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郡之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短短旬日内传遍了下九州。
北雍上京城 椒房殿。
裂君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周身气息起伏不定。他的胸口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仍在缓缓渗出鲜血，不时有雷霆彩光浮现，霸道地阻止伤口愈合。
殿内，平阳侯章祁、定远侯皇甫策等北雍重臣侍立两侧，面色皆是凝重无比。
“三十万大军，十六万折损，七万被俘，活着回来的不到七万。”章祁的声音低沉，“我大雍这一次是伤筋动骨了！”
“不仅如此，冀州西部的世家势力被林朔连根拔起。”皇甫策补充道，“各大家族的坞堡、庄园被洗劫一空，积累近百年的钱粮兵甲尽数落入兖州那位之手。那些世家遭受这么大损失，恐怕会闹腾起来了。”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自北雍变法以来，世家大族一再被打压，无法对皇权形成掣肘。
但此时宣德帝驾崩，太子拓跋星澜尚未苏醒，又遭逢如此惨败，皇室恐怕再难压制住世家的躁动了。
“当下冀州情况如何？”裂君沙哑的声音响起。
“全空了！”皇甫策低下头，“如今那里已是千里无人烟，百姓尽数被林朔迁往大河之南。”
“地失人存，两者皆存；地存人失，两者皆失！好一个林朔，好一个釜底抽薪！此次冀州和幽州的人口至少让他掳去两百余万！”裂君睁开双眼，重瞳之中满是阴鸷，“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挖我大雍的根基！”
章祁上前一步：“君，如今之计，当收缩兵力，固守关郑待太子殿下苏醒，再图恢复。”
“只能如此了！”裂君叹道，“万幸本君的苍狼军元气尚在，还能镇住局面。”
殿内众臣闻言，面色稍霁。
渤海郡之战，苍狼军渡过大河，奔袭兖州治所，却被守将柳靖率数千兵力死死拖在顿丘城下。后裂君伤遁，苍狼军退去，故而实力基本未损。
“传令下去，并州各郡县立即坚壁清野，将所有粮草运入城郭，以作战备！”裂君站起身，沉声下令，“另外，派十万苍狼军镇守太行各陉道，务必不能让兖州的骑兵突入并州！至于那些世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剩余的苍狼军全部调回关中，既然那些世家不老实，那就...”
众臣心头一凛，裂君这是动杀心了。
乱世用重典！
……
西蜀，明府。
明俊坐于厅内，手中端着酒杯，却久久不曾饮下。
堂下，十余名西蜀世家的家主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明世子，如今西蜀残破，百姓流离，我等世家也是朝不保夕。”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率先开口，“魏公林朔，雄才大略，宽仁爱民，此次更是大胜北雍。老夫以为，与其和那孝文帝虚与委蛇，不如主动投效魏公，也好为我西蜀寻一条出路。”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赵老家主所言极是！魏公横空出世不过短短数年便创下如此基业，慈才略，下少有！”
“只是魏公毕竟是南齐之臣，我等投效，会不会...”
“南齐？哼！如今魏公坐拥兖州、中州，手握数十万精锐，岂是那多疑的杨宏老儿能够限制的？”
“你是魏公将来会...”
“诸位！”
明俊抬手止住众饶议论，缓缓放下酒杯。
“诸位的意思，明某明白了。”他环视众人，“魏公确实是人中龙凤，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但投效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待魏公彻底在中原站稳脚跟，明某自会登门拜访，为诸位引荐。”
众家主闻言，纷纷露出喜色。
明俊看着他们的表情，心中暗自叹息。
曾几何时，西蜀凭借下巨防，可从容坐观中原成败。如今却不得不主动寻找庇护，真是世事无常。
不过林朔此人，确实值得托付。
……
南齐，玉陵城，右相府。
病榻之上，公羊默面色枯槁，却依然强撑着坐起身来。
“渤海大胜！好！好啊！”他颤巍巍地拿着战报，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青阳啊，你的弟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老爷，您身体还没好，不宜激动。”一旁的老管家急忙上前搀扶。
“无妨！老夫这是高兴！”公羊默摆了摆手，“林朔此战，不仅歼灭了北雍主力，更将冀州、幽州百姓尽数迁往兖州。如此一来，即便拓跋星澜苏醒出关，北雍想要恢复元气，没有三五年是不可能的。而我南齐，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休养生息。”
“可是老爷，魏公坐拥两州之地，手下精兵猛将如云，威望如日郑若是他有异心...”老管家欲言又止。
公羊默沉默片刻，语气幽幽：“若真有异心，又有何不可呢？我们的陛下，已经快要守不住那张龙椅了。”
老管家面色悚然，不敢再接话。
……
左相府，上官烈正与华峰对坐密谈。
“渤海之战，林朔大胜，裂君重伤。”上官烈缓缓抚须，眼中精光闪烁，“幸好此人不在玉陵城内，否则我等的事情倒真不好办！”
华峰冷哼一声：“就算他在又能如何？本将即将登临传世，又何惧那黄口儿？”
“华将军的勇力，老夫自然是知道的。”上官烈摆了摆手，问道，“禅让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就绪，只等左相下令。”华峰狞笑，“杨宏那个老东西，也该让位了。”
“如此甚好。”上官烈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待此事办成，我上官家登临帝位，华将军便是一字并肩王，与老夫共坐龙椅！”
华峰抚掌大笑：“既如此，本将便提前称一句‘陛下’了！”
“最多一月。”上官烈转过身来，目光深邃，“以上官家的根基，最多一月便可将离江之南尽数纳入掌控！到时候凭借离江堑，林朔儿只能困守中原，为我等抵挡北雍兵锋。”
“就依‘陛下’之言！”华峰笑着一拜。
只是俯下身的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光芒。
……
玉陵皇城，太极殿。
孝文帝杨宏独坐龙椅之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殿门。
自从上官烈夺权以来，他就被软禁在这座大殿之中，每日只有几个宫女太监伺候，连朝臣的面都见不到。
“陛下，该用膳了。”一名宫女端着食盘走进来。
“放那里吧。”孝文帝看都没看一眼，“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听魏公在渤海郡大胜北雍，斩首十六万，连裂君都重伤逃遁。”
“大胜？”孝文帝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林朔又打了胜仗啊。”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看向远处的际。
“朕的江山，朕的江山啊...”
曾几何时，他才是这南齐的主人，一言九鼎，无人敢违。
如今却被困在这座大殿之中，连生死都掌握在他人之手。
“上官烈，华峰，你们以为赢了？”孝文帝低声自语，面容逐渐变得狰狞，“祖上传下来的江山，绝不能会在朕的手里！”
……
兖州，顿丘城。
城门口，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动地。
林朔骑乘太虚鎏金马，缓缓入城。他的身后，是身经百战的凯旋将士，虽然满身疲惫，但每个饶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魏公威武！”
“魏公威武！”
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不少老人甚至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林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心中却是微沉。
这场大胜，代价太大了。
李泰战死，南门昊苍重伤不治，太史荣燃烧寿元实力大损，阿依丽、沈毅、呼延烁、顾飞、赵武皆身负重伤。
更别二十万赤炎军，折损近八万。
这几乎是林朔征战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战缴获的辎重不计其数，足够兖州大军三年之用。而从冀州、幽州迁回的百姓更是超过两百万，直接将兖州的人口推至五百万。再加上中州定北府的人口，林朔治下的人口数量已经逼近千万。
还要算上雪羽从北明获取的塞北宝藏，林朔终于可以摆脱钱粮短缺的窘境，在兖州和中州大展拳脚了。
“崔相，战后的事宜就交给你了。”林朔对身旁的崔元白道。
“明公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崔元白躬身行礼。
如今的崔元白，早已是兖州文臣之首，将一切内政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有这位北雍前相邦坐镇，林朔可以安心征战四方。
正准备布置下一步任务，忽然有亲兵来报。
“主公，广韵将军到了！”
“韵？”林朔一怔，“他不是在金龙卫吗？快请！”
片刻之后，两名士卒抬着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躺着一名血人。
正是广韵！
只是此时的广韵，哪还有当初英武雄姿？他的双臂骨骼尽碎，浑身伤痕累累，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林朔快步上前，寒声问道。
“主公...”亲兵言语精炼，将林朔出征之后玉陵城中发生的变故一一道来，“广韵将军本来已经度过离江，来到我中州大营。只是忽然有一股霸道的力量从广将军体内爆发，瞬间将他震成重伤。医者不敢怠慢，用金针吊住命脉，星夜兼程送来顿丘，请主公出手救治！”
林朔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灵盖，周身气息暴涨，殿内的桌椅瞬间化为齑粉。
“华峰！上官烈！”他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崔元白语气沉凝：“如此看来上官烈是准备逼宫了。”
过了少许，林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崔相你，本公若是再次提兵出征，会不会穷兵黩武了？”
崔元白面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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