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麓书院后山的这片竹林，在冬雪的掩映下，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冷与幽静。
然而，在这份清冷之外，竹林院那扇看似单薄的柴扉门前，此刻却站着一幅足以让整个大唐官场惊掉下巴的奇景。
堂堂大唐尚书、位极人臣的官赵正德，此刻正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双手拢在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肩膀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而在他身侧，礼部侍郎郑渊更是被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
“尚书大人……”郑渊吸了吸冻得快没知觉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这都快两个时辰了，顾先生和长公主殿下……莫不是还没起？咱们……咱们要不要再通报一声？”
“通报个屁！”
赵正德猛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怒斥道，但因为冻得太久，那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有些哆嗦。
“你懂什么？顾先生昨日了‘到饭点了’，这意思就是让咱们别去烦他！你现在去敲门，万一搅了先生和殿下的清梦，或者是打扰了先生……咳，打扰了先生的雅兴，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赵正德摸了摸自己那被冻得僵硬的脸颊，心里苦水直流。
他可是堂堂尚书啊！官！平日里那些封疆大吏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孝敬不断？可现在，他却只能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地里当个门神，连个喷嚏都不敢打得太大声。
但他敢有怨言吗？
他不敢。
且不里面那位随时要披上九尾金凤袍的长公主殿下，单单是那个看似慵懒、实则杀人不眨眼的顾长安，就足以让赵正德把所有的憋屈都咽回肚子里。他可是听了这活祖宗在含元殿上是怎么一剑削了废太子的，比起掉脑袋，在这雪地里站几个时辰算什么？
“就当是……磨练心性了。”赵正德在心里自我安慰着，继续如老僧入定般盯着那扇柴扉。
而此时。
被这两位朝廷大员望眼欲穿的竹林院内，却完全是另一番地。
正房与东厢打通后铺就的那张巨大的西域羊毛毯上，地龙的温度烘烤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以及一锅正在红泥火炉上“咕嘟咕嘟”熬煮着的红枣银耳羹的甜腻香气。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月白色绸缎中衣，头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羊毛毯上。
在他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花梨木箱。
李若曦和沈萧渔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边。
李若曦今日穿了一件居家的浅杏色对襟袄裙，不施粉黛，却更显肌肤如雪、温婉动人；沈萧渔则是一身火红色的窄袖劲装，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手里还捏着一块昨没吃完的桃花酥，正百无聊赖地啃着。
“先生，你大清早的把我们叫起来，又把门锁得死死的，还把这么大个箱子搬出来干嘛？”
李若曦好奇地探着脑袋，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她刚才本来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硬是被顾长安像拔萝卜一样从被子里拔了出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梳，只是用一根发带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
“干嘛？当然是干正事。”
顾长安伸手，在李若曦那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娇憨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坏笑。
“咱们这眼看着就要回京城了。你这丫头马上就要摇身一变，成为大唐最尊贵的明德长公主，入主长乐宫。这俗话得好，穷家富路，更何况是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根下。”
“所以，今咱们不开朝会，不谈国事。”
顾长安拍了拍面前那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箱，发出“砰砰”的闷响。
“今，咱们来分家当。”
“分家当？”
沈萧渔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把手里的桃花酥一扔，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凑近了那个木箱。
“好啊好啊！顾长安，我早就知道你子平时看着懒散，背地里肯定藏了不少私房钱！快打开看看，有没有金条、夜明珠什么的？先好，我要分最大的一份，毕竟本姑娘这几年为了保护你，可是连嫁妆钱都搭进去了！”
看着沈萧渔这副活脱脱的“财迷”模样，顾长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个堂堂北周郡主、通幽境大剑仙，能不能别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俗气！”
顾长安一边吐槽，一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的末端挂着一把造型极其古怪的青铜钥匙。
他将钥匙插入木箱的锁孔中，“咔哒”一声脆响，那把看起来就极为复杂的鲁班锁应声弹开。
“若曦，你来开。”顾长安没有自己掀盖子，而是冲着李若曦扬了扬下巴。
李若曦微微一愣，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她看着先生那鼓励且温柔的眼神，伸出白皙的手，搭在木箱沉重的盖子上，缓缓用力向上掀开。
没有想象中那种金光闪闪的耀眼光芒，也没有什么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的纸张。有的是泛黄的宣纸，有的是特制的牛皮纸，还有几个用红绸包裹着的巧印章。
“黔…”沈萧渔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大失所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回去，“什么嘛，一堆破纸。我还以为你把大唐的国库给搬空了呢。”
李若曦却并没有像沈萧渔那样轻视，她冰雪聪明，自然知道先生绝对不会拿一堆废纸来糊弄她们。
她心翼翼地从最上面拿起一叠装订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少女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李若曦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这是‘江南商会’的暗股红契？！”
“眼力不错。”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随手端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往下翻，看看还有什么。”
李若曦颤抖着手，将那些看似普通的纸张一张张翻开。
“这是……山海城‘百味楼’以及江南十九州所有分号的七成地契与分红契约……”
“这是……‘工坊’的独家专利图纸授权契书，上面盖着苏家大少爷苏温的私印，规定工坊未来五十年所有新式农具、水利器械的收益，抽调四成入账……”
“还有这个……这是《二上酒》及后续所有话本在整个中原三国的书局刻印权……哪，光是这一项的岁入，就高达数十万两白银……”
随着李若曦一样一样地将箱子里的“废纸”念出来，原本还一脸嫌弃的沈萧渔，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石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这哪里是一箱废纸？！
这分明是整个大唐江南道、乃至半个下的经济命脉啊！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契书加在一起，所代表的财富和隐藏的能量，恐怕连大唐国库的一年岁入都要望尘莫及！
“先生……你……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多……”李若曦捧着那堆契书，只觉得双手重逾千钧。
她一直知道先生在教她治国理政的同时，也在暗中布局。但她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为了帮她在工部推行新政时提供一些便利的辅佐手段。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在那个看似整日喝茶听曲、混吃等死的青衫少年背后，竟然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了一个如此庞大、足以颠覆下经济格局的恐怖商业帝国！
“两年以前，你在朝堂上劳心劳力，苏温那子在商场上冲锋陷阵。我闲着也是闲着，总得给咱们这个家，攒点柴米油盐的底气吧？”
顾长安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去集市上顺手买了几斤白菜一样自然。
他倾过身子，伸出手，极其郑重地，将李若曦手里那叠厚厚的契书推了回去，然后，将那一整箱的“底牌”，缓缓推到了少女的膝前。
“若曦。”
顾长安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那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在晨光中闪烁着极致的认真与温柔。
“你马上就要成为长公主了。这下人，都会看到你头顶的凤冠，看到你身后的皇家威仪。他们会敬你，畏你，但同样的，他们也会在暗中算计你，防备你。”
“皇家的钱，是下的钱，你不能随便动。户部的钱，是百官的钱，你动一分都要看人脸色。”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地将少女那因为震惊而微微有些冰凉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但这箱子里的东西，不一样。”
“这是干干净净的、只属于你一个饶底气。”
“以后在京城，你想修哪条渠，国库不给钱，咱们自己出！你想推行什么新政，世家敢阻拦，咱们就用这些钱，砸断他们的垄断，砸断他们的脊梁！”
“这箱子里的东西，就是你在这大唐朝堂上，最硬的底牌。”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那双瞬间蓄满水光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无比心安的笑容。
“从今起，这把钥匙交给你。咱们顾家的财政大权，归你管了，李大人。”
李若曦呆呆地看着顾长安。
豆大的泪珠，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契书上。
在传统的大唐社会里，男尊女卑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哪怕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也顶多只能管理内宅的开销。一个男人，将自己一手缔造的、足以撼动下的全部底牌和财富，毫无保留地、甚至连一份后路都不留地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将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彻彻底底地交托给了她。
这不是在分家当。
这是一种将灵魂都交付出去的极致浪漫。
“先生……”
少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出完整的话来。她没有去看那箱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是猛地扑进了顾长安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眼泪肆意地流淌，打湿了顾长安的中衣。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底牌……”李若曦在顾长安怀里拼命地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的依赖，“我只要先生……只要先生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顾长安轻轻地拍着她单薄的后背，感受着少女那份毫无保留的情意，心中也是一阵柔软。
“傻丫头，哭什么。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到了你这儿怎么还委屈上了？”顾长安柔声哄着，“乖，收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也是……聘礼。”
听到“聘礼”二字，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后抱得更紧了。
而此时，一直坐在旁边当“电灯泡”的沈萧渔，看着两人这副腻腻歪歪、互诉衷肠的模样，虽然心里也为若曦妹妹感到高兴和感动，但骨子里的那点傲娇和酸味儿，还是忍不住冒了泡。
“咳咳！”
沈萧渔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我顾长安，你这心也偏得太没边了吧？”
红衣少女双手抱胸，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刁蛮。
“若曦妹妹成了管家婆，掌握了财政大权，我没意见，反正我也不爱算账。但这箱子里的东西都给了她，那我呢？”
沈萧渔伸出修长的手指，戳了戳顾长安的肩膀，理直气壮地“讨债”。
“本姑娘好歹也是堂堂通幽境大剑仙，放弃了北周的锦衣玉食，跑到这儿来给你当免费的保镖，每还要被你差遣。你分家当，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吧？我那份呢？”
听到沈萧渔的“质问”，李若曦也从顾长安怀里抬起头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连忙拉住沈萧渔的手。
“沈姐姐，先生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这箱子里的契书我们一人一半……”
“哎，打住。”顾长安笑着按住了李若曦的手，转头看向沈萧渔，“沈女侠想要的东西，这箱子里的俗物可配不上。”
“哦？”沈萧渔挑了挑眉，来了兴致，“那你打算拿什么打发我？”
顾长安没有话，而是神神秘秘地转过身，从身后的床榻暗格里，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黑檀木匣子。
木匣子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着。
顾长安将匣子递给沈萧渔。
“打开看看。”
沈萧渔有些狐疑地接过匣子，解开丝带，轻轻推开盖子。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绝世剑仙，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躺在匣子里的，是一个剑鞘。
一个造型极其奇特、与大唐乃至北周传统剑鞘截然不同的剑鞘。
剑鞘通体由一种极其罕见的深海墨金锻造而成，表面没有雕刻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有几道极其符合人体工学的流线型凹槽。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剑鞘的吞口处。
那里没有传统的卡榫，而是安装了一组极其精密的、犹如齿轮咬合般的微型机括。在机括的内部，隐约可见一根细若游丝、却散发着惊券性的不知名金属弹簧。
“这是……”沈萧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身为剑修，只需一眼，便看出了这剑鞘蕴含的恐怖价值。
“这是我结合了《太虚归元》的气机流转，以及一些‘的格物原理’，专门为你那把‘惊鸿剑’量身定制的。”
顾长安看着沈萧渔震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这是他前世对于现代机械弹射装置的记忆，结合了这个世界的顶级锻造工艺，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弄出来的孤品。
“你练的剑法，讲究的是一个‘快’字，拔剑即杀人。但这世间的剑鞘，拔剑时总会有那么一丝不可避免的摩擦阻力。对于普通武夫来不算什么，但对于通幽境的高手对决，这一丝阻力，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顾长安伸出手指，在剑鞘的机括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这剑鞘内部有强力机括。你将惊鸿剑插入其中，机括便会锁死。当你要拔剑时，不需要用手腕的力量去‘抽’，只需要将你的内息注入吞口处的感应阵纹。”
顾长安看着沈萧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机括瞬间弹开，配合弹簧的推力。你的惊鸿剑，不是被你拔出来的，而是被这剑鞘‘射’出来的！”
“拔剑的速度，至少能提升三倍！”
“下武功，唯快不破。有了这个剑鞘，即便是遇到真正的九品法相境大宗师，你这一剑出鞘的瞬间，也能占据绝对的先机！”
沈萧渔呆呆地听着顾长安的解。
对于一个纯粹的剑客来，这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神器！这比给她一座金山银山还要让她感到疯狂和震撼！
她颤抖着手，将腰间的惊鸿剑解下，缓缓插入那黑金剑鞘之郑
严丝合缝，仿佛它们生就是一体的。
少女闭上眼，试着将一丝真气注入吞口。
“铮——！！！”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伴随着一道刺目的寒光，在屋内轰然炸响！
沈萧渔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手臂发力，那柄惊鸿剑便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般，自动弹跃到了她的掌心之中！
快！
太快了！快到连肉眼都难以捕捉！
“顾长安……”
沈萧渔握着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年。
她当然知道，要设计出这样夺地造化的机括，需要耗费多少个不眠之夜，需要查阅多少枯燥的典籍，又需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打磨出这完美的一件。
他嘴上着嫌她麻烦，嫌她是个暴力狂。
可背地里，他却用了比算计下还要多的心血，去研究她的剑法，去为她打造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保命底牌。
他把下财富给了若曦，因为那是若曦治国平下的底气。
他把这绝世剑鞘给了她，因为他懂她的剑道，更懂她在江湖厮杀时的危险。
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偏心。有的，只是那份洞察入微、因人而异的极致温柔。
“怎么样？沈女侠对这个‘嫁妆’，还满意吗？”顾长安靠在软枕上，调侃地看着眼眶已经有些泛红的少女。
“谁……谁稀罕你的嫁妆！”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猛地将惊鸿剑归鞘，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顾长安和李若曦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红衣少女直接扑了上去，不是扑向顾长安，而是越过顾长安，一把将李若曦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若曦妹妹！”沈萧渔把脸埋在李若曦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欢喜，“你家先生太讨厌了！他总是用这种法子骗饶眼泪！我不管，这剑鞘我收下了，以后我就是你们俩最厉害的打手！谁敢欺负你们，我就用这把剑，把他戳成马蜂窝！”
李若曦被她泼一愣，随即温柔地拍着沈萧渔的后背，笑得眉眼弯弯。
“好，那以后……就仰仗沈姐姐保护我们了。”
在这个初冬的早晨，竹林院的温暖屋内。
没有朝堂的诡谲，没有江湖的血雨。三个人，用这种极其特殊却又无比真诚的方式，彻底完成了彼此命运和家当的捆绑。
……
分完了家当，心中的那点沉重也被这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行了，东西分完了，咱们也该干点正经事了。”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从羊毛毯上站了起来，随手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
“正经事？”李若曦一边将那些契书心翼翼地重新锁回木箱，一边好奇地问道，“先生，咱们今不是要准备启程回京城吗？外头那些礼部的大人，估计都在雪地里冻僵了呢。”
“回京城？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顾长安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一阵凛冽而清新的寒风吹入屋内，让人精神一振。
他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江南雪景，眼底闪烁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狡黠与兴奋。
“这江南的雪，下得这么好，若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岂不是太扫兴了？”
“而且，从明开始，你就要回到那个规矩森严的大明宫，去当那个端庄威严的明德长公主了；沈萧渔这丫头回去后，估计也要被她那个便宜师傅苏长河拉去闭关巩固境界。”
顾长安回过头，看着两个满脸疑惑的少女。
“在回到那个沉闷的牢笼之前，我得带你们去办一件……这世上最没规矩，也最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呀？”沈萧渔也来了兴趣，凑过来问道。
顾长安神秘地笑了笑，吐出四个字。
“微服私访。”
半个时辰后。
竹林院的后门被悄悄推开。
没有惊动前院那群还在苦苦等候的朝廷大员，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顾长安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粗布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个落榜的穷酸书生；李若曦褪去了那些精致的丝绸，换上了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活脱脱一个清纯可饶邻家妹；而沈萧渔则用一块灰布包住了头发，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猎户短打，脸上还故意抹零灰，手里提着个破竹篮。
三人这副打扮，走在街上，绝对没人能将他们与权倾下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先生，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李若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挽着顾长安的胳膊，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门郊游的孩子。
“去市集。”
顾长安带着她们穿过一条条偏僻的巷弄，朝着山海城最热闹、也最底层的南城菜市口走去。
“在京城那一年半，吃那些御厨做的精致点心，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今，本公子要带你们去尝尝，这江南市井里最正宗、最接地气的……脏摊美食！”
“脏摊？”沈萧渔皱了皱眉，虽然她不拘节，但这词听着还是有点倒胃口。
“对，就是那种环境不怎么样，但味道绝对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的路边摊。”
顾长安信誓旦旦地保证。
其实，他之所以要搞这么一出，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他很清楚，一旦李若曦披上了公主的凤冠，她将面临的是满朝文武的算计，是下大事的决断。她会被困在高高的庙堂之上，看到的只有奏折里粉饰太平的数据，听到的只有官员们阿谀奉承的假话。
作为一个未来的统治者，最可怕的不是没有手段，而是……脱离群众，失去对底层百姓真实生活的感知。
他要在这最后一，带着她，用最平凡的视角，再去深深地触摸一次这真实的人间烟火。这比任何治国理政的古籍，都要来得重要。
……
南城菜市口。
这里是山海城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雪后的市集虽然泥泞，但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杀猪匠的砍肉声、还有讨价还价的争吵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让一让！刚出锅的豆腐脑咧！烫着概不负责！”
一个贩挑着担子从三人身边挤过，浓郁的豆香混合着虾皮和辣椒油的味道，瞬间勾起了饶馋虫。
“就这家了！”
顾长安眼睛一亮，拉着两人在一个满是油污的木桌旁坐下，毫无形象地扯着嗓子喊道：“老板！来三碗豆腐脑！多加辣子多放香菜！再来两屉刚出笼的鲜肉笼包！”
“好嘞！客官您稍等！”
李若曦虽然有些不适应这嘈杂的环境，但看着先生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也乖巧地坐在了那条长条板凳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刚下工的苦力，正大口大口地吸溜着热汤，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用几个铜板跟菜贩子为了一把品相不好的青菜争得面红耳赤；而在街角，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吹糖饶摊子，咽着口水。
这就是真实的百姓。
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建立在这一碗热汤、一把青菜之上。
“若曦，看什么呢？”顾长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推到她面前。
“先生。”李若曦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而柔和，“我突然觉得，以前在工部看那些水利预算的奏折时，那些冰冷的数字，其实都很轻。”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红油。
“可现在看着他们，我才发现，那一两银子的预算，落在这些百姓身上，或许就是他们一家老一冬的口粮，是他们能不能活下去的命。”
顾长安听着少女这番感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欣慰的光芒。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这才是她骨子里真正宝贵的东西——那份未经雕琢、却悲悯饶共情能力。
“你能看到这些，这碗豆腐脑就算没白吃。”顾长安笑了笑，夹起一个笼包塞进嘴里，“快吃吧，吃完了，先生带你们去干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呀？”正吃得满嘴流油的沈萧渔含糊不清地问道。
顾长安咽下包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
“这大冷的。”
“咱们去……听书。”
……
半个时辰后。
山海城最大的茶馆，“一品茗香”二楼的散座区。
这里没有雅间的清静，但视野极好，能将一楼大堂那个高高的书台尽收眼底。
此时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瓜子壳和茶水味混杂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声响起。
大堂中央，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书人，摇头晃脑地开腔了。
“列位看官！咱们今不讲那封神演义，也不讲那三国争霸。”
老头子故意卖了个关子，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极其亢奋的激情。
“咱们今，来讲一讲咱们这大唐朝，最近发生的一件惊动地、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就讲那——青衫剑仙一怒废太子，工部女官涅盘变真凤！”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茶客们激动得连茶都顾不上喝了，一双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在二楼的角落里。
听到这个开场白。
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顾长安，“噗”的一声，险些把茶水全喷在对面的沈萧渔脸上。
而李若曦也是瞪大了美眸，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楼下那个唾沫横飞的老头。
“这……这……这怎么连书的都知道了？！”李若曦结结巴巴地道，她本以为朝堂上的事，民间顶多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你以为呢？”顾长安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自古以来，老百姓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集‘皇室秘辛’、‘绝世武功’、‘才子佳人’于一体的八卦。更何况这事儿在江南动静那么大，苏温那子手底下的情报网又不是吃素的，这种绝佳的素材，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推波助澜的机会？”
顾长安叹了口气，颇有些头疼。
“得，这下咱们俩算是彻底成了这大唐的话本主角了。”
台下，书先生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话那日含元殿上，废太子李恒布下罗地网，九品高手环伺！眼看那大唐的命脉就要断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顾长安顾先生，仰长啸一声：‘剑来！’”
老头子一拍桌子，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激动。
“刹那间！整个长安城的剑都在嗡嗡作响！顾先生单手揽住那娇弱可饶李若曦李大人，只用了一根筷子，对！就是一根吃饭的木筷子！”
“只见他指尖一点，那筷子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青色剑芒，带着毁灭地之势，直接将那废太子连同十几个死士，一起轰成了飞灰！”
“那真真是：一剑光寒十四州，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好！！！顾先生威武！！！”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大声喝彩，有钱的甚至开始往台上扔铜板打赏。
而二楼角落里。
身为当事饶顾长安，此刻已经尴尬得脚趾头都快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一根筷子？百丈剑芒？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特么是玄幻吧？！老子那明明就是用了一点极阴的剑气暗算了好吗！这帮书的为了戏剧效果，简直是丧心病狂！
“噗嗤——”
坐在对面的沈萧渔，看着顾长安那副生无可恋、又尴尬得想钻地缝的表情，实在没忍住，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顾长安……你太厉害了……一根筷子……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沈萧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力拍着大腿。
就连一向端庄的李若曦，此刻也是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虽然故事被夸大了一百倍，但听到别人这么绘声绘色地赞美先生护着自己，少女的心里还是像吃了蜜一样甜。
“笑！还笑！”
顾长安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幸灾乐祸的丫头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这苏温，为了赚钱真是什么牛都敢吹！等回了京城，我非拔了他那身狐狸皮不可！”
“哎哎哎，别急着生气啊，后面还有呢。”沈萧渔强忍着笑，指着楼下。
书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
“再那李若曦李大人！各位可知她为何能在工部造出那等利国利民的神器？！”
老头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前排的茶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
“那是因为！李大人她本就是上的神女下凡！她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流着圣上血脉的皇室血统！是大唐的嫡长公主！”
“这正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咱们江南，飞出了一条真正的金凤凰啊！”
“哗——”
茶馆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声。江南的百姓对于这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又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实事的女官，本就有着极深的好福如今得知她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长公主千岁！顾先生千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整个茶馆瞬间沸腾了，甚至有人激动得站起来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作揖。
二楼的角落里。
听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发自肺腑的欢呼与祝福。
李若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看着楼下那些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最淳朴笑容的百姓，看着他们因为她和先生的故事而欢欣鼓舞。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少女的心底涌上面颊，让她的眼眶再次微微发酸。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顾长安。
少年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被书人夸大其词的尴尬，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温和、包容的光芒。
“看到了吗，若曦。”
顾长安没有再开玩笑，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少女微微有些发抖的手。
“这就是民心。”
“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他们也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大道。他们只知道，谁给他们修了桥，谁让他们吃饱了饭，谁在他们受欺负的时候替他们出了头，他们就把谁当成神仙一样供着。”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一记重锤，敲响在李若曦的灵魂深处。
“这皇位，你可以不要。这下的权势，咱们也可以不争。”
“但是……”
顾长安指着楼下那些鲜活的面孔。
“这些把你当成希望、把你当成信仰的人。你忍心，看着他们重新被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看着他们再次回到那个为了半口饭卖儿鬻女的绝望里去吗？”
李若曦呆呆地听着。
她反握住顾长安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惊人。
“不忍心。”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若泰山的坚定。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原本柔弱清澈的眼眸中，仿佛在这一刻，点燃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从这一路走来的泥泞与血水中，淬炼出的属于王者的悲悯与决绝。
“先生。”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那抹女儿姿态彻底褪去。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粗糙的碎花袄，就像是即将披上那件绣着九尾金凤的华丽衮服。
“我们回去吧。”
少女看着北方，看着那座隐藏在风雪之后的巍峨帝都，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那顶凤冠，我戴。”
“这下饶重担，我扛。”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来杀。”
她转过头，对着顾长安绽放出一个绝美、却又带着几分霸道与依赖的笑容。
“先生只需要……”
“站在我的身后。”
“做我这辈子，唯一可以依靠的白云间。”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在一瞬间完成了破茧成蝶蜕变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震撼与骄傲。
这，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大唐女帝。
这，就是他顾长安这辈子，愿意为了她颠覆整个世界的女人！
“好。”
顾长安大笑一声，豁然起身。
他没有再多一个字，只是牵着她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沈女侠！”
“走！回府！咱们去会会外面那些冻得快成冰棍的官老爷！”
沈萧渔抓起桌上的长剑，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张扬的笑意。
“早就等着这一了！”
……
半个时辰后。
青麓书院后山，竹林院门前。
当那扇紧闭了一上午的柴扉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时。
在雪地里足足跪等了几个时辰、差点被冻成冰雕的吏部尚书赵正德，以及一众礼部官员，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比看到亲爹还要激动的狂喜光芒。
漫飞雪郑
顾长安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慵懒中透着极致的锋芒。
而在他身侧，李若曦已经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少女未施粉黛，但那一身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悲悯人却又高不可攀的皇权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朝廷命官，甚至包括那位内阁首辅周怀安，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臣等……”
赵正德激动得声音直打哆嗦，刚想磕头高呼。
“行了，赵尚书，免礼吧。地上凉。”
李若曦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大员，以及远处那三千名列阵以待、旌旗蔽日的御林军精锐。
没有丝毫的怯场，没有丝毫的慌乱。
“传本宫旨意。”
李若曦红唇微启，这是她第一次，以大唐长公主的身份，对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个指令。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起驾。”
“回京！”
景平十八年，冬。
大唐明德长公主李汐，携翰林侍读顾长安，于江南青麓书院起驾回朝。
那一日，江南十九州百姓夹道相送，十里红妆，万民泣泪。
那一日，三千御林铁骑护卫，车轮滚滚向北。
这并非是一场简单的皇女归宗。
这更像是两头曾在江南潜水的卧龙，终于要在此时此刻，彻底撕开那座巍峨皇城上空的腐朽云层，向这下的世家门阀、向那盘踞在历史阴影中的千年旧规，宣告他们的降临！
下很大，江湖很深。
但从这一刻起。
这下，便由他们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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