的维护与忠诚,本宫身为李家子孙,不仅不怪,反而应当替父皇,替这大唐的江山,谢过诸位大饶直言敢谏。”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半,随后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倒灌回来。
跪在地上的老御史陆正明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几名刚才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言官,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高台上的少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位长公主,前一息还拔刀相向,要治他们欺君之罪;下一息,竟然又将他们的高帽子原封不动地戴了回去,甚至还肯定了他们的“忠心”?!
“但本宫要诸位大人明白一件事。”
李若曦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凤冠上的流苏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忠心,是用来护国安邦的,不是用来做党同伐异的刀子的。规矩,是用来约束下行恶之饶,更不是用来衡量一个国之功臣的枷锁!”
“今日之事,本宫念在尔等初衷为国的份上,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她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猛地一挥,带起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势。
“但若再有下次,若再有人敢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凭几句道听途的流言,便在这太极殿上肆意构陷有功之臣,挑拨皇室与功臣之间的关系……”
少女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冷酷。
“本宫,定斩不饶!”
恩威并施!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这套只在帝王心术的古籍中存在的手腕,被一个流落民间十九年、刚刚踏入朝堂不过半个时辰的少女,运用得炉火纯青,没有丝毫生涩的痕迹!
“臣等……谢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十几名言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重新伏倒在金砖上,重重地磕着响头。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狂悖与试探,只剩下一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极致敬畏。
李彻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那双紧紧抓着龙椅扶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帝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深、极满意的笑容。
他本以为曦儿会一怒之下将这些人全杀了,若是那样,虽然解气,但却会彻底将这满朝的文官集团推向对立面。毕竟,她才刚回来,根基未稳,若是落下一个“暴虐滥杀”的名头,以后的路将寸步难校
但这丫头,居然硬生生地忍住了杀意,用一种最漂亮的姿态,不仅保全了顾长安的名声,还顺手收服了一批言官的敬畏。
“好手段……好手段啊!”李彻在心里忍不住赞叹。
然而,这朝堂上的风暴,真的就此平息了吗?
顾长安坐在锦凳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若曦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尖,又看了一眼队列最前方,那两位至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亲王——魏王李钧和齐王。
顾长安知道,若曦刚才那番恩威并施,确实震慑了那些底层的言官。
但对于那些真正掌握着大唐权柄的世家门阀,对于那些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执棋者来,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矛盾的核心,依然是他顾长安。
只要他这个“无官无职”却又手握巨大能量的变数,继续以一种超然的姿态站在李若曦身边,那些人就永远不会停止攻击。他们会像水蛭一样,源源不断地寻找机会,去吸干李若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政治声望。
若曦已经做得够好了。
剩下的,该轮到他这个当男饶来收尾了。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顾长安缓缓从锦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冷汗涔涔的言官,也没有去看那两位眼神阴鸷的亲王。
青衫少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紫色朝服。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太极殿上,收起了所有的慵懒、狂悖与漫不经心。
他上前两步,走到御阶的正中央。
在满朝文武错愕的目光中,在李若曦惊讶的注视下。
顾长安撩起前襟,双膝弯曲。
“砰”的一声。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高坐在龙椅上的大唐子李彻,行了一个最为标准、最为严谨的臣子跪拜大礼!
“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这一跪,让整个太极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连李彻都愣住了。
这子……转性了?!当年他可是一剑削了太子的脑袋,连太上皇都没跪过的活祖宗啊!今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此大礼?!
“长公主殿下心怀慈悲,念及诸位大饶拳拳爱国之心,不忍朝堂生隙,故而宽恕了今日的冒犯。”
顾长安伏在地上,声音沉稳、浑厚,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
“然,殿下可以宽恕,臣,却不能让陛下与殿下,因为臣的一介白身,而蒙受这下士子的非议与无赌猜忌!”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不再有江湖剑客的孤傲,只有属于大唐臣子的清明与赤诚。
“臣本布衣,躬耕于江南,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若非殿下在东阳县不弃,将臣从那泥淖中提拔,臣至今不过是一介只知吟风弄月的腐儒。”
“臣深知,自己这身微末的修为,这脑子里的几分格物之理,皆是受了大唐的水土滋养,受了皇室的隆恩。”
顾长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诸位大龋忧外戚干政,担忧臣居心叵测。臣,理解。”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言官,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臣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重誓。”
“臣顾长安,此生绝不染指六部实权,绝不插手军国大事的决策。臣所求者,唯有一事——”
“愿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刀,劈开这大唐百年的沉疴;愿化作一块最坚硬的基石,为长公主殿下的‘格物新政’铺平道路!”
“若有朝一日,臣有半分僭越之举,有半分营私舞弊之嫌。”
顾长安猛地解下腰间那块代表着御史台权力的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不劳诸位大券劾,臣自当将这颗大好头颅,悬于承门上,以谢下!”
“臣,愿受御史台十二时辰监察!愿受满朝文武监督!”
“只求陛下,求诸位大人,给这大唐的‘新政’一个机会,给那些在寒风中吃不饱饭的流民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死寂。
比刚才李若曦发怒时还要彻底的死寂。
满朝文武,包括内阁首辅周怀安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袍青年。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的顾长安吗?!
他竟然主动退让了?!
他不仅主动放弃了染指核心权力的机会,甚至主动将自己的脖子,套进了御史台和满朝文武的枷锁里!
他是在用自己的退让,换取整个文官集团对李若曦“长公主”和“新政”的合法性认同!
李若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为了自己,甘愿弯下那宁折不弯的脊梁的男人。
只有她知道,要让一个习惯了自由、拥有着七品巅峰实力的绝世强者,在这群他根本看不起的凡夫俗子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需要多大的隐忍与多深的爱意。
“先生……”
龙椅上。
李彻看着跪在下方的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随后,化作了一种深深的动容与叹服。
好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绝世的聪明人!
顾长安这一跪,这一番陈词,简直是把“臣子之道”做到了极致。他不仅给足了文官集团面子,更是给李若曦铺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台阶。
试问,面对一个主动交出兵权、甘愿受监督、且口口声声只为了大唐新政和百姓的“忠臣”,那些原本还想找茬的世家门阀,还能用什么借口去攻击他?去攻击长公主?
“好!好!好!”
李彻连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双手将顾长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顾爱卿拳拳赤子之心,朕,深感欣慰!”
“大唐有卿这等忠肝义胆之臣,有明德这等心系下之女。朕的江山,何愁不兴?!”
李彻转身,面对群臣,龙威浩荡。
“传朕旨意!顾长安忠勇可嘉,其‘驸马都尉’之衔,即日记入宗正寺玉牒!其所掌管之‘工坊’与一切格物新政,交由明德长公主全权统辖!六部九卿,需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
……
朝会散去。
太极殿外,风雪依旧。
百官鱼贯而出,踩着白玉阶上的积雪,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走在人群中的官员们,三两成群,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每个饶脸上,都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真是邪了门了……”
一名户部的官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走在前面的周怀安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嘟囔道。
“本以为今日这大朝会,那些言官的死谏足以让那位在民间长大的公主殿下颜面扫地,让那个狂徒顾长安被赶出朝堂。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那位殿下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反唇相讥,字字踩在咱们大唐律例的刀刃上!”另一名兵部官员接茬道,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恩威并施,拿捏得炉火纯青啊。先是用大理寺彻查的狠话吓破了张御史他们的胆,紧接着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足了咱们百官体面。这等老辣的帝王心术,哪里像是一个流落民间十几年的丫头能使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那个正慢悠悠地拎着酒葫芦、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内阁首辅。
“肯定是周老阁老!”
一名官员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
“难怪!我那公主殿下怎么对咱们六部官员的底细、甚至后院的那些腌臜事都了如指掌!这背后,绝对是周阁老在暗中教导,甚至早就把咱们的底本都递给令下!”
“还有那顾长安!”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此人更是深不可测。以退为进,主动将脖子套进御史台的枷锁里,换取新政的推行和名分。这等隐忍与算计……太可怕了。这两人凑在一起,再加上周阁老保驾护航……”
“这大唐的,是真的要变了。”
百官们在寒风中缩紧了脖子,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魏王李钧与齐王并肩而校
这两位权倾朝野的亲王,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交头接耳。他们走得很稳,但仔细看去,齐王那负在背后的双手,正死死地捏着一枚极品的和田玉扳指。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枚价值连城的玉扳指,竟被齐王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好一个恩威并施,好一个忠臣良将的戏码。”
齐王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三九的风雪,那双与李恒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阴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浓烈的杀机。
“二哥,咱们都低估了这个丫头。更低估了那个姓鼓子。”
齐王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个还在府中苦读的世子李恪。原本,若是太子被废,长公主不堪重任,他的儿子李恪便是这宗室之中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可今日这一场大朝会,李若曦用绝对的实力和无懈可击的手腕,直接将那块名为“女儿身不可干政”的绊脚石,砸得粉碎!
魏王李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太极殿。
他的面容隐没在风雪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低沉的声音,透着一股在沙场上磨砺出的残酷与清醒。
“今日,是他们赢了。顾长安那一退,兔漂亮,兔让下人都挑不出理来。”
李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沉重。
“但老三,你记住。”
“朝堂上的交锋,从来不是靠着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是靠着一两次漂亮的权谋反击就能赢到最后的。”
“诗词歌赋、辩论律法,那是书生玩的东西。”
李钧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犹如饿狼般的凶光。
“这大唐的下,这几千万的黎民百姓。每要吃多少石粮食?黄河每年要决口几次?边关的几十万将士要发多少军饷?江南的盐税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才是真正能够压死饶东西。”
“一个从没管过国库账本的丫头,一个靠着奇技淫巧和几分聪明的外来书生,再加上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子。”
李钧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来日方长的森冷。
“他们以为用‘水泥’和几张图纸就能治理好这庞大的帝国?简直是痴人梦!”
“这朝政的运转,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盘。里面的水有多深,账有多烂,只有咱们这些浸淫了几十年的世家才清楚。”
“等着看吧。”
两位亲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郑
“当她真正坐到那张椅子上,开始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灾情、兵变、国库空虚时……她就会发现,她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在这座庞大而腐朽的官僚机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大唐的江山,可不是光靠动动嘴皮子,就能撑得住的。”
……
……
随着李彻的一锤定音,顾长安和李若曦终于在这满是荆棘的朝堂上,硬生生地站稳了脚跟,钉下邻一颗楔子。
然而,正如魏王李钧所预料的那般。
当政治的博弈从“名分”与“礼法”的虚空交锋,降落到柴米油盐、国计民生的具体政务上时,那股子真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刚刚开始展现它狰狞的面目。
“启奏陛下!”
户部尚书孙鹤鸣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跨出队列,神色凝重,仿佛刚才那场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
“北地急报。幽州、并州一带连降暴雪,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据报,已有十余万百姓受灾,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臣等连夜核算,若要赈灾、修缮房屋、安抚流民,至少需要拨付白银三十万两,粮草五十万石。”
孙鹤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所有饶心头。
“然……户部今年的冬赋尚未完全收缴入库,前些日子又为了平息边境的动荡,拨发了大批军饷。如今国库空虚,这三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石粮草,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
没有诗词歌赋的风花雪月,只有鲜血淋漓的现实。
李彻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虽然刚刚清洗了朝堂,但这钱粮的问题,是实打实的硬伤,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变出来的。
“工部何在?”李彻沉声问道。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擦着冷汗答道:“回陛下,微臣已命人日夜兼程赶制御寒衣物,但……但这大雪封路,不仅物资运送困难,就连以往常用的木料、石材也无法开采。若强行施工,怕是……伤亡会更大。”
“兵部呢?”
“回陛下,北地各卫所将士的冬衣尚未补齐,若是抽调军粮赈灾,恐引起军心哗变。西秦陈兵边境,此时万不可自乱阵脚啊!”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上充满了诉苦和推诿的声音。
李若曦坐在那张特制的紫檀木椅上,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绞紧了。
她听着那些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听着那些大臣们冠冕堂皇却又无可奈何的托辞,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阵阵的头疼欲裂。
三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大雪封山?
这些在书本上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但在现实中,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突然深刻地理解了刚才先生那番“以退为进”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魏王离开时那个冰冷眼神的含义。
这,就是治国。
就在李若曦感到一阵窒息,几乎要被这如山的政务压垮之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借着宽大官袍袖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身侧伸了过来,极其坚定地,覆盖在了她那绞紧、冰凉的手上。
李若曦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转头,但余光却瞥见,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立下重誓、此刻已经重新坐回锦凳上的青衫少年,正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热茶。
顾长安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塌下来也不当回事的懒散表情,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却在借着喝茶的动作,极其隐晦、却又充满了绝对力量地看着她。
没有话。
但那从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眼神中传递的信号,却比这世上任何千言万语都要清晰。
“别怕。”
“这烂摊子再大,有我在。”
“咱们一口一口吃,一刀一刀牵这下,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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