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茶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茶香袅袅，混合着窗外飘来的、不知何处庭院里桂花的甜香。
彦卿坐在陈砚秋对面，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但眉宇间比初来曜青时，少了几分纯粹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他面前的白瓷茶盏中，清亮的茶汤已饮过半。
这几日，他除了偶尔去云海河畔垂钓（收获了陈砚秋“永不空军”的传），更多时间是在击府的训练场与飞霄将军麾下的精锐云骑切磋，或是在静竹苑向墨焰请教一些关于战场态势感知与“风语”侦察的技巧，收获颇丰。然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剑似乎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瓶颈，明明招式更纯熟，力量更凝练，心志也更坚定，却总觉得少零什么，难以触及那日陈砚秋所展示的、“用理而非用力”的玄妙境界。
陈砚秋为彦卿续上热茶，目光平静地掠过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心。
“心中仍有滞碍？”祂轻声问道。
彦卿放下茶盏，坦诚道：“回陈老师，晚辈确有此福自那日得您指点，晚辈日夜思索‘剑理’二字，自觉眼界开阔许多，但于实践中，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触不及。招式愈发纯熟，心意愈发坚定，可剑……似乎反而变得有些‘沉重’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晚辈不知，是修行未到，还是……需要另觅他途？”
陈砚秋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浅啜饮一口，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彦卿，你此次来曜青，假期尚余几何？”
彦卿略一计算：“尚有月余。”
“月余……”陈砚秋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时间充裕。一直待在仙舟，固然安稳，但剑道修行，有时需跳出熟悉的藩篱，去看看更广阔的地，见识不同的风景与……存在方式。”
彦卿心中一动，坐直身体：“陈老师的意思是……？”
“我知一处所在，或许对你的心境锤炼，乃至剑道感悟，有所裨益。”陈砚秋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仙舟的金属壁垒，望向了宇宙深处，“其名为——‘蛇蜕归墟’。”
“蛇蜕归墟？”彦卿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古老、神秘、甚至有些令人心悸的意味。他曾在一些极为隐秘的云骑军高层简报中，隐约见过这个称谓，知道那是宇宙中一个极为特殊、强大的势力所在，与仙舟联盟关系微妙而复杂，但具体细节，远非他一个骁卫所能知晓。
“不错。”陈砚秋收回目光，看向彦卿，“那并非你想象中单一的、可怖的异形巢穴。‘噬裔’之名，涵盖极广，其成员来自宇宙各处不同种族、文明，因各种因缘际会汇聚于此，通婚融合，历经漫长时光，大多已成长生之体。而归墟本地的原住民，则多为一位古老星神——‘根源’星神——的族群后裔。”
彦卿听得心神摇曳。“根源”星神！这又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宇宙至高层次的秘辛！星神后裔？来自诸万界的融合族群？这与他原本对“噬裔”模糊而负面的印象截然不同！
“墨焰明日便要启程返回归墟。”陈砚秋继续道，“你若有意，可与它同校有它引路，可省去许多麻烦，也能更深入地了解归墟风貌。”
与墨焰老师同行？彦卿眼睛一亮。这几日的接触，让他对那位智慧深邃、背负着沉重过往却又始终沉静坚韧的“诗人孤狼”充满敬意，若能与之同行，途中必能受益良多。
“而且，归墟之中，还有一人你或许认得。”陈砚秋嘴角微扬，“朱明仙舟，怀炎将军的孙女，云璃。”
“云璃？！”彦卿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那位朱明仙舟赫赫有名的才少女猎剑士，焰轮八叶中年岁最幼却锋芒最盛的一位，立志搜猎断绝下魔剑，性格如火，直率刚烈，在仙舟年轻一代中名声极为响亮。彦卿虽未与她深交，但在一些跨仙舟的演武交流中曾有过数面之缘，对其剑艺与心志印象深刻。
“她竟也在归墟？”彦卿难掩好奇。
“嗯，在归墟研习一些……独特的锻造与剑气运用法门，以完善她的猎剑之道。”陈砚秋点头，“归墟汇聚诸界技艺与知识，于她而言，正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祂看着彦卿眼中逐渐燃起的、混合着好奇、向往与跃跃欲试的光芒，缓声道：“那里强者如云，道路各异。有钻研至理的学者，有锤炼极致的武者，有探索边界的探险家，也有如墨焰般将智慧融入战斗的诗人。你的剑，或许能在与不同道路、不同理念的碰撞中，找到那层‘薄纱’的突破口。”
挑战诸界强者，见识迥异的道路与理念，与云璃那样的同龄才交流，甚至在根源星神后裔的古老之地感受不同的文明气息……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彦卿感到胸中一股热流涌动，那是剑客对未知挑战的本能渴望，也是对突破自身瓶颈的深切期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郑重地向陈砚秋抱拳：“陈老师指点迷津，为晚辈指明前路，恩同再造！晚辈……愿往归墟一行！”
陈砚秋微微颔首：“既如此，你稍后便可去静竹苑寻墨焰，告知它你的决定。它应当会应允。”
“是！”彦卿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面露迟疑，“只是……前往归墟，是否需要向飞霄将军报备？还有罗浮那边……”
“飞霄那边，我会与她明。”陈砚秋道，“至于罗浮……景元既然放心让你来曜青，想必也预料到你可能会有自己的际遇与选择。归墟与仙舟虽道路不同，但并非敌对，亦有交流。你去见识一番，于公于私，皆无不可。只需记得，持身以正，虚心求学，以剑会友，莫失云骑风骨即可。”
彦卿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再次深深一揖：“晚辈明白！定不负陈老师期望与将军嘱托！”
“去吧。”陈砚秋挥了挥手，“与墨焰好生商议行程。归墟路远，做好准备。”
彦卿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向往，向陈砚秋行礼告辞，步履轻快却沉稳地离开了「听雨轩」，径直朝着静竹苑的方向而去。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背影上，仿佛为他即将踏上的远行之路，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金边。
陈砚秋独自坐在茶台后，为自己又斟了一盏茶，慢慢品着。
窗外的桂花香随风潜入。
祂的目光再次投向无垠的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条通往归墟的星路，以及那个少年剑客即将面临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新地。
让年轻的鹰隼去更广阔的空翱翔，见识风雨，锤炼羽翼。
这，或许便是传承与成长应有的模样。
而仙舟的日常，也将因这位少年骁卫的远行，暂时告一段落，却又在更宏大的画卷上，续写着新的篇章。
谛听不知何时跳上了茶台，黄金眼眸看着陈砚秋。
“把他送去归墟，不怕惹出什么乱子？”谛听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乱子？”陈砚秋微微一笑，眼中细碎的金芒流转，“归墟如今，最不怕的就是‘活力’。况且，有墨焰看着，有云璃在，还有那么多‘老朋友’……让他去碰碰壁，见识见识真正的‘多元’与‘强大’，对他的剑心，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身份……”陈砚秋指尖划过温热的杯沿，“我只是根源星神，并未言明其他。分身所言，亦是事实，并无不妥。”
毕竟，坐在曜青茶馆里泡茶的，确实只是“陈砚秋”之一。
而根源之海深处，那囊括万界、运转诸般命途的本体，依旧如亘古不变的苍穹，静静注视着一牵
包括，即将前往归墟的、心怀热忱与剑意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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