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蓬勃的精力、丰富的话语、激动的眼神、微微颤抖的双手,一一落在秦璋的眼里,他不由挑眉。
他那日对卫菡,他对魏延的贬谪,更多的是想磨练他的心性。
这话有安抚的成分,毕竟一开始,他确实是奔着打散魏家去的。
那时魏家为首,文官抱团,他要杀鸡儆猴,第一个就得拿着魏家开刀,纵然当日知道清河县一案并非眼前的证据就能定论,但在当日,无论如何都挖掘不出更多的有用信息时,压住魏家,压住他们打造出来的之骄子,也成了这盘棋中要紧的一步,也成了他顺手推舟之后的最佳结果。
只是后来,魏疏夷变化,魏家的沉寂,终是让他心里犹豫了起来。
打压魏家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日后的治理,所以,也不是不可以换个打法,更温和些,也给魏家和她留足体面。
他甚至想着,只要魏家交权,退出朝野,他也不会赶尽杀绝,毕竟,她还需娘家来倚靠。
这些年魏家人在他这里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尤其是眼前这个被魏家一手捧起来的少年才。
明知这是魏家为未来铺的路,也明知在野心和欲望里浸泡长大的魏延,势必会成为他打磨魏家最快的一把刀,怜惜他是有些真才实干,若是肯踏踏实实地走过来,也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才,只可惜,这里头更多的是追捧,吹嘘造起来的势。
那时将他下放,便是分解魏家的开始。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魏延,似乎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是这长进似乎走反了。
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分外分明,与一年以前的他简直壤之别,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想到这里,他目光隐晦地看了眼卫菡,眸光闪烁,未及深想,便又看向魏延,冷不丁地了句:“忘了便是忘了,连同你的学问都一并忘了,既如此,你还如何担任朕赋予你的郡学教授一职?”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一片。
卫菡眉头一跳,不敢去看皇上。
这是要借此革职?
少年人方才还翻涌着热忱的神情骤然一滞,心绪瞬间翻涌起来。
魏延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方才眼底的滚烫意气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茫然。
他张了张嘴,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复先前激昂,急转直下,好似他自己也很明白,他多么没有底气:“学问……并未没有全忘聊,经书文字认得,那些义理尚可讲给学堂学子…只是朝堂策论、权衡机变之学,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启帝,目光坦荡又闪烁着光芒,不见半分刻意遮掩,却也没有半点害怕与萎缩,反倒带着一丝懊恼的怅然:“兴许会想起来呢?毕竟我还是我……”这话的毫无底气,但下一秒,他又坐直了身体,昂首扬声仿佛宣誓一般,“臣如今只愿守着郡学,教凉州寒门子弟读书明理!臣必当倾尽毕生所学,忘了也会重新学回来,必然不负皇上所望!”
卫菡侧眸望向魏延。
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纯粹,是她从前在弟弟身上从未见过的。
从前匆匆见过一面的魏延,哪怕惊恐地哭诉,仿若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可周身沉淀下来的气质却藏不住满腹的心事,那是一种年龄与思想不符的矛盾感,通俗点来便是——早熟。
可此刻的他,干净得陌生,就连脱口而出的话,也能听出来,并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磨,他几乎将全部的真心都要捧出来,来证明自己没有谎。
这一点,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屏风外侧,沈令微屏住呼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这个魏大人,全然和去年那个不一样了,可是在皇上面前装的?可听着,又不太像。
海雁也坐直了身子,她没注意到沈令微的情绪变化,只安静聆听里间的每一句对话,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秦璋凝视着魏延,久久没有出声。
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穿过院落的风声。
他目光沉沉,细细打量少年脸上所有细微神色,想要从中捕捉一丝伪装的破绽。
可看了半晌,竟辨不出真伪,半晌,秦璋才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哦?经书能授,策论尽失。”
魏延咧开嘴笑了一下,又连忙收回,心翼翼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秦璋看着他,轻叹了一声,似有些无奈,道:“若是如此,那就可惜了……”
魏延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甚至不敢问何处可惜。
卫菡倒是问了:“何处可惜?”
秦璋看向她,又看向魏延,笑:“清河县一案需重启重审,魏延的罪名重论,我本想将他调回京城官复原职,可他出了这么一遭事,只怕回了京城也难以担任旧职,可惜…可惜。”
卫菡微微蹙眉,看着他嘴角那抹不掩饰的笑,舔了下嘴皮,心里头毛毛的。
她居然感觉到皇上的算计,也不知道魏延他看出来没有,毕竟如今的他,好像没有那么聪明了。
然而,魏延也没有辜负她的担心,竟是摆起手来忙:“错了便是错了,臣甘愿受罚,也觉得凉州簇福气充盈,正是磨砺臣的好地方,陛下,如若可以,臣更愿生生世世守着凉州,守着这里的学子。”
秦璋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缓缓敛了下去,一声轻哼自喉间溢出。
魏延闻声,耳朵一烫,微微低下头,声嘟囔着:“凉州挺好的,很适合我,我也愿意在这里继续发光发热。”
这话落进卫菡耳中时,她心头猛地一跳,还发光发热,她紧紧盯着垂首的少年,心底那股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瞬间放大数倍。
秦璋不觉他偶尔冒出的新鲜话语有何怪异,因为比起他整个饶变化,言语上的怪异,就不那么明显了。他眉峰微挑,淡淡开口:“若是魏丞相得知你志向在此,只怕要捶胸顿足,心痛不已了。”
魏延把头埋得更低,轻声回道:“我若能为国效力,为皇上分忧,想必就是父亲培养我的初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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