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止是为了无字残经,才去龙脉的吧?”
紫霄龙王沉默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碗温茶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然开口。
“陛下慧眼,我确实还有别的事情。”
“你想通过龙脉核心,确认白幽幽是否还在龙宫?确认她的生死与否?”
林十三心头一紧,眉头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紫霄龙王会直接点破,彼此一点迂回都没留下。
“龙脉核心是龙宫的根基,任何进出龙宫的生灵,都会在龙脉中留下他的印记。”
“我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她走了,”紫霄龙王的声音平稳,“那场雨停之后,龙脉深处再没有她的任何气息残留。她确确实实离开了紫霄龙宫,回到了陆地上。你不必担忧,可以安心做芸儿的龙君了。”
看着紫霄龙王那双深如渊海的眼睛,林十三一时之间并没有话,他貌似无话可了。
从龙王此刻的神态来看,他并不像是在谎。
况且,以紫霄龙王的身份,也没有谎的必要。
不清道不明的,心底深处那个一直都悬着的疙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林十三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那就好……就好……”
紫霄龙王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林十三,我现在不以紫霄龙宫老龙王的身份,而是以芸儿父亲的身份,跟你敞开了来,我可以不在乎你之前的花前月下,可以不在乎你以前的过往,但是你既然决定留在龙宫,心甘情愿地做芸儿的龙君,你就不能再三心二意,白幽幽就只能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晚辈知道。”
林十三心口一紧,默默寡言。
倒不是紧张的,而是他觉得这样确实有点对不住紫芸儿。
与此同时。
在龙宫深处,在还愿岭后方那片被禁制笼罩的密室中,白幽幽正安静地躺在寒玉台上。
她胸口那道几乎致命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新生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正在缓慢地长合着。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就像正在一场很深的梦里沉眠。
紫霄龙王感应得到那道气息。
起初,他将白幽幽从紫涯后花园的石板地面上,捡起来的时候,她全身经脉已经断了六成,心口处那一道贯穿伤,几乎粉碎了她的丹田,那时的紫霄龙老龙,可是下了死手的。
若不是白幽幽在临死前最后一刻,以残余灵力强行催动了一记一念花开,紫霄龙王根本就不可能及时发现她真正的身份,更不会有现在的白幽幽,还完整地躺在这儿。
紫霄老龙王可是老牌三花境,而白幽幽只是刚刚进阶的黄龙,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白幽幽施展的那道花开方向,与她当年从龙宫送走的人族女子,如出一辙。
这世上,会一念花开的人屈指可数。
除了他那位被迫送走的人族妻子之外,就只有他那位人族妻子的传人了。
白幽幽是她人族妻子的徒孙,不然如何解释她一念花开来自你哪里?
还有一种血脉传承,但是他从白幽幽身上,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感应到,血脉传承的延续。
他在那个人间镇上,分手时教会的最后一式。
辗转百年,终于通过这个陌生女子,重新回到了他面前。
紫霄龙王感应着密室中,那道正在缓慢恢复的呼吸,忽然觉得统领那场大雨下得真是恰到好处。
他不能留住白幽幽,但是她却必须活着。
因为只有她活着,他才有可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他那位人族妻子一面。
哪怕是知道,她曾经的点点滴滴也好。
以他微末的修为,应该不足以活过三五百年。
“林十三,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办好,你什么办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和芸儿完婚?”
林十三微微一怔,还是来了,“陛下是……”
“趁本王还有微末能力替你们操持,把该办的事情,我想还是尽早办了吧?”
紫霄老龙王站起身来往石屋走去,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紫芸儿一眼。
“这个月之后,本王会替你们择个良辰吉日完婚,他也好名正言顺地坐上龙君之位。”
紫芸儿站在那里,看着父王的背影,消失在石屋门槛内。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只默念了一个字,“好。”
石屋的门缓缓合上。
林十三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到紫芸儿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还愿岭的山脊上,看着远处海相接的方向。
密室的寒玉台上,白幽幽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正在从一场很深的梦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穹顶上,那七颗排列成北斗形状的夜光石。
光芒柔和得恰到好处。
落在她眼皮上不会刺痛,却能让她在睁眼的瞬间,就看清周围的一牵
寒玉台冰凉而坚硬,隔着薄薄的鲛绡褥子,那股凉意还是渗进了她的肩胛骨。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起来。
先是动了动手指,又试着蜷了蜷膝盖。
确认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还能听从使唤,这才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
左肋那道伤口已经结了新痂,皮肤下隐约能感觉到断骨,正在缓慢地重新接合,发痒发涨。
经脉中灵力依然稀薄得如同退潮后的浅滩,她还活着。
白幽幽低头看了看衣服,那件被血浸透过又干涸的旧衣,已经被人换过。
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衣,料子普通,针脚朴素,袖口处没有绣任何花纹。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缓缓凝聚出一团极淡的白光。
光芒只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如同风中残烛,但她眉间那层紧绷的神情,却因此松了一分。
灵力还能运转,只是虚弱而已。
这间密室只有一扇门,此刻正紧闭着,门缝处透进来一道极细的暗色光线。
白幽幽没有急着下床,而是盘膝坐好。
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体内,仔细检查了一遍经脉的状况。
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
那道贯穿伤没有伤及心脉,丹田虽然受了震荡但并未碎裂,只是暂时枯竭了而已。
左肋断骨已经被接好,新生骨痂正在缓慢生长,再过十半个月,应该就能愈合如初。
而这一切,显然不是她自己的恢复力能做到的。
龙息之力。
她体内经脉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气息,与林十三进阶时散发出的龙息之气,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精纯绵长,像是被什么人以极其精准的手法,渡入她体内的。
有人在用龙息替她疗伤。
而且这道龙息的深厚程度,远非林十三目前的修为,能够达到。
白幽幽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站着谁,更知道那个人,此刻应该正在外面等她醒过来。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石门向内滑开了半尺宽的缝隙。
门外果然站着一道身影,身形高大,深灰色的衣袍,没有束冠,面容枯瘦而棱角分明。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门缝透出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紫霄龙王。
他站在那里看了白幽幽几息,又抬手将门推开了两寸,侧身走了进来。
白幽幽没有动,她依然坐在寒玉台边缘,看着龙王缓步走到近前,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那样平视着她,隔着一截安静距离。
“你醒了。”
“多谢龙王陛下留手之恩。”
紫霄龙王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幽幽。
目光落在她的眉间,像在辨认某道很久远的印记。
“你那一记一念花开,是从何处学来的?是祖传的,还是师传的?”
白幽幽睫毛微微一动。
她想过紫霄龙王可能会问她为何再次潜入龙宫,也想过他可能会问她与林十三的真正关系,但她没有料到他会问起一念花开来。那是幽冥宫的不传之秘,与紫霄龙宫素无瓜葛。
“是晚辈的太师祖传下的,再由师祖代代亲传。”
“你太师祖是谁?”
白幽幽看着紫霄龙王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里,她忽然从那双眼睛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波动。
像是被压在水面之下很久的东西,终于因为这几个字,而微微翻涌了一下。
“晚辈的太师祖,是一位人族女子。”
“她姓柳,早年在凡间镇行医,后来去了幽冥宫隐居,收徒传法,再未踏出山外。”
“晚辈未曾亲见过太师祖,但师父常提起她。太师祖年轻时曾住在海边,那里有一片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海面,还有一条她等了很久也没等来的龙人,所以晚辈才来到龙宫。”
紫霄龙王的右手,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个镇,那座医馆,她趴在柜台上给病人抓药时,垂落的发梢,她蹲在院子里熬药时,被烟火熏红的眼角。他离开后,她果然去了幽冥宫,去了那个他无法踏足的地方。
整整五百年了,宛若就在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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