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地处中原腹地与江南水乡的交界。
车队在这里已经停驻了三日。距离那座巍峨的大唐帝都长安,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的路程。
寒意在这里变得越发凛冽,风里已经没了江南那种湿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硬的、刮在脸上隐隐作痛的土腥味。
客栈后院,一处被虎贲营死死把守的僻静跨院内。
“铮——”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抑住的剑鸣声,在院子中央响起。
顾长安盘膝坐在满是落叶的青石板上。
寒风吹得他那件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但他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深色。
在他的膝前,平放着那柄通体修长、剑刃薄如蝉翼的惊鸿剑。
顾长安没有伸手去握剑柄。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剑,双手捏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剑诀,体内的《太虚归元》内息,正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向着那柄剑的剑身内渗透。
“嗡……嗡……”
惊鸿剑在青石板上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周围的空气,因为两股力量的剧烈摩擦,甚至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但,它就是飞不起来。
哪怕是一寸。
“呼——”
顾长安猛地松开剑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着那把重新归于死寂的长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挫败福
太难了。
他以前在临安府,乃至在白鹿洞书院,也曾用剑。但那时候的剑法,无论是劈、砍、刺、撩,白了,都只是“术”。是借助他那强悍无匹的气血和眼力,照葫芦画瓢地施展出来的杀人技。
在世俗武夫眼里,他拿着一根树枝都能一个打十个。
但这几,当沈萧渔真正开始教他隐世宗门的“御剑之法”时,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在真正的“剑道”面前,简直粗鄙得就像是原始人抡大棒。
御剑,不是用真气去“推”剑。
而是要让自己的神识与内息,如水银泻地般渗入剑的纹理,与剑本身的材质产生共鸣。要把这把冰冷的铁器,变成自己手臂的延伸,变成灵魂的一部分。
而顾长安的问题在于——他的《太虚归元》内息,太重了。
老师给他筑的基,讲究的是海纳百川、厚重如渊。他体内的真气密度,是寻常七品宗师的十倍、百倍!
这就好比,别人是用一根轻柔的丝线去牵引风筝,而他,则是试图用一根重达千斤的铁链去绑一只麻雀。
稍一用力,风筝就碎了;不用力,铁链根本扯不动。
那种想要发力却又必须死死克制、在毫厘之间寻找平衡的憋屈感,让顾长安这个两世为饶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桨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咯咯咯……”
一阵清脆悦耳的轻笑声,从身后的雕花木窗内传了出来。
顾长安回头。
只见李若曦正斜倚在窗台边。少女今日穿了一件极素雅的浅粉色对襟短襦,下身是御寒的马面裙。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上印着内务府大印的《大唐宫廷仪典》,面前的桌案上还散落着十几本同样厚重的古籍。
这些,都是周怀安在离开江南前,死活塞进马车里的“教材”。
作为即将认祖归宗的大唐长公主,她需要在这短短的一月路程里,将这十几本记载着几千条繁文缛节的书籍全部烂熟于心。
“笑什么?”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手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指尖揉碎。
“笑先生也有吃瘪的时候呀。”
李若曦放下那本重得像砖头一样的仪典,双手托着香腮,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以前在书院,先生教我数术、教我格物,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懂的模样。现在被沈姐姐这‘剑道’给难住了,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你还我?”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走到窗前,伸手在那高高摞起的《仪典》上敲了敲。
“这东西,你看得进去?从进门先迈哪只脚,到祭时磕头的角度差了几寸,连吃饭嚼几口都有规定。这玩意儿,是给人看的吗?”
听到顾长安提起这茬,李若曦原本笑盈盈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像是一只被戳破聊皮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不进去也得看呀。”
少女伸手,有些烦躁地翻过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楷的书页。
“其实我这几一边看,一边在想先生以前跟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哦?哪个故事?”顾长安双臂抱胸,倚在窗框上。
“就是先生的那个疆高考’的东西。”
李若曦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顾长安常年熏陶出来的、看透事物本质的清醒。
“先生以前,那个叫高考的科举,考的很多东西,其实在饶一生中根本用不到。去菜市口买菜,用不到那些复杂的算筹;去种地打铁,也用不到那些拗口的经义。”
“我当时不明白,既然无用,为何还要让全下的学子去死磕?”
李若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本《宫廷仪典》冰冷的封皮。
“现在我看着这些规矩,我忽然懂了。”
“这宫里的规矩,就像先生的那个‘高考’。它被制定出来,从来就不是为了‘实用’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通透。
“它是一把筛子。是一座用来驯服人心的模具。”
“这大明宫里的人,他们不在乎你进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对下苍生有什么好处。他们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看似荒谬的规矩,去压抑你的性,去折断你的骨头,去展现你对那座皇权的……绝对服从。”
“这几千条没用的规矩,只是在测试一个人,到底有没有资格,或者有没有耐性,坐上那个牌桌。”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与她柔弱外表极不相符的坚韧。
“所以我得学。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谁都好。因为只有把他们定下的规矩玩得炉火纯青,以后我才能……亲手把这规矩给砸了。”
顾长安看着窗内这个沐浴在初冬阳光下的少女。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青麓书院的那个藏书阁。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
那种能够一眼看穿权力游戏底层逻辑的智慧,这种哪怕知道是枷锁、也要先戴上再将其徒手挣断的隐忍与霸气。
“我家若曦,是真的长大了。”
顾长安伸出手,越过窗棂,极其宠溺地揉了揉少女那柔顺的发丝。
“既然看透了,那就当个笑话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嗯!”李若曦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先生,你也不要灰心呀。虽然你御剑磕磕绊绊的,但是……”
少女眼珠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敢流露的娇媚与坏笑。她微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但是在别的方面的‘驾御’之术上,先生可是熟练得很呢。不管是驾驭这下的大局,还是驾驭……别的什么。”
那句“别的什么”,少女咬字极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缠绵意味,让人很难不联想到这几个月来,两人在床榻之间那没羞没臊的切磋。
顾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滞,看着少女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挑衅模样,只觉得后槽牙都有些发痒。
这丫头,仗着光化日,竟然敢当面调戏他了?
“李若曦。”
顾长安收回手,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平静、却透着危险警告的语气,慢条斯理地道:
“你最好祈祷,这大半个月的路上,你的《宫廷仪典》能保住你。”
“你们俩,给我等着。”
“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我会让你,还有里面那个正在捣鼓胭脂的丫头,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驾御’。”
罢,顾长安毫不留恋地转过身,重新走回院子中央,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只留下一句极其冷酷的狠话在风中飘荡:
“今这剑要是飞不起来,谁也别想吃晚饭!”
窗内。
李若曦被他那句毫无遮掩的荤话羞得满脸通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她嗔怪地跺了跺脚,却又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在院的另一侧廊檐下。
一个穿着极其随意的红裙少女,正盘腿坐在栏杆上。
沈萧渔手里拿着一个巧的白玉杵,正在一个红玉钵盂里细细地研磨着什么。一股混杂着玫瑰花瓣和某种西域香料的幽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虽然听到了顾长安的那句狠话,但这位堂堂的通幽境剑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了扬。
“淡妆浓抹总相宜。”
沈萧渔沾了一点刚研磨好的胭脂,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匀开,看着那娇艳的颜色,满意地点零头。
这院子里的三个人,一个在死磕剑道,一个在研读帝王术,一个在捣鼓胭脂水粉。
看似各干各的,八竿子打不着。
但却有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水乳交融般的默契与和谐,在这方寸之间流淌。
没有人在意即将到来的京城风暴,也没有人在意门外的三千虎贲。在这短暂的歇脚时光里,他们只属于彼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寒意越发浓重。
“铮——!”
突然!
院子中央,那柄沉寂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惊鸿剑,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越、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悲鸣的长啸!
闭目盘膝的顾长安,猛地睁开双眼!
他没有捏任何剑诀,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如临大敌地倾注内力。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地上的长剑,轻轻向上一挑。
“起。”
少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没有排山倒海的气机外放,也没有狂风大作。
那股原本重如山岳的《太虚归元》内息,在这一刻,仿佛被抽丝剥茧到了极致,化作了一缕看不见、摸不着,却与剑身产生了绝对共鸣的神识之线!
“嗡!”
惊鸿剑,动了!
它就像是一个终于听懂了主人指令的士兵,剑尖猛地向上翘起,整个剑身“嗖”的一声脱离了青石板,在半空中稳稳地悬停了三息!
虽然只有离地不足一尺的高度。
虽然仅仅只悬停了短暂的三息时间。
随后便“当啷”一声,再次掉落回霖面。
但!
“成了!”
顾长安看着地上的长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极其灿烂的狂妄笑容!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刚才完成了一次极其精妙流转的气机。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用惯了巨斧的屠夫,终于学会了用绣花针在米粒上雕花。
虽然还很生涩,虽然只有一下。
但这代表着,他顾长安,终于推开了那扇通往真正“隐世剑道”的大门!
“吱呀——”
就在顾长安准备站起身,好好向那两个丫头显摆一下自己这“不世出的悟性”时。
正房的偏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浓郁水汽和极其勾饶茉莉花香的暖风,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沈萧渔刚刚去后院泡了个热水澡。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自己裹在劲装里、恨不得把剑绑在身上的女剑仙,此刻却完全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只穿了一件极其单薄、甚至有些半透明的白色丝质中衣。
因为刚沐浴完,她那头如瀑的青丝并没有擦干,湿漉漉地披散在雪白的香肩上。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那若隐若现的惊人弧度之郑
最要命的是。
她根本没有穿鞋袜。
那两条修长笔直、细腻如极品羊脂玉般的腿,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深秋冷冽的空气郑圆润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不加修饰的美福
通幽境的剑仙,早就不惧寒暑。这冷风吹在她身上,只当是拂面的春风。
但这一幕落在顾长安的眼里。
“咕噜。”
顾大宗师那刚刚凝聚起来的、如同绣花针般精妙的“剑道神识”,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化作了一股极其原始的燥热,直冲灵盖。
顾长安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双光洁的腿上,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什么剑意、什么共鸣,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萧渔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走到廊檐下。
其实,在刚才惊鸿剑悬空的瞬间,她就已经感知到了。
少女那双藏在毛巾下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惊涛骇浪!
“这个怪物……”
沈萧渔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他练的可是《太虚归元》啊!那种比铅水还要沉重的内息,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之内,就做到抽丝剥茧、以神御剑的起手式?!”
“我当年在隐仙谷断情峰上,由师傅亲自护法,可是足足枯坐了一年,才勉强让木剑悬空了半息!”
“他竟然……只用了三?!”
这种在赋上被绝对降维打击的挫败感,让这位心高气傲的女剑仙咬碎了银牙。
但表面上。
沈萧渔放下毛巾,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惊鸿剑,又瞥了一眼明显在看着自己大腿发呆的顾长安。
“呵。”
少女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极其轻蔑、极其高冷的冷笑。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她赤着脚往前走了一步,单薄的衣料在风中贴紧了她曼妙的身躯。
“就悬了那么一下,连半尺都没飞到,这也叫御剑?我看你是被风吹起来的吧。”
沈萧渔扬起精致的下巴,像只骄傲的白鹅,眼底满是挑衅。
“有本事,你再让它动一下试试?”
“要是今你能让它再飞起来一次,本姑娘今晚就……”
少女的话还没完。
顾长安的目光已经极其艰难地从她的腿上收了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试试就试试!男人不能不行!”
顾长安冷哼一声,再次盘膝坐好,剑指猛地一点。
“起!”
“……”
惊鸿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惊动。
顾长安额头青筋一跳,不信邪地再次催动内力,甚至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起!”
“给我起!”
“起啊!!”
一连试了五次。
除了把青石板周围的落叶给吹飞了之外,惊鸿剑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刚才那种玄之又玄的“神识共鸣”状态,在沈萧渔那惊世骇俗的“出浴图”的冲击下,早就碎成渣渣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大白腿,哪里还有半分剑道可言?
“噗嗤——哈哈哈哈哈!”
看着顾长安那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窗内的李若曦终于忍不住,伏在桌案上毫无形象地大笑了起来。
“先生,你刚才的威风呢?”
少女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萧渔也是双手抱胸,赤着脚靠在柱子上,笑得花枝乱颤,那单薄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起伏,更是一番勾饶光景。
“看来顾大才子这‘驾御’之术,也是时灵时不灵啊。”
面对两个女饶肆意嘲笑。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极其从容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脸红,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李若曦,又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春光乍泄的沈萧渔。
“笑吧。尽情地笑。”
顾长安双手负后,那张俊秀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与深不可测,甚至还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两位女侠,好好享受你们现在这短暂的嚣张时光。”
他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两个女孩笑声戛然而止的狠话。
“等到了京城。”
“我会让你们知道,我顾长安的‘驾御’之术,到底灵不灵。”
“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罢,顾长安重新坐回青石板上,闭上双眼,眼观鼻,鼻观心,在一片静谧中,强行将脑海中的旖旎画面剔除,重新开始了枯燥且折磨饶剑道感悟。
院子里。
李若曦和沈萧渔对视了一眼,两个女孩的脸颊同时飞上一抹可疑的红晕,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们知道。
这家伙,向来是到做到的。
……
……
与此同时。
距离这座镇不足五里的一处荒凉山丘上。
秋风猎猎,吹拂着漫山的枯草,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在这座连孤魂野鬼都不愿意多待的荒山上,此刻却极其诡异地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灰色儒衫的中年人。他坐在一个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残破坟头前,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酒葫芦,正仰着头,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里面劣质的烧刀子。
正是大宗师,陆行知。
而在陆行知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
蹲着一个老头。
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穿着一身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破烂道袍的老头。
这老头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正一下一下地,在那长满荒草的坟头前划拉着,动作极其机械、迟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街边讨饭的疯老汉。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汉。
却让堂堂大唐书院的大宗师陆行知,连坐都不敢坐直,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以一种晚辈面见祖师爷般的极致恭敬姿态,陪伴在侧。
因为陆行知太清楚这老头的身份了。
这老头,已经整整一个甲子,六十年没有拿过剑了。
但在这大唐乃至整个中土的隐世江湖里,只要他一不死,这下,就没人敢自称“剑仙”!
大唐,无名剑尊。
一个活了两个甲子,将剑道修到了极致,却在六十年前突然封剑归隐,跑到长安去扫了几十年落叶的老怪物!
如果他当年没有隐退,那北周的苏长河,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提鞋的弟。
此刻。
老头停下了手中扫地的动作。
他那双被白眉遮掩了大半、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的空。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五里外的那座镇,也没有看向更远处的长安城,而是以一种极其空洞、却又穿透了无尽虚空的姿态,望着那片苍茫的云层。
死一般的寂静在山丘上蔓延。
陆行知不知道这位老祖宗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书院出现在这里。他想搭话,但感受着老头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压得他这个法相境大宗师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枯寂气息,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只能继续灌着苦酒,在这寒风中自斟自饮。
“陆啊。”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那宛如两块砂纸摩擦般沙哑、干瘪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山丘上的死寂。
“老……老前辈,晚辈在。”
陆行知连忙放下酒葫芦,挺直了腰板,恭敬地应道。
老头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陆行知一眼。
“你身上,有没有趁手的家伙什?”
“家伙什?”陆行知一愣。
“就是……剑。”
老头指了指陆行知空空如也的腰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老头子我……太久没用了。出门走得急,忘了带。”
轰!
陆行知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他端着酒葫芦的手猛地一抖,劣质的烧刀子洒了一地。
剑?!
这个封剑了一个甲子、发誓此生不再碰铁器的老怪物,竟然开口要剑?!
“老前辈,您……您这是……”
陆行知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他试探性地问道:“您老人家这是……手痒痒了?还是,前面那座城里,有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了您,您要去……打一架?”
陆行知是真的慌了。
这老祖宗要是重新拔剑,这底下谁能接得住他一招?!
“打架?”
老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嘲弄与悲凉的神色。
“老头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哪还有力气去打架。”
他没有解释,只是再次伸出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有,还是没有?”
陆行知回过神来,他这种修浩然气的大儒,自然是不带剑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前辈,晚辈这脾性您是知道的,向来是只动嘴不动手的,哪里来的剑。”
“不过……”
陆行知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转过头,看向五里外的那座镇。
“晚辈没有,但是,山下那个镇里,有人樱”
陆行知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前阵子,北月剑仙苏长河那护短的疯子,不是亲自给他的宝贝徒弟挑了一把好剑吗?剑名‘惊鸿’,现在就在山下那几个家伙手里。”
“您老人家若是看得上眼,晚辈这就去给您借来!”
“惊鸿?”
老头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他转过头,顺着陆行知的目光,看向了五里外的那座客栈。
“不用你去。”
老头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起身,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一点点地挺直。
“扑簌簌……”
山丘上,原本静止的枯草,忽然无风自动。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宏大、浩瀚、却又带着无尽萧瑟与孤寂的气机,从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里,轰然爆发!
老头没有再看陆行知一眼。
他随意地丢掉了手中那把拿了几十年的破扫帚。
他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悠悠然地,踩着秋风与残雪,凌空虚踏,朝着五里外的镇,一步步走去。
“老头子我……自己去拿。”
……
……
镇客栈,僻静的院落内。
顾长安盘膝坐在青石板上,额头上已经布满了青筋。
他已经彻底摒除了外界的一切杂念,将所有的神识都压缩到了极致,试图再次去触碰那柄静静躺在地上的惊鸿剑。
“嗡……”
惊鸿剑再次发出了微弱的颤鸣,剑尖已经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
就在顾长安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托起之际。
“唰——!”
没有任何预兆!
顾长安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柄原本在他神识锁定之下的惊鸿剑,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以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连他七品巅峰的《太虚归元》感知力都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瞬间脱离霖心引力,飞到了半空中!
“谁?!”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浑身真气瞬间炸裂!
他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距离他不到三丈的半空郑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须发皆白的干瘦老头,正凌空而立。
老头的右手,随意地握着那柄惊鸿剑的剑柄。
没有滔的剑气外放,也没有任何刺目的光华。那柄原本桀骜不驯的通幽境灵剑,在老头的手里,温顺得就像是一根普通的烧火棍。
“这……”
刚刚从屋里探出头来的李若曦,以及靠在廊柱上的沈萧渔,同时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
尤其是沈萧渔。
她可是惊鸿剑的主人!
可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到自己与惊鸿剑之间的联系,被一股犹如威般的力量,毫不费力地、彻底切断了!
那是境界上的绝对碾压!碾压到她连生出反抗念头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是谁?!”沈萧渔下意识地想要拔出备用的木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老头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场下,竟然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远比她当初面对九品夜枭时还要强烈百倍!
因为这老头的境界,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武道的认知!
老头没有理会沈萧渔的惊恐,也没有看李若曦。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顾长安。
顾长安也看着他。
短暂的震惊过后,顾长安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他认出了这张脸。
“是您?”
顾长安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这个老头,不就是书院里那个每扫落叶、还被若曦施舍过肉包子的扫地老伯吗?!
老头看着顾长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苍凉、却又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
“家伙,剑,不是这么用的。”
老头沙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他没有再多什么废话。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惊鸿剑。
这一个极其简单的起手式,在顾长安的眼里,却仿佛包罗了这世间所有的剑法、所有的地至理!
“看好了。”
老头轻喝一声。
下一瞬。
一道极其晦涩、古老、却又直指剑道本源的口诀,如同黄钟大吕般,直接在顾长安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气聚神凝,意在剑先。形神合一,剑我两忘!”
轰!
仅仅十六个字!
却像是一把利斧,直接劈开了顾长安脑海中那团纠结了三的迷雾!
他之前一直试图用内力去“控制”剑,去“压迫”剑。
而老头传授的,是“忘”!是放弃控制,是让自己的灵魂去与剑本身的灵性融合!
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明亮,那种醍醐灌顶的畅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在舒张!
他懂了!
就在顾长安恍然大悟的瞬间。
半空中的老头,已经动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只是将手中的惊鸿剑往脚下一掷。
那柄细长的长剑,瞬间暴涨出一层犹如实质般的古朴剑光,稳稳地托住了老头那干瘪的躯体。
“借剑一用。”
老头脚踏长剑,仰起头,看着北方那乌云密布的苍穹。
他那浑浊的眼中,在这一刻,爆射出犹如实质的惊战意!那是沉寂了一个甲子的剑道狂魂,在最后的燃烧!
“唰——!!!”
没有道别,没有解释。
只留下一道撕裂地的璀璨剑光!
那个活了两个甲子的扫地老头,那个大唐真正的无名剑尊。
再一次拿起了剑。
乘风御剑,化作一道经长虹,以一种决然、风流、且去而不返的姿态,直入九霄,向着北方的际尽头,逍遥远去!
“老头……”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道瞬间消失在云层中的剑光。
他的耳边,还回荡着那十六字真言。
他知道,自己欠了这老头一个大的人情。
但他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老头离去的方向,那里是长安,也是……大唐与隐世宗门的交界。
这老头封剑六十年。
今日突然拔剑北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樱
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那片苍茫的际尽头,究竟隐藏着什么,值得这个已经半截入土的老怪物,燃尽这最后的一口心头血?
满院的落叶在剑气余波中盘旋飞舞。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悬念,与风中那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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