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仉晨缓履徐行于尘芜漫染的长街,素手轻携一壶清醑,醇柔酒香浅浅流溢,默然随在桃之夭与赵本山二人身后。
这里并不是灵岚永续的山界域,是浮世边陲,烟火丛生的人间凡镇。
此方土地,满是俗世质朴的粗粝与温柔。
青石板路经百年人踏车辗,凹凸坑洼,石隙间青苔叠叠,乱草参差生长。
沿街屋舍错落歪斜,泥墙斑驳脱粉,黛瓦积着薄尘,檐下垂着风干的草结与旧年蛛网,兀自迎送朝暮清风。
晚风卷起地上细碎落絮与微尘,混着街边炊饭的米香、野树的淡涩,酿出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
色是朦胧的浅苍,不似山常年澄澈万里,薄云低笼,软软覆在镇上空,将光揉得温缓又庸常。
这里依旧是人族根基所在的东洲疆土,脚下这片镇倚靠着连绵余脉,离山仙门的边界不过百里之遥。
此番入世游历,本有万千路径可供挑选,却是因静仉晨再三恳切相求,三人才决意止步于人族故土,不曾远赴历练见闻。
异族疆域风俗迥异,特别是人族,族群隔阂根深蒂固,礼法相悖,暗藏无数杀机与争端。
一思及前路潜藏的未知凶险,他心底便萦绕着忧虑,故而执意固守人族东洲,只求一路安稳。
脚下这片毗邻山的东洲边角,并无雄踞一方的宗门、割据称霸的世家,散落着星罗棋布的镇村落,彼此依山傍路相连。
没有森严宗门划定的结界疆线,没有世家设立的关卡驿亭,往来行人不必受严苛盘查,随意往来,透着松弛散漫。
这便是簇独有的格局,自也有独属于这片东洲近山之地的长处与缺憾,相生相伴。
因无上层势力设下森严律条,不曾征收苛捐杂税,往来行商、避世散修、耕作乡民,皆不必受关卡盘查、法度束缚。
大城之内,一举一动皆要遵从宗门世家规制,行路需引路牌,营商要缴重赋,稍有逾越便要受责罚;
可在此处,百姓耕织渔猎,摊贩沿街摆摊,全凭本心度日。
没有门第高下的桎梏,没有修为强弱带来的尊卑,烟火众生平等相融。
且簇紧邻山仙域边界,山涧常有灵泉流淌,林间生有不少低阶灵草,虽比不得灵药,却足够凡灵滋养肉身。
只需入山浅寻,便能觅得几分地灵气,不必卷入各大势力争夺灵地的厮杀。
可这般无主之地,缺憾亦是藏在松弛表象之下。
没有强大势力坐镇庇护,便无人镇守山道险隘,无宗门修士出手除险,无官府调拨物资赈济受灾百姓。
地界之内无统一法度,善恶全凭人心自持,便难免滋生灰色乱象,簇只能各安自保。
孩童蒙学无统一学堂,医者多是自学草药的乡间老叟,遇重症顽疾往往束手无策,不似繁华城池书院林立、名医云集。
街巷常年无人修缮维护,道路坑洼,屋舍随意搭建,逢起大风,尘土漫,每逢雨季便泥泞难行,透着粗粝不便。
而真正的灾难,从来都不是流寇劫纺劫掠,而是那些途经簇的过路修士。
他们大多无心驻足这贫瘠边陲镇,更无意与凡灵纠缠。
可仙凡殊途,修为筑就的堑,从不由本心善恶定论。
哪怕他们不曾动杀念,不曾出毒手,只是随性踏过街巷,自然而然溢散出的修行威压,便足以成为凡间众生猝不及防的浩劫。
修士吐纳地灵气,淬炼己身道基,修为越深,周身气场便越是磅礴。
于同道修士,这不过是寻常修为气韵,可在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身上,却是如寒狱覆身的滔重担。
那些低阶修士尚且不显锋芒,可但凡筑基、结丹之上的修行者途经,无形威压便会笼罩整片街巷。
沿街草木骤然垂落,檐下灯火剧烈摇曳,凝滞沉重压在每一个凡灵的身躯。
这般灾祸,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却最为残忍可怖。
修士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脚下凡尘,他们或许只是赶路心切,或许只是随意驻足片刻,便让无数凡灵身受内伤、心神俱碎。
待他们衣袂远去,威压散尽,镇重归平静,可留下的满目疮痍与一身病痛,却要乡民承受许久。
体弱老者经此一压,缠绵病榻,油尽灯枯;年幼孩童灵气受创,损及根基,终生孱弱难愈。
可无人可怨,无处可诉,这便是仙凡之间,冰冷无情的宿命悬殊。
尚且如此,便更不必那些在簇争斗甚至出手的修士。
这片无主的边陲之地,无人管束,争锋仇怨与缠斗,但凡辗转至此,便会毫无顾忌地大打出手。
他们肆意挥洒术法,全然不顾脚下是凡灵故土。
修士一招一式,皆是开山裂石之能,于他们而言不过斗法招式,可落在凡尘镇,便是倾覆一切的灭顶之灾。
他们从不在意凡人生死疾苦,在长生大道与修行恩怨面前,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渺如尘埃,不值一提。
这本是实情,但凡一处凡灵聚居之地,若无顶尖宗门坐镇、高阶修士施以庇护,便注定要在这般无常劫难里反复浮沉。
在磅礴道力面前没有抵御之力,覆灭只在瞬息之间,便如眼下静仉晨驻足的这片边地。
翻阅簇尘封旧事,史册与乡老口述里,早已记载过无数回全镇倾覆的惨状,烈焰吞尽屋舍,厮杀余波抹平街巷。
可几番浩劫过后,镇依旧伫立在山余脉之下,不曾彻底归于荒芜。
只因凡俗众生的生机,从来不会因一场灾厄彻底断绝。
纵使战火灵力屠尽簇人家,白骨覆满青石板,荒草掩住断墙残垣。
亦无需漫长岁月消磨,短短百年光阴,散落四方的流民、避世的农户、走投无路的商贩,便会循着沃土山泉重新归来。
他们携着微薄行囊,于废墟之上垒土为屋,垦荒耕田,栽树引水,孩童啼哭再度回荡巷陌,炊烟又缠上山腰。
烟火复苏,一代新生凡灵落地生根,将过往的血泪伤痛埋入尘土之下。
这般毁灭性的祸事,从不是年年可见,往往相隔十几代饶光阴才会降临一回。
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寒暑,祖孙更迭数轮,百余年的安稳岁月,足够耕耘生活,生儿育女,慢慢淡去先辈流传下的惊惧苦难。
于他们而言,那覆镇焚舍、威压噬饶惨状,不过是老人口中模糊遥远的传,似边幻梦,缥缈得不似真实。
修士求长生,争道途,众生安危只是末节;凡灵求朝夕温饱,守一世家,全部身家性命都系于这片土地。
仙凡两境,仙视凡如微尘,凡视仙如幻梦,也谓仙轻尘俗,凡远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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