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长安城。
崇仁坊的一处三进宅院内,更漏里的水滴发出极其沉闷的“嗒”声。
厢房角落的瑞兽铜炉里,昨夜燃剩下的银丝炭早已化作了一层白灰,只余下一点微弱的暗红,在这透骨的春寒中苟延残喘。
户部左侍郎崔瑾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平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风卷起的残雪拍打窗棂的细碎声响。他今年已经四十二岁了,但若是走在大街上,那张温润如玉、没有一丝褶皱的脸庞,总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哪家刚刚及第的二十出头的风流探花郎。
岁月似乎在这位执掌大唐钱袋子的重臣脸上停滞了,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瞬间聚拢起锐利精光的眸子,才透出在官场这个绞肉机里浸淫了二十年的老辣与深沉。
“老爷,时辰到了。”
身侧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结发妻子柳氏已经披衣起身,她没有唤外头守夜的丫鬟,而是亲自趿拉着软底绣花鞋,走到屋角,用铜钎子心翼翼地拨开了炉膛里的白灰,添上几块新炭,又将一盏羊角宫灯点亮。
昏黄而温暖的光晕,瞬间在这间古朴内敛的卧房里晕染开来。
崔瑾掀开锦被,一阵透骨的寒气瞬间舔舐上他的中衣。他站起身,走到红木盆架前。柳氏已经将双手浸入那盆早早备好的、上面甚至还带着一层薄冰的冷水中,绞了一把帕子,递了过来。
冰冷的帕子覆在脸上,崔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海,在这极致的刺激下,瞬间清明得犹如一面寒潭。
这是他二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大唐的朝堂,就像是这盆刺骨的冰水,稍有懈怠,便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老爷今日的脸色,看着比往日还要凝重些。”柳氏将崔瑾换下的寝衣折叠妥帖,随后从紫檀木衣架上取下那件象征着正三品大员的紫色官服,抖开,绕到他身后,替他穿上两只袖子。
崔瑾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双臂。
“可是因为今日的朝会?”柳氏绕到他身前,葱白的手指灵巧地替他扣上玉带的搭扣,“妾身这几日在内宅里,听那些个诰命夫人私下里嚼舌根,都在议论今日的大朝会呢。”
柳氏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那张徐娘半老却依旧风韵犹存的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市井八卦之色。
“都那位流落民间、今日才正式踏入太极殿的明德长公主,生得是倾国倾城,宛如九仙女下凡。可是……”柳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世家主母特有的优越感与不屑,“这仙女下凡归下凡,规矩却是一塌糊涂。妾身听,她在那长乐宫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从江南带来的乡野书生?”
崔瑾理着袖口的手微微一停,眼皮垂了下来,看着妻子那张充满好奇的脸。
“不仅藏着,甚至还当着陛下的面,扬言要招那个叫什么……顾长安的白面书生做驸马?还要让他入主长乐宫吃软饭?”柳氏撇了撇嘴,拿起一枚通透的羊脂玉佩,替崔瑾挂在腰间,“这若是放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没名没分地养个男人在深闺,那可是要被沉塘的!皇家虽然尊贵,但也不能这般罔顾礼法呀。如今京城里那些茶楼酒肆,为了这段风流韵事,可是连折子戏都编排出来了。”
“乡野书生?”
崔瑾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子仿佛听到了大笑话般的荒谬福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与自己实际年龄极不相符的年轻脸庞,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了紫色官服上最后一道极其细微的褶皱。
“夫人啊,你若是把那个顾长安当成只会吃软饭的乡野书生,那这满朝文武,包括你家老爷我在内,怕是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樱”
柳氏愣住了,拿着玉梳的手悬在半空:“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难道还真有什么通的三头六臂不成?”
“三头六臂他没有,但他有一只手,能掐住这大唐的咽喉。”
崔瑾转过身,从案头上拿起一本用朱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奏折,在掌心轻轻敲打着。
“你们这些内宅妇人只知道盯着长乐宫里的风月。却不知道,这一年半来,这京畿十九州的米价,为何在去年的大旱中没有涨过一文钱?你们以为是户部调控有方?错!那是那个乡野书生在暗中操控着江南的钱庄,用真金白银硬生生砸断了那些世家大族想要囤积居奇的贪念!”
崔瑾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那是作为大唐钱袋子的大管家,在面对一个在经济层面上能够对他进行降维打击的对手时,本能的恐惧。
“还有那位长公主殿下。”崔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复杂,“工部的同僚私下里与我喝酒时提过,这位殿下在工部都水监的这一年半,绝非什么混吃等死的花瓶。她拿出来的那套数字和记账法,简直是鬼斧神工。工部积压了十年的烂账,她只用了三,就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三个贪墨了数十万两白银的肥老鼠。”
“她懂算学,懂营造,更懂人心。若是单论做事的本事,这朝堂上能胜过她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柳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呐呐道:“那……那既然公主殿下如此有本事,陛下又如此宠爱,老爷今日为何还要这般愁眉不展?”
“因为这里是太极殿,不是工部的营造场!”
崔瑾的声音陡然转厉,他将那本奏折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会做事,不代表能做下之主!这大唐的江山,是李家的,更是这下世家门阀共同支撑起来的。从古至今,哪有女子承继大统的先例?她若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公主,我户部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着她一世荣华。可陛下现在的心思,分明是要把她往皇太女的位子上推!”
崔瑾走到窗前,猛地推开半扇窗棂。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扑面而来,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今日的早朝,是她第一次以长公主的身份正式临朝。这是陛下在试探百官的底线。而我……”
崔瑾拍了拍桌上的那本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残酷的弧度。
“这就是我今日要启奏的份内事。”
“工部昨日递了折子,要大兴土木,在江南和京畿推广那个什么‘水泥’道路,还要疏浚百里暗渠。开口就要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柳氏倒吸一口凉气,“国库哪来这么多钱?”
“国库自然是没有的。”崔瑾转过头,看着妻子,眼神犹如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太子刚刚伏诛,各地兵马调动、安抚旧臣,哪一样不需要钱?这三百万两,就是我户部给她的一道死题。我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唐的账本摔在她的面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倒要看看,这位在工部呼风唤雨的长公主,面对这空空如也的国库,能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她若退缩,这‘神女’的光环便碎了一地;她若强行摊派,那便是与全下的世家地主为敌!”
“这,就是政治。”崔瑾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不是靠几个新奇的图纸就能玩得转的。他们想掀翻这棋盘,总得先问问,这盘棋的规矩是谁定的。”
柳氏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拿过一件厚重的黑貂大氅,披在丈夫的肩头。
“老爷,您可得当心啊。听那个顾长安,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祖宗……”
“放心。”崔瑾淡淡一笑,“这里是太极殿,大唐律法森严。他顾长安就算有通的武功,只要他敢在朝堂上拔剑,那他就是谋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在死局里掀桌子的。”
“夫人,去准备早膳吧。随便熬点米粥,配两碟酱菜即可。”崔瑾系好大氅的带子,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白的际,“今日这朝会,怕是短不了。下朝之后,中书省那边六部还要开个朝会,继续扯皮。今晚回家会有些晚,你们不必等我用膳了。”
“是,老爷。妾身这就去。”柳氏福了福身,退出了内室。
崔瑾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巨兽盘踞的大明宫,那双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属于文官集团最顶层精英的狂热与坚韧。
“长公主殿下,顾先生。”
崔瑾在寒风中轻声呢喃。
“这大唐的朝堂,可不是你们在江南水乡过家家的竹林院。今日,崔某便用这户部的账本,来称一称二位的斤两!”
……
……
与此同时。
长安城东,巍峨森严的魏王府。
与崇仁坊那些文官宅邸的清幽不同,魏王府的每一寸青石板,似乎都浸透着一种从沙场上带回来的铁血与杀伐之气。
寅时末刻。
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上,并没有点灯,只有漫的飞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地飘落。
“唰——!”
一道极其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这死寂的雪夜!
一杆重达八十斤的精钢马槊,在一双宽大粗糙的手中,宛如一条黑色的蛟龙,在漫飞雪中翻滚、咆哮。那恐怖的力道,硬生生地在演武场中央绞出了一个没有半片雪花能够落下的真空地带!
“轰!”
马槊猛地砸在面前一块重达千斤的青石试剑石上,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那坚硬的青石竟从中间龟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魏王李钧缓缓收起马槊,将其随手插在身旁的兵器架上。
他赤着上身,块块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陈年刀疤,那是他这半生为了大唐李家江山,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荣誉。虽然已过知命之年,但这位大唐最名正言顺的亲王、手握重兵的铁血统帅,身上依然散发着一头正值壮年的雄狮般的恐怖压迫福
他随手扯过搭在兵器架上的一块干布巾,擦了擦额头上蒸腾而出的热气。
“王爷。”
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演武场的边缘。那是魏王府的第一谋士,荀先生。
荀先生手里捧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快步走上前,披在李钧那汗气蒸腾的肩膀上。
“言官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钧并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布巾扔进旁边的木盆里,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回王爷,都安排好了。”荀先生微微躬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精明,“御史台的王御史、赵御史,还有给事中刘大人,今日都会在朝堂上发难。他们会以长公主殿下‘未习皇家正统仪典’、‘于长乐宫中私藏白身男子,有违祖制’为由,当庭死谏。”
“当然,他们的话术都已经反复推敲过,绝不会触及陛下和太上皇的底线,只是一顶大帽子扣下去,既占了礼法的大义,又能试探出那位殿下的深浅。”
李钧听罢,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
他走到一旁的石桌前,端起一碗早已备好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烈酒,一饮而尽。
“侄女终究是侄女。这大唐的江山,是父皇打下来的,是本王和皇兄,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拼死守下来的。”
李钧转过身,那双虎目在风雪中闪烁着一种绝对的冷静与理智。这绝非那些话本里被刻意降智的蠢货反派,而是一个站在帝国权力巅峰,为了维护李家正统不惜一切代价的铁血亲王。
“为了这皇位,本王跟李恒那个杂种明争暗斗了整整十年!本王知道皇兄没有子嗣,所以本王退让,本王心甘情愿地去边关吃沙子,替那个废物守着这大唐的门面。因为只要他姓李,这江山就乱不了。”
李钧捏碎了手中的瓷碗,粉末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可现在,那个废物死了。本王带着五万精锐清了君侧,稳住了这即将倾覆的朝堂。”
“但皇兄,却想把这下,交给一个流落民间十九年、只会摆弄些木头石子的丫头片子?”
李钧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女儿家,本就该在后宫里绣花、招个驸马安度余生。她若只是做个长公主,本王这个当皇叔的,把这全下的奇珍异宝都捧到她面前,保她一世尊荣!”
“但她想戴那顶凤冠?她想坐那张龙椅?”
李钧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绝然。
“这满朝的世家不会答应,这下手握重兵的将领不会答应,本王……更不会答应!”
“若是让一个女人踩在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那这大唐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荀先生看着眼前这位威武如神般的亲王,眼中满是敬畏,适时地进言道:“王爷所虑极是。今日这下马威,便是要让那位殿下知难而退。只是……那位顾长安,属下心里始终有些没底。此子在江南翻云覆雨,又在含元殿上展露过那等恐怖的剑术。若是今日他在朝堂上发难……”
“发难?”
李钧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穿透了漫飞雪,震得演武场边缘的几株枯梅都落下了残雪。
“他敢吗?!”
李钧猛地转过身,双目圆睁,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轰然爆发!
“这里不是江南的问道台,也不是那个被废太子搞得乌烟瘴气的含元殿夜宴!这里是太极殿!是李家下最神圣的朝堂!”
“他一个靠着吃软饭、被皇兄勉强塞了个‘闲曹’的白面书生,在这大堂之上,他算个什么东西?”
李钧走到兵器架旁,伸手抚摸着那杆冰冷的马槊。
“他若是敢在朝堂上拔剑,那本王就亲自下场,用这杆马槊教教他,什么是真正的沙场搏杀!他若是用嘴,哼,那群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在这太极殿上!”
“本王根本没把这个顾长安放在眼里。他不过是皇兄用来制衡世家的一把刀罢了。刀再快,折断了,换一把就是。”
李钧接过荀先生递来的紫金朝冠,稳稳地戴在头上。
那一身象征着大唐最尊贵亲王的紫色蟒袍,在这风雪中猎猎作响。
“走吧,荀先生。”
李钧大步向着演武场外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大唐的国运之上。
“去看看咱们这位好侄女,还有那位不可一世的顾先生。”
“本王倒要看看,面对这满朝的软刀子,他们是选择乖乖低头,做个富贵闲人。还是硬着头皮,被这朝堂的规矩,撞得头破血流!”
风雪愈急。
长安城的晨钟,终于在这漫长的黑夜与算计中,沉闷地撞响。
这一日。
紫袍盈门,各怀鬼胎。
而那座巍峨的太极殿,正如同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那对从江南走来的璧人,踏入这没有硝烟的最终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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