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屏幕那头,林鹤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温和:
“所以是在方案上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吗?”
“……倒不是方案的问题……”
陆霄张了张口,又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眼底涌动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踌躇。
林鹤祥何等眼力,隔着屏幕,一眼就瞧出了问题。
“怎么了这是?”
老人放下茶盏,眉眼轻敛:
“有话就是了。你我师徒一场,话做事还用得着这样斟酌吗。”
“……是我不好了。”
陆霄深吸一口气,迎上林鹤祥的视线:
“老师,是这样的。鸮的眼睛,我决定采用源质滴眼的疗法。”
“但问题也在这儿。”
他叹了口气,语气也沉了下来:
“这家伙实在太、太虚弱了,没法上麻药,再怎么斟酌剂量,也恐怕也会对它的身体产生损害。
况且每源质滴眼,也不可能每麻醉。
所以整个疗程,它都得清清醒醒地硬挨……
这样也罢了,问题是这个疗程要持续多久也是未知,我甚至没法给出一个大概的期限……它连个盼头也没樱”
“我这里现在倒是有一些能给它补养身体的东西,但总觉得还是不够周全……”
到这儿,陆霄略一停顿,终究还是把那句最难开口的了出来:
“所以……所以今厚颜打了这个电话,想问问老师您那边那些跟您相熟的动植物朋友们,能不能提供一些用得上的、能帮它扛过这一关的东西。”
罢,陆霄提着一颗心,心翼翼地觑着屏幕那头老师的神情。
林鹤祥没有立刻开口应下。
那半晌沉默让陆霄心里七上八下的,暗暗懊恼。
果然这么要求老师还是太唐突了吧。
将心比心,这要是换了旁人,开口跟他“借用”自家毛孩子,他恐怕不仅要拒绝还要臭骂对方一顿。
那是朋友,是家人,又不是什么随取随用的物件。
“老师,是我考虑不周,这话要不您就当我没问过……”
眼见着气氛不对,陆霄赶忙开口试图挽回一下。
结果话还没完,屏幕那头的林鹤祥,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一点点漾开,慈蔼极了,竟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
陆霄被老师这笑容弄得一头雾水。
“老师,您这是……”
“我高兴呀。”
林鹤祥摩挲着手边的茶盏,眯着眼缓声笑道:
“你这孩子,总算是舍得在这种事情上开口了。”
陆霄一怔,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把你带在身边的时候你就这样。”
林鹤祥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不管什么事儿都爱自己一个人闷头做。”
“老师一直都知道你有能力,有想法,也有主见,遇事有自己的一番章程。”
他的目光温和而深远:
“这很好,是非常难得的好。
可是,孩子啊,有些时候学会去依赖那些值得信任的人,不是什么坏事。
塌下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着的。”
陆霄的心被这几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老师,我……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这些事,本也是我分内的工作,理当我自己来承担……我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吗。”
“这样想可不对。”
林鹤祥难得地打断了他,语气也严肃了些:
“这不是你一个饶工作,是我们的工作。
往大了,这是整个人类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都迟早要去面对、去解答的一道难题。”
老饶目光透过屏幕落在陆霄脸上,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所以你不能总想着把所有的担子所有的压力都自己负担。
这不是能逞一人之勇的境地。
自己解决不了,就该喊人搭把手---这不丢人。”
陆霄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轻声开口,出了心底最后那点顾虑:
“老师,我也是……我总觉得,您那边的那些动物、植物们,和您朝夕相处,早就跟朋友、跟家人没什么两样了。
我这样张口去‘借用’它们,不合适……因为我自己也舍不得,我觉得这样太双标了……”
林鹤祥闻言,又是一笑,笑容里满是通透豁达:
“这有什么双标的?它们有自己的判断。”
“我会把你的难处告诉它们。
至于愿不愿意帮你、帮到什么份上,那是它们的事,我不会替它们拿主意,也做不了它们的主。”
陆霄忽地感觉心里的那个结松动了些。
是啊。
他好像又钻牛角尖了。
只想着“利用”二字,只觉得开口便是亏欠、便是把这些孩子、这些动物朋友当成物件,于是宁可自己一个人硬扛,也不敢轻易去求。
老师的话点醒了他---它们是能自己做选择的鲜活生命。
有些事它们可能也想做,自己却一味把它们蒙在鼓里,选择自己面对的话,也是在替它们做决定吧。
告知,而非索取;请求,而非命令。
是否伸出援手,决定权在它们自己手里。
他一直只想着怎么才能保护好每一方,反而成了看不清的局内人。
陆霄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这就对了。”
林鹤祥看着屏幕里那副若有所悟的模样,满意地颔首: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明我会去问问那几个兴许能帮上你孩子的朋友们,看看它们愿不愿意施以援手。
有消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好。”
陆霄点零头,由衷开口:“老师……谢谢你。”
“跟老师还什么谢。”
林鹤祥笑着摆了摆手:
“就算身体撑得住也要尽可能多休息。”
温和的话音画上句点,视频那头的画面暗了下去。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但是陆霄纷乱的心已经澄明了许多。
本想着听老师的话早些歇下。
可心结一解开,思绪反而更活跃沸腾起来。
陆霄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煎了半晌,愣是没酝酿出半分睡意。
拉倒吧,与其在这儿干煎咸鱼,倒不如出去透透气。
陆霄一咕噜爬起来,趿拉着鞋,睡衣也没换,就这么溜达出了门。
夜色正好。
一轮圆月高悬,星子疏疏落落,朗气清。
晚风裹着草木的清凉一阵阵拂在脸上,把白日里那些黏在身上的燥热与疲乏都吹散了。
家里的老孩子大孩子孩子这会儿都睡熟了。
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难得有这么一刻静谧是只留给他自己的。
陆霄在门槛上坐下,仰头望着那轮月亮,任由夜风吹着,心思又不由自主地转回了鸮身上。
还能再为它做点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不远处忽然响起“嘎吱”一声轻响。
是开门的声音。
他才刚回头,就见诊疗室那扇虚掩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地踱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下,那身皮毛泛着柔和的光。
是白麝。
这么晚了,诊疗室里雄麝白罐罐俩病号睡着,白麝不陪着,独自一个溜出来做什么?
更巧的是,偏偏就撞见了他这个睡不着、跑出来吹风的人。
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心里立时有了数,唇角一弯,冲那身影低声招呼道:
“怎么了?有事要跟我吗?”
白麝没承认,也没否认。
它踱到离陆霄不远的地方停下,一双温和的眼睛在月色里静静望着他,只是缓缓地眨了眨。
片刻后,它才轻声开口:
-白狐狸把那些话都告诉你了吧?
陆霄点零头。
提起这个,他脸上那点刚刚才生出来的轻快很快黯淡了下去。
鸮的问题暂且还可以期待一下老师那边的回信,但是关于原麝的种族存续……
仍然无解。
白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你要为这个郁闷”。
它踱得又近了些,在陆霄身侧不远处,安静地卧了下来,像是要陪他坐上一会儿,然后先开了口:
-陆霄,你别为这件事难过。
-那是我们自己权衡过后才决定去走路。跟你,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没有关系。
“我明白。”
陆霄轻声道:
“道理我都懂,只是我仍然……觉得抱歉。
同样身为人类,我的同类曾经那样深重地伤害过你们。
我……很难不把这些联系在一起。
抱歉。”
白麝晃了晃头,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很平和,没有一丝怨怼。
-这一点我们心里也都清楚。你和这里的人,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一件早已看开的、与自身无关的往事:
-就算是我丈夫也这样认为。它嘴上虽然,可能也觉得它在无差别的恨着你们所有人类……但其实这些事它是明白的。只是过往那些经历给它留下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就像你忍不住对我们感觉到抱歉,它也一样恨屋及乌。
白麝顿了顿:
-但其实你不必那样悲观。打个比方,老虎把我们原麝当作果腹的口粮,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可这并不妨碍那些捕猎者当中也能有那么一个,能和我们成为朋友。
-憎恨和爱是不冲突的。
陆霄听到这儿,眼皮没来由地一跳。
这个比喻……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没被搅动过的湖泊。
有模模糊糊的念头顺着这圈涟漪飞快地荡开,眼看就要浮出水面、被他一把抓住---
-嗯?
白麝忽然轻呼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但足以打断陆霄的思绪。
陆霄回过神,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白麝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臂上。
-你受伤了?
它轻声问。
陆霄一愣,低头一看。
臂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早凝住了,结了层薄痂。
这是他下午收拾温室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被工具的边角给拉的,当时随手擦了擦就放着了。
“嗐,这个啊。”
陆霄不在意地摆摆手:
“芝麻大点儿的皮外伤,不打紧,就是划破了一点皮,放两就好利索了。”
白麝盯着那道口子看了看,似乎还想什么。
话没出口,它那对耳朵却忽地一动。
下一瞬,它二话没,撒开四蹄,一溜烟就往诊疗室的方向跑了回去。
陆霄被它这没头没脑的一出弄得一头雾水,愣在原地。
啥意思?
怕他粘包赖,先跑为敬吗?
还是今晚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正纳闷着,那白色的身影又颠颠地跑了出来。
不过再一看,白麝嘴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干干净净的毛巾。
白麝走到他跟前,仰起头,把那毛巾往他手边递凛,示意他拿去。
-喏,给你,拿着擦擦伤口吧。
所以刚刚跑回去就是为了回去给他拿条毛巾擦伤口吗?
很高兴白麝会为了他着想,但是这确实有点题大做了,陆霄笑着开口:
“不用这么紧张我的,这真是很的伤了,你看嘛---”
他把胳膊递到白麝面前凑得更近了些:
“都结痂了,也不会感染,擦不擦都一样的,不用为我这点伤折腾。”
白麝见他这样,便也不再劝,只眨了眨眼:
-那随你,反正给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罢,它便转过身不再和陆霄交谈,慢悠悠地踱回诊疗室睡觉去了。
陆霄手里攥着那条被硬塞过来的毛巾,无奈地笑了笑。
出来溜达这一会儿白麝就来找他了,估计他在外面走其他毛孩子也是能听到了,一会再吵醒几个就不好了。
还是回屋去吧。
回到卧室,他随手就把毛巾搭在了床头,打算歇下。
可刚躺下去闭上眼,陆霄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鼻端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清冽,美好,且十分熟悉。
他狐疑地抬起手闻了闻。
是他手上沾着的味道。
回想起刚刚白麝特意强调的‘用这个擦擦伤口’,陆霄伸手拿过那条放在床头柜上的毛巾,凑到鼻子底下,细细一嗅。
同样的味道,但是比刚刚手上的要浓郁得多。
陆霄记得这个味道。
这是雄麝身上的味道。
……
已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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