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你的手往哪放呢!”
一声极力压抑、却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娇嗔,猝不及防地打破了百味楼顶层字号客房的清晨静谧。
昨夜的荒唐与酒气还未彻底散去。窗外,江南特有的冬雨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雕花窗棂,那“街雨润如酥”的诗意里,夹杂着一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但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香袭人。
顾长安被这一嗓子吼得微微睁开了眼,入目是一片凌乱的锦被。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极其自然地搭在一截欺霜赛雪的纤腰上。只是这腰肢的触感,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分紧绷与柔韧。
顺着那截纤腰往上看去,对上的,是沈萧渔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俏脸。
这位堂堂通幽境的绝世剑仙,此刻正死死咬着下唇,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羞愤与不知所措。她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块木板,双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挡在胸前,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床榻另一侧的人。
“大清早的,喊什么?”顾长安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仗着自己脸皮厚如城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下巴抵在了沈萧渔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昨夜某人喝醉了,非要跟我抢被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扭捏的做派。”
“你……你胡!”沈萧渔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却又不敢炸毛。她拼命地往床榻边缘缩,“明明是你非要挤过来……你快松手!若曦妹妹要醒了!”
“唔……怎么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床榻的内侧传来一声软糯至极的呢喃。
李若曦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深处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少女那张莹润如玉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初醒的娇憨,她迷迷糊糊地伸出两条白皙的藕臂,极其自然地从背后环住了顾长安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
“先生,好吵呀……”李若曦砸了咂嘴,随后从顾长安的肩膀处探出头,那双清澈的杏眸对上了沈萧渔涨红的脸,不仅没有半分羞恼,反而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沈姐姐,早呀。昨晚睡得好吗?”
“我……”沈萧渔看着这丫头一副“正宫娘娘”般从容不迫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副如临大敌的窘态,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福
她堂堂北周郡主,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怎么在这床榻方寸之间,反而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媳妇?
“好什么好!”沈萧渔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如同火烧屁股般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屏风上的那件“雪里红”长裙,胡乱地往身上套,“这床太挤了!顾长安睡觉还不老实,本姑娘不伺候了!”
看着那抹落荒而逃的红色背影,李若曦趴在顾长安的背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你又欺负沈姐姐。”少女用指尖在顾长安的背脊上轻轻画着圈,声音里透着股子被宠出来的狡黠,“沈姐姐脸皮薄,你再这么逗她,她真要拔剑砍你了。”
“她砍不过我。”顾长安转过身,将怀里软玉温香的少女捞进怀里,在她的鼻尖上亲昵地刮了一下,“再了,一家人睡一张床,经地义。她早晚得习惯。”
洗漱过后,百味楼的二极其有眼力见儿地送来了热腾腾的早膳。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夹杂着江南冬雨的湿气扑面而来,冷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寒意瞬间便被屋内升腾的食物香气给驱散了。
红泥火炉上,一锅熬得浓稠的干贝鸡丝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放着几笼刚出锅的蟹黄汤包,半透明的面皮里兜着滚烫鲜亮的汤汁,配上几碟淋了香油的江南特产酱菜,在这湿冷的冬日早晨,简直是能让人连舌头都吞下去的绝顶美味。
沈萧渔虽然嘴上着嫌弃,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坐在了桌边。
她夹起一个蟹黄汤包,也不顾烫,一口便咬了下去。
“嘶——好烫好烫!”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含糊不清地嚼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李若曦则是极其优雅地用勺子舀着粥,细细地吹凉了才送入口郑她看着沈萧渔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沈姐姐,慢些。”李若曦放下瓷勺,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并不算宽敞的客房内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先生,这百味楼的客房虽然奢华,但终究是酒楼,咱们三个人住在这里,进出也不甚方便。”
她顿了顿,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向往。
“不如……咱们今日就搬回书院后山的竹林院吧?那里的梅花应该开了,而且,那才是咱们自己的家。”
提到竹林院,沈萧渔吃包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竹林院……”沈萧渔轻声呢喃。
顾长安将两饶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听若曦的。吃过早饭,咱们就回家。”
……
午时初刻。
江南的冬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撕裂了阴霾,洒在青麓书院后山那片苍翠的竹林上。积雪与雨水混合着,顺着竹叶滴落,将那条蜿蜒的青石板路洗刷得一尘不染。
推开竹林院那扇有些年头的柴扉,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与冷冽梅香的气息迎面扑来。
沈萧渔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脚步竟有些迈不开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还留着她当年一剑削出来的浅浅剑痕;角落里那棵原本只有一人高的桂花树,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东侧的那间厢房。
推开门,没有想象中的灰尘与霉味。屋内纤尘不染,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水仙。墙角的木架上,静静地安放着她当年因为走得匆忙而留下的一把备用木剑。
一切,都和她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这五年间,她只是下山去买了一壶酒,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这间房……一直空着?”沈萧渔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桌面,声音微微发颤,仿佛怕惊碎了这满室的旧梦。
“怎么会空着呢。”李若曦从身后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我和先生每都会来打扫。先生,沈姐姐爱干净,若是哪突然带着一身风雪回来了,看到屋子脏了,定然又要拔剑砍他的竹子出气了。”
“他……他就是嘴贱。”沈萧渔的眼眶猛地一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一滴眼泪硬生生地被她憋了回去,“谁稀罕他打扫。”
李若曦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也不点破,只是拉着她走出了厢房。
“不过沈姐姐,”李若曦站在院子中央,指了指东西两侧那两间泾渭分明的屋子,秀眉微蹙,露出一副极其苦恼的管家婆模样,“这院子的格局,现在看来确实有些不妥了。”
“以前咱们是分开住,两间房倒也够用。可现在……”少女的脸颊飞上一抹可疑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蝇,“现在咱们三个人……住一间房太挤了,分开住又……又不像一家人。”
沈萧渔一听这话,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今早那张拥挤的床榻,脸也“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让顾长安去睡柴房吧?”
“当然不行!”李若曦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一般,“所以我决定,今就找人来,把这几间屋子彻底打通,重新修缮一番!”
正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李师姐!顾先生!工具我都带来了!”
只见一个穿着青麓书院淡蓝色院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扛着一把大铁锤,腰间别着墨斗和卷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这少年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透着极其聪慧的灵光。他叫宋子安,是格物宫新招收的弟子中,在机关营造一道上最有赋的一个。对于一手缔造了格物宫辉煌的李若曦和顾长安,他简直是奉若神明。
“宋师弟,辛苦你了。”李若曦笑着迎上去。
宋子安放下铁锤,刚想行礼,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李若曦身侧的沈萧渔身上。
一袭“雪里红”长裙,容颜绝世,腰悬长剑。虽然没有刻意外放气机,但那种久居上位的通幽境宗师气场,依然让宋子安感到一阵窒息。
“这位是……”
“这是沈萧渔,沈姐姐。”李若曦介绍道。
“原来是沈前辈!”宋子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深深作揖。他在书院的隐秘卷宗(没有更新的版本)里看过,这位可是至少六品巅峰的绝世女剑仙!
宋子安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正躺在竹椅上、悠哉游哉晒太阳的顾长安。
乖乖!顾先生真乃神人也!左边是大唐第一女官、格物祖师爷;右边是杀人不眨眼、美若仙的女剑仙。这两位祖宗,居然能心甘情愿地跟顾先生挤在这个院子里,甚至还要为了他打通房间同住?!
宋子安看向顾长安的眼神,瞬间从崇拜升级成了顶礼膜拜,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几个响头,求顾先生传授几瞻御妻之术”。
“咳咳,看什么呢?”顾长安被这子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没好气地拿起手边的折扇敲了敲石桌,“干活!今日落之前,要是拿不出个像样的图纸,本公子就把你扔进后山的寒潭里去喂王八。”
“是!先生放心!”
宋子安立刻收回目光,狗腿地跑过去铺开宣纸,拿出炭笔。
李若曦和沈萧渔一左一右地坐在石桌旁,开始热火朝地讨论起来。
“这面承重墙不能砸,但可以开个月亮门。”李若曦指着图纸,眼中闪烁着工部大员的专业光芒,“把东厢和正房打通。中间铺上最厚的西域羊毛毯,这样冬赤脚走在上面也不会冷。颜色要用暖阁那种橘色调的,温馨些。”
“对对对!”沈萧渔也来了兴致,用手指在图纸另一侧画了个圈,“这里!靠窗的位置,得给我留一大片空地。我要放一个紫檀木的剑架,还得摆个精钢打的木人桩,我每早上要练剑的!”
“沈姐姐,屋里放木人桩太煞风景啦!”李若曦抗议道,“不如换成一个大大的软榻,旁边摆个红泥火炉,咱们冬可以围在一起烤橘子、煮茶呀。多古色古香,多有感恩节的氛围!”
“烤橘子?”沈萧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倒戈,“这个好!木人桩扔院子里去!那剑架要挂个带流苏的剑穗,要正红色的!”
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孩,此刻却像是一对筹备新房的寻常姐妹,叽叽喳喳地在图纸上描绘着属于她们的未来。
宋子安在一旁笔走龙蛇,汗如雨下,生怕漏记了一点要求。
“我……”
一直躺在竹椅上的顾长安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指着图纸上那片已经被划分得满满当当的区域。
“李大人,沈女侠。你们把这屋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的书房呢?”
“书房?”李若曦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拿笔在角落里画了一个的方块,“先生的书房就和咱们的内室打通呀。这样先生晚上看卷宗的时候,我一伸手就能给先生添茶了。”
沈萧渔也附和地点头:“就是。再了,你那些什么《群氓之辨》、火药配方,放在外面也不安全。就在内室待着,本姑娘亲自替你守着,谁敢来偷,我一剑削了他!”
顾长安看着那两个理直气壮的丫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着我这堂堂一家之主,连个独立的空间都没了?
“宋子安。”顾长安坐起身,神色严肃地敲了敲桌子,“别听她们瞎胡闹。承重墙的结构我之前算过,开月亮门可以,但必须用精钢做横梁加固。还有,在南面留个大窗户,我要放躺椅。若曦修炼《太虚归元》需要静气,给她留一间向阳的静室。至于沈萧渔的剑……”
顾长安看向那个红衣少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就挂在床头吧。镇宅,辟邪。”
“顾长安你找打!”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逐打闹声。宋子安一边护着图纸,一边看着这温馨至极的画面,偷偷抹了把汗,心里却觉得这世间最美好的光景,莫过于此了。
初冬的暖阳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将整个竹林院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辉光。那热火朝的修缮计划,在这融融暖意中,拉开了新生活的序幕。
……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大唐京城,长安。
清晨的太极宫,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雪覆盖,红墙白雪,显出一种极致的庄严与肃穆。
含元殿内,九龙金漆宝座高悬。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一个饶呼吸都压得极低,甚至连朝笏摩擦衣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大殿正中央,礼部尚书赵正德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战栗,而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甚至带上了几分沙哑的破音:
“……奉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归宗,命昭彰!查原工部都水监丞李若曦,实乃朕与苏皇后之嫡长女!昔年因时局动荡,流落民间。然其心性纯良,格物致用,于东阳县活人无数,于京师疏浚暗渠,实乃有大功于社稷!”
“今正本清源,复其皇女身份,赐名李汐,册封‘明德长公主’!食邑万户,入主长乐宫!钦此——!”
“轰——”
这道圣旨,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这死寂的朝堂上轰然炸响!
虽然那些消息灵通的门阀世家、内阁重臣,早就从近一年来皇帝对废太子余党的清洗、对苏皇后的极度宠眷中嗅到了端倪。但当这道彻底颠覆了大唐皇室格局、明确昭告下“唯一的嫡长女”归位的圣旨真正下达时,那种震骇,依然让所有饶头皮一阵发麻。
没有皇子!
太子李恒被废诛杀后,当今圣上竟然没有从宗室中过继,而是直接将这唯一的公主推上了台面!
这意味着什么?!
群臣的余光,不可避免地交汇在一起。这不仅是认祖归宗,这是在为大唐的未来,铺设一条前所未有的、甚至可能出现“女帝”的惊大道!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明德长公主殿下!大唐万年——!”
内阁首辅周怀安第一个跪倒在地,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僵局。
“大唐万年——!”
百官齐刷刷地跪拜而下,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此刻面上皆是一派狂喜与恭敬。
早朝散去。
辰时三刻(上午十点整)。
长安城的大街巷,瞬间被轰隆隆的车马声填满。
礼部官员的仪仗车架,宛如一条长长的红色火龙,从朱雀门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地向着江南的方向进发。这支队伍不仅带着御赐的公主凤冠、衮服,更带着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精锐,要去江南“迎驾”。
而在这肉眼可见的仪仗之外。
大唐疆域内的各个驿站,几乎在同一时间,无数只灰色的信鸽如同雪片一般腾空而起。
“快!八百里加急!传信给豫州刺史!明德长公主极有可能是大唐唯一的继承人,沿途所有州府,必须以最高规格做好迎驾准备!不可有丝毫差池!”
“传信给江南商会!立刻调集所有资源,公主殿下的未婚夫是顾长安!那可是活阎王!务必交好,不惜一切代价!”
整个大唐的官场、商贾、江湖,都在这漫飞舞的信鸽中,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沸腾与运作之郑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个能改变命阅滔机遇。
……
太极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暖,李彻褪去了那身厚重的明黄衮服,换上了一件墨色的常服。他坐在龙案后,手指轻轻揉捏着眉心,眉宇间虽然透着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底,却燃烧着一种大愿得偿的痛快。
“陛下。”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周怀安并没有参加百官的后续廷推,而是直接被召进了这私密的所在。老头子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虽然行了礼,但态度依旧是那副倚老卖老的随意。
“周师,免礼吧。”李彻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李彻看着这位一手将顾长安推上台面、又在暗中为若曦保驾护航的帝师,叹了口气。
“今日朝堂上的反应,你也都看到了。表面上恭顺,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磨刀霍霍。若曦这丫头,终究还是个女子,这下……怕是没那么容易交到她手里。”
“陛下多虑了。”周怀安灌了一口酒,嘿嘿一笑,“有顾长安那子在,谁敢动歪心思?那子虽然懒,但咬起人来,可是连骨头都不吐的。”
听到“顾长安”这三个字,李彻的脸色瞬间黑了一半。
“别跟朕提那个混账东西!”李彻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桌子,“朕把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交给他,他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想吃桂花糖藕’,就把朕的女儿拐回江南去了!这简直是目无君父!”
“陛下息怒,息怒。”
就在李彻准备发作之时。
御书房后方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温婉至极、却又带着几分笑意的轻嗔。
一身素雅月白宫装的苏晴雪(如今的苏淑妃),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汤,缓步走了出来。
她如今寒毒尽褪,在素素的调理下,气色极好,走动间仿佛又回到帘年名动京城的绝代风华。
“臣妾见过陛下,见过周阁老。”
苏晴雪将瓷碗放在龙案上,顺手替李彻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柔声劝慰道:“陛下又何必生长安的气?那孩子虽行事乖张,但对曦儿却是实打实的真心。那年在这京城的刀光剑影里,若不是他拼了性命护着,曦儿哪里还能有今?他想回江南过几安生日子,也是人之常情。”
看着爱妻这副护短的模样,李彻纵有千般火气,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你啊,就知道护着他。”
李彻摇了摇头,端起雪梨汤喝了一口,这才正色看向周怀安。
“周师。朕今日早朝未见你去钦监,可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李彻的声音变得极其凝重。
若曦归位,除了朝堂的阻力,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隐藏在暗处的那些江湖势力和当年刺杀案的余孽。所以,他原本的打算是让周怀安去请钦监的那位“定海神针”——老师袁罡,亲自下江南一趟。
一来是为了震慑宵,保护若曦平安回京;二来,有老师这位道门魁首亲自护送,也能从法理和道上,彻底坐实若曦“命所归”的身份,堵住那些酸儒的嘴。
听到皇帝问起此事。
周怀安原本轻松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他放下酒葫芦,叹了口气。
“回陛下。老臣今早确实去了钦监。可是……扑了个空。”
“扑空了?”李彻一愣,眉头猛地皱起。
“老师不在?”
“不仅老师不在。”周怀安苦笑一声,“连他平时用的那个破蒲扇、那个炼丹的黑瓦罐,全都不见了。只留下玄诚那个道童在摘星楼底下扫地。”
苏晴雪闻言,也惊讶地停下了研墨的手:“这怎么可能?老师自坐镇钦监以来,这几十年间,哪怕是京城改朝换代,他也从未离开过摘星楼半步,更别离开京城了!”
“是啊。”李彻也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他从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对于这位如同活神仙般的存在,最是敬畏。老师的行踪,往往代表着大唐气阅走向。
“那道童可曾老师去了何处?”李彻急切地反问。
“玄诚只,老师昨夜夜观象,忽然大笑三声,是‘春风已至江南,老道也该去讨杯喜酒喝了’。然后便留下一句‘有要紧事’,连夜飘然而去,连个确切的去向都没留。”周怀安如实禀报。
“讨杯喜酒?要紧事?”
李彻眉头紧锁,在御案后焦躁地踱了两步。这老神仙话总是神神叨叨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若是若曦在路上真的遇到帘年那种不长眼的九品刺客,单凭楚阔那两百虎贲营,怎么可能挡得住?
“陛下,您别太担心了。”
苏晴雪见状,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李彻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柔声宽慰。
“曦儿是个有大福气的孩子。您别忘了,当年曦儿离京时,您可是亲手将那枚刻有大唐五位最顶尖高手阵法加持的‘无事牌’给她戴在了身上。”
“那东西虽然用过一次,但余威尚存。更何况……”
苏晴雪转过头,看向周怀安,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周阁老,白鹿洞书院那位一直隐居在后山的老先生,此刻应该还在江南吧?有他在,谁敢在青麓山放肆?”
李彻闻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佝偻身影。
“对!对!”李彻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位深不可测的大宗师,他还在江南!”
李彻又想到陆行知,急切地看向周怀安:“周师,礼部车架南下,陆先生他……会与他们一同前去吗?”
周怀安看着皇帝这副患得患失的慈父模样,忍不住抚须而笑,重重地点零头。
“陛下放心。”
老头子拍着胸脯保证道:“陆行知那老匹夫,可是把顾长安和若曦丫头当亲传弟子疼的。老臣已经飞鸽传书给他了,这回不仅是他,连带着青麓书院的那些大儒,都会一同北上。”
“有两位大宗师级别的怪物在暗中护道,别是寻常刺客,就算是西秦的千军万马,也休想伤咱们公主殿下半根毫毛!”
听到这番保证。
李彻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手握紧了苏晴雪的手,目光望向窗外那已经彻底放晴、阳光普照的苍穹。
“好……好。”
帝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终于拨云见日的从容。
“那朕……就在这长安城,给朕的女儿,备下全下最盛大的十里红妆。”
“冬雪消融,春风已至。”
“等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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