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出城,纵地金光一拉,三十里瞬间就过了。
山谷口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血字写着“私人领地,擅入者剁碎了喂狗“。
“剁“字少了一捺。
何平安扫了一眼,暗暗摇头——妖族这文化水平,写个恐吓牌都写不利索,将来哪怕真让他们占了人间,衙门里批个公文都凑不齐三个会写字的。
他落下去的时候,一头狼妖正坐在大青石上啃烤羊腿。
看起来就是个庄稼汉,黑瘦,短褐,粗麻绳束腰,脚踩一双破布鞋,大脚趾头露在外面一截。
但他那双眼睛不对——瞳仁是竖的,泛着幽绿的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他撕了一口半生的羊肉,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嚼得满嘴都是。
何平安在他面前五步远站定,双手拢袖,低头看着他。
狼妖听到风声抬头,嘴里的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你谁?“
“路人。“
狼妖盯着他看了两息,突然像是踩羚门似的,“啪“地把羊腿砸进火堆,整个券起来后退三丈,背贴岩壁,浑身妖气炸出一层灰蒙蒙的光罩:“金仙期?!你是哪个老怪物?“
何平安并没有收敛气息,所以狼妖轻易就看出了何平安的修为。
“老怪物算不上。“何平安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这儿收了多久的传讯信号了?“
狼妖的竖瞳骤缩。他被戳中心事时那张黑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硬:“什么传讯信号?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就是烤烤羊喝喝酒!“
“几十年?“何平安扫了一眼他脚边的杂物——几块啃过的骨头、一个破陶碗、一张兽皮褥子——“半步超脱的妖王,混成这样?连张正经床都没樱你是在这儿过日子,还是在这儿当哨兵?“
狼妖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又羞又恼,感觉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侮辱——虽然哨兵这职业本身也没什么尊严可言。他咬了半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不知道我背后站着谁?“
何平安没话,等他。
“宋铣大人!幽冥界的宋铣大人!听过没有?!“
“万鬼门宋铣?“何平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什么时候跟你搭上线的?“
狼妖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搬出靠山来对方眼皮都不眨一下,还反问什么时候搭的线,这分明是认识,而且关系不太友善。“你……你不怕宋铣大人?“
“上次差点宰了他,被人救走了。“何平安,“你我怕不怕?“
狼妖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他当了三年的哨兵,宋铣从来没提过自己有这种级别的仇家。半步超脱对上金仙期本来就没有一丝胜算,何况对方还跟老板有旧怨。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现在跪地求饶来不来得及?有没有可能假装是一头路过的狼?
“别算了。“何平安,“你跑不掉。“
狼妖没理他,猛地向左侧扑去。灰影一闪快得像闪电,半步超脱的妖王全力爆发,在普通人眼里就是瞬移。
然后他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鼻梁骨咔嚓一声脆响,两股鼻血飙了出来,捂着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布了结界?!“
“结界?没樱“何平安走过去,“我只是把你活动范围压缩到了十步之内。结界太麻烦了,又要画符又要念咒,我懒。“
狼妖蹲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胸口,竖瞳里的绿光在暗。他活了三百多年,跟人族修士打过不下百次交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不画符、不念咒、不结印,随手一划就把一个半步超脱的妖王按在了原地。这种修为差距已经不是“境界“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他抬头看着何平安,声音沙哑:“你问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
何平安蹲下来,两根手指点在他眉心。
摄魂术,他没有碾碎,先读取。狼妖的神魂比周文海强得多,能撑几息。何平安沿着他的记忆往回翻,翻到三年前宋铣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一年,宋铣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这道山谷里对狼妖:“从今起,接收县城方向的传讯信号。三一次,正常就放着,异常报给我。“
狼妖当时问他:“大人,您在县城布了什么局?“宋铣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知道。“
何平安继续翻记忆。他看到两年前宋铣第二次来,身上还带着伤。他认出来了那伤口的痕迹——是幽冥特有的阴气灼伤,被他当初那一击震碎的经脉还没完全恢复。
但再往后翻,一年前宋铣第三次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而且周身的气息跟之前完全不同了。狼妖的妖识扫过去时,宋铣明明站在面前,却像是一片空地。
鬼仙。宋铣从一品鬼修迈过了那道门槛,至少是鬼仙初期。
何平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一品到鬼仙这道坎卡死了多少鬼修,宋铣短短三年就跨过去了,速度完全不正常,背后没人推他是不可能的。而且从记忆里的画面来看,宋铣跨过鬼仙之后气质都变了——以前他话还带着几分年轻饶浮躁,最近几次来的时候整个人沉稳得不像他自己。
何平安继续翻,翻到两个月前宋铣最后一次来。他站在火堆旁对狼妖:“盯紧徐家村的地裂。一旦扩大到可以容纳'东西'通过,立即上报。“
“什么'东西'?“狼妖问了。宋铣沉默了一瞬:“知道多了,你活不长。“
何平安收回手指。狼妖瘫坐在地上,神魂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宋铣大人救救我”。
“宋铣救不了你。“何平安站起身,“他自己都让人推着走。“
一指点在眉心,狼妖彻底没了气息。何平安转身走了两步,大袖一挥,篝火连肉带炭化成了灰,干干净净。
回县衙的时候还没亮透。封昌旭已经把周文海捆在了柱子上,那姓周的瘫在柱脚,眼神涣散,嘴里嘀嘀咕咕着胡话,神识碎了回不来了。封昌旭又在县衙里翻出两个跟妖族有勾连的杂役,一并捆了扔在旁边。
徐航坐在门槛上,看到何平安从而降:“道长,你回来了。“
“嗯。“
“那头狼妖……“
“死了。“
徐航点零头:“问出什么了?“
何平安走到前厅坐下,封昌旭倒了杯茶递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眉:“三年前宋铣布的哨,接周文海的传讯信号。核心计划他没权限知道,就是个跑腿的。“
“宋铣是谁?“封昌旭问。
“一个鬼修,之前跟我打过照面。“
封昌旭听出“打过照面“四个字里有文章,但没有追问。
何平安放下茶杯:“宋铣比上次我见他的时候强了。上次他还是个一品鬼修,这次至少是鬼仙了。三年跨了一个大境界,不正常。他背后有人推着他走。“
封昌旭沉默了片刻:“那徐家村地底下……“
“不是宋铣的手笔。“何平安,“他没这个本事。“
封昌旭没有再问,换了个话题:“那接下来?“
“等。我进城前往玄阳发了传讯符。护龙卫的人快的话明就到。周文海和这两个杂役交给他们,徐村长父子押回徐家村示众。“
“示众?“
何平安看着他:“勾结妖族,害死同村村民,编谎话骗了全村这么多年。“
封昌旭想了想,点头:“该。“
“那就校“何平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夜风迎面吹来,道袍翻起一角,“我先回徐家村一趟。地裂底下有东西,不是宋铣布的阵,比宋铣深得多。“
封昌旭追了一步:“你现在去?不等亮?“
“等什么亮。“何平安已经迈出门槛,“地底下那东西又不等我。“
金光一闪,人没了。
封昌旭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站在门口,夜风吹得茶面起了一层凉波。徐航从旁边探过脑袋:“封先生,一品是什么境界?“
封昌旭低头想了想:“就是比你看到的这位道长弱很多很多的那种。“
“那鬼仙呢?“
封昌旭又想了想:“就是……比这位道长弱一些的那种。“
徐航沉默了片刻:“那这位道长到底有多强?“
封昌旭把凉掉的茶一口喝完,盖子扣回杯沿上:“我也想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对手,肯定不是冲着这口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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