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花。
京畿北道。
一剑关乃是北拒强敌的头号雄关,远远望去,像是一把巨剑横在两山之间,由百年前所建,名为关,其实是在两座大山之间拉起一道墙,壁如剑刃,极难攀爬,当年东花为林御大周铁甲,不惜在这里筑起堑,没想到初次攻防,迎来的不是大周,而是张燕云和他的燕云十八骑。
一声暴吼吹开云雾,独臂将领衔刀举盾,冲在首位,大踏步在石梯奔校
数百甲士紧随其后。
关脚下,写有先登二字的大旗飘荡不止。
不远处,张燕云驻足观战,神色轻松,世子张扶曦坐在他的肩头,肥胖手抓住老爹头绳,一拽,一松,乐此不疲,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在些什么。
赵王妃李若卿站在这对父子身边,第一次见到冲关血战,脸色有些难看,双手不自觉抓紧袖口,骨节逐渐变得苍白。
瞧见崔九数次被打退,张燕云撇嘴道:“传令,告诉崔老九,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赶紧滚回来,十八骑里有的是英雄好汉去凿开关门,不差他一个,磨磨唧唧,耽误大军行程。”
“王爷。”
李若卿紧张道:“崔将军是为了我哥,在安西都护府失了右臂,身残仍披甲冲城,豪气不减,您怎么传令,会不会山他?”
张燕云冷淡道:“咱们之前有过约定,你只安心管好王府,军中大事务,莫要插手。”
李若卿低头道:“是奴家错了,但是……每逢雄关雄城,您都要派崔将军去攻打,他可是独臂之人,万一有个闪失,李家怎能对得起他。”
张燕云长舒一口气,柔声道:“崔九哥虽是一介武夫,但心里像是读书人娇嫩,你若将他视为废人,那才是真正将他看轻。他要的是真正的公平,只有像断臂之前那样罚他骂他,心里才觉得舒坦,懂吗?”
李若卿听懂了丈夫所言,顿时茅塞顿开,想到对独臂忠臣又罚又骂,忽然开始纠结,“奴家……还是于心不忍。”
张燕云转过头,轻笑道:“李美人是出了名的心善,本以为豪族里这样的人物凤毛麟角,没想到你这当妹子的咋也随了他?带兵可不是求佛布施,发不起慈悲,要是心软半分,那群虎狼会生吞了我。”
李若卿轻轻点头。
滋……
张燕云忽然觉得脖颈热呼呼,瞬间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望着白胖白胖还在笑的稚嫩脸,龇牙道:“我日你……”
“老子打死你个狗……”
“王八……”
骂了半觉得不对味,只好化为一句北庭俚语,“败家玩意儿!”
李若卿笑着将儿子抱下来,摸了摸棉裤,“好像不用换,一点都没湿。”
张燕云摸向湿漉漉的腰间,耷拉着脸,低声道:“一滴都没漏。”
李若卿噗嗤一笑。
城门处的崔九,铁盾挡住漫箭雨,给后方兄弟撑起一把大伞,而先登营将士先是用铁盾筑巢,并未急着攀爬,不停朝石壁凿进铁钉,然后踩踏铁钉再往上凿,三尺,八尺,越打越高,已经来到半山腰位置。
破这样的险关,先要凿钉铺路,把将士越关头,才算成邻一步,接着就要比拼双方武勇,看谁能在肉搏中占据上风。
先登营没少干这样的营生,之前打南部七国,打紫薇洲,全是由他们来修桥铺路,一炷香左右,数百人顶着箭雨滚油,很快将铁钉路铺到垛口。
崔九丢开盾牌,左手握刀,朝后方厉声喊道:“兔崽子们,谁都知道先登营为四营之首,是十八骑的矛头,谁他娘冲慢了,别让爷爷动手,自己把先登营的甲给脱了!”
短短几句话,先登营八百锐士煞气冲。
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爷们儿,不怕死,更不怕苦,最受不聊,就是一身名头,若是把他们踢出先登营,比剐了他们都难受。
见到士卒争先恐后爬向石壁,张燕云冷声道:“王猛!”
身披山文甲的陷阵营主将大步到来,拱手道:“末将听令!”
这位被崔九调侃为王木头以及祖坟硬的中年男人,长相精干,眉毛又黑又粗,双手尽是青筋,一看就是以一当百的悍将。
张燕云慎重道:“率一千精锐前去冲关,崔九敢发牢骚,你就是本帅下的军令,他左,你右,谁要是第一个占领关墙,东花境内任选五城。”
五城,相当重的赏赐,近乎一州之地,尊如王侯,即便是崔九柳宗望这样的老将,也架不住两眼泛红。
可见张燕云对于一剑关重视程度。
王猛嬉笑道:“云帅,要是崔九哥不听话,俺能不能把他打晕了,送到您的面前?”
张燕云抬起眼皮,下巴看人,“你要有那本事,至于被崔老九损的不吃饭只放屁?别以为他没了右臂,你就能骑在人家头上耀武扬威,练了两年的左手刀,够你喝一壶。”
王猛梗着脖子,不忿道:“之前怕他敬他,是因为入十八骑比俺早了三年,比起手上功夫,不一定比崔九哥软。”
“行啊。”
张燕云笑道:“十八骑里从不禁止私下比试,拳头大就是道理,今打崔九,明打巫马乐,后再把我挑了,十八骑主帅由你来干。”
听到话中夹枪带棒的敲打,王猛缩起了脖子,讪讪笑道:“俺自觉有本事,但没那么大本事,能赢崔九哥,已是百岁生了个大胖儿子──难得,与您比试,那是背着粪篓满街串──找死。”
“滚一边去!”
张燕云满脸鄙夷道:“从哪个修脚匠那读的书,怎么全是歇后语,赶紧滚!记得在崔老九后面照应着点,他若是掉了根毛,把你的毛拔下来粘给他。”
王猛迷糊道:“他攻左边,俺攻右边,咋照应?”
张燕云踢出一腿,骂骂咧咧道:“我是令你的陷阵营攻右边,又没让你亲自去,崔老九若是问起,你就你走反了,以为是面冲着我的右边,机灵着点!”
“不愧是云帅,就是比俺聪明。”
王猛拱手而退。
张燕云揉着脖颈的童子尿,无奈笑道:“一对不开窍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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