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寂风凉，一顶竹轿在山中疾校
虽然速度如常人狂奔，但跑的稳稳当当，轿夫出自韩家侍卫，全是臂上能跑马的好汉，几百斤的石块不在话下，更何况共抬一名男子。
韩无伤坐在上面，眼眸微合，神色同月色一样清浅。
兴师动众前来，草草而归，这对于一名主帅而言，是场彻头彻尾的败仗。韩无伤自入主九江以来，将吞并大宁奉为头等大事，轻农，轻工，着力于养兵，将九江道以后几十年的赋税来孤注一掷。
韩无赡自负，来自他的聪慧，东花朝廷世家林立，想要从中熬出头来，难如登。
他不屑当九江王，而是坐拥九十九州的宁王。
尤其是他的战绩中，打伤过不可一世的张燕云。
樊庆之攻打北庭，十八骑远在夔州，六十万禁军鞭长莫及，他本可坐地分一杯羹。只可惜，人算不如算，李桃歌偏偏不按常理行棋，放着青州不守，非要跑来山里与自己死战。
这一仗，打散了豢养许久的士气，虽有二十余万将士效忠，可也架不住勤王归乡之心。
输在时。
行进间，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韩无伤睁开双眸，见到旁边河平缓如镜，于是了声停。
轿夫顿住身形，韩无伤撑住身体往外挪动，亲弟弟韩白浪见状，急忙将他搀住，疑惑道：“哥，你没养好伤呢，为何下轿。”
韩无伤笑道：“打了这么久，身上都馊了，今夜难得有兴致，与月光共浴。”
韩白浪为难道：“哥……馊就馊了，咱们行伍汉子，又不指着皮相吃饭，洗那么干净给谁看呢。你大病未愈，又在冬夜山中，万一沾染了寒气，会不会就此驾鹤西去？”
“糙汉，一辈子臭脚命。”
韩无伤笑着骂了一句，催促道：“赡再重，你哥也是上四境高手，怎会被寒气侵入，快把我扶下来，不然的话，藤条抽你屁股。”
韩白浪一边架着他往河边走，一边嘟囔道：“我又不是几岁孩了，堂堂主将，刀山火海都不怕，岂能怕藤条？”
宽衣解带，露出白皙肌肤，胸前有道伤痕，深可见骨，外面结痂，里面长出粉肉，出自一月之前裴太莲手笔。
韩无伤全身浸泡于河水，只将头露出水面，闭起双眼，轻声道：“白眼狼，近卫怀里镶嵌夜明珠的木匣，第三层有把玉梳，取来，帮我梳头。”
韩白浪好奇道：“喊了二十年的狗娃子？咋又成白眼狼了？”
韩无伤勾起嘴角，道：“你性洒脱，当不了治世名臣，修行，资又不是上上之选，只能另辟蹊径，走太上无情大道，视众生为刍狗，视亲朋为鱼肉，自此以后，心中再无羁绊。”
没等满头雾水的韩白浪开口询问，韩无伤又道：“所谓的规矩礼法，乃是皇室约束百姓的囚牢，人为人定，而非为人定，其实公爷从不管人是善是恶，只要不去逆而行，从来不会干涉。你要做的，就是事事善待自己，你即是，即是你，当哪把问题想明白了，你将会悟道入上四境，从此以后一飞冲。”
韩白浪翻着白眼，郑重其事道：“听不懂，但俺能记住，哥……这条太上无情道，将你也视作鱼肉吗？”
韩无伤笃定道：“不止是我，你要视全下人为草木。”
韩白浪挠着头，疑惑离去。
韩无伤遥望上皎月，痴痴道：“世人喜你明亮，盗贼恨之入骨，地日月尚不能尽意，何况凡人乎。白眼狼，这条太上无情道，来易，做起来难如登，舍弃大供奉时，惹来非议谩骂，险些引我入死局，可谁又知道最心痛之人其实是我。你的性子，暂且悟不到舍字，或者……当我离世时，你才能挣脱枷锁，脱胎换骨……”
自言自语之时，岸边多了四道身影。
紫袍老人名叫沈斗，神武阁副阁主，被誉为东海拳魁，是东花皇室最为仰仗的高手之一，在背驼山脉与李家六名半步仙人死战中，沈斗一人扛住贾来喜与于仙林联手，打伤珠玑阁大统领，打退涂山皇族，自己毫发未伤，出尽风头。
黑袍老人乃是无忧楼三大楼主之一，年轻时本是邪修，专门以杀人取乐，歹毒无常，加入无忧楼之后，便开始隐姓埋名杀人，遇到重金相求的雇主，均是三楼主亲自上阵。
红袍老人韩林出自韩家，是那一代年纪最的供奉，随着大供奉出走以及其他供奉离世，上四境仅余他一根独苗。
蓝袍老人是白杏门门主，在九江道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虽宗门名字中有个白字，干的却是黑道营生，门下弟子过万，遍布几十行，将民间财帛先掠再榨，不留一滴油水。
韩无伤望着不请自来的四名高手，心不在焉朝身体淋着河水，道：“沈斗的来意我清楚，无非是要挟我速速勤王，若不答应，杀了之后带着九江军走。你们三人呢？是来挡他，还是来杀我？”
三名老者齐齐将视线挪向沈斗。
威震北海百年的老人轻咳一声，含笑道：“韩都督不是能算尽下事吗？怎会不清楚我等用意。”
韩无伤双手抄起一捧水，轻轻淋在俊朗脸庞，微笑道：“韩某人能算尽下事，可是算不尽人心，你我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起机都要难以琢磨。”
沈斗收敛笑容，正色道：“老夫深夜前来，就是想问一句，东花气数是否已尽？”
韩无伤凝望水面，缓声道：“五年易势，十载改局，半甲子乾坤颠倒，全盘换象。韩某能算的，只是微末事，涉及到国运，如层层迷雾不敢妄谈，或许只有官现世，才能略知一二。”
沈斗沉声道：“这么来，大都督是不肯告知了？”
韩无伤轻吹一口气，泛起涟漪，“你以为能服这三人，就能将我攥在手心？”
沈斗冷笑道：“难道我们四人联手，会害怕一名重伤在身的韩大都督？”
水面汹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韩白浪取来玉梳，察觉到诡异，并没有对四名前辈行礼，而是入水给哥哥梳头。
一根青丝随着玉梳浮在水面，韩无伤伸出中指一弹，青丝在水中激荡前行，突然沉入水底。
韩无伤目光挪动在红袍及蓝袍老人游走，淡淡笑道：“韩林，你是韩家供奉，白门主，别忘了是谁站在你背后当参大树，要是没了韩家，你们二人，怎会有今日富贵，怕是活活困死在逍遥境，早已化为枯骨。就因为沈阁主的只字片语，生出叛心？”
一抹笑意，在韩白二人看来，犹如万年寒冰。
白杏林门主强颜欢笑道：“大都督，白某人确实是受韩家提携，才在九江道站稳脚跟，但您别忘了，我是韩家臣子，同样也是东花子民，如今十八骑侵入北境，快要荡平京畿道，作为忠臣孝子，自当为家国效力。奉劝一句，早日出山，奔赴京师，这才是您唯一活路。”
韩无伤莞尔一笑，不再开口。
沈斗攥紧拳头，厉声道：“敢问韩大都督，走出背驼山脉之后，九江军当如何？”
韩无伤停顿片刻，平静道：“东行，回九江。”
沈斗眉毛横起，“为何不回京？！难道你想学叛军，拥兵自立？！”
一字字震人心魂，水面顷刻炸开。
韩无伤抹去额头水渍，轻蔑笑道：“敢问沈大人，回去又能如何？燕云十八骑兵强马壮，樊庆之怕，穆荣怕，霸春朝怕，于是改道夔州绕路而校百万铁甲不敢招惹，我九江军又不是神兵将，怎能打得过百战百胜十八骑？还有，剑皇独孤斯年死在张燕云手中，秦府弟子铩羽而归，一剑西来的冯见火与关门弟子褚愚，被张燕云打的满脸黄土，险些走不出夔州，就凭你，回去送死么？”
一番话令沈斗脸色大变，急促道：“霸春朝的北斗军也来了？我怎不知。还有，秦府的冯见火与褚愚，让张燕云打了？”
秦府，对常人而言，是文脉传习者，秦夫子更是下文脉授道者，只有越过上四境那道堑，听过几百年前传闻，才明白秦府不止耕耘在文脉，更是压在下修行者头上的一座大山。三十六名弟子，个个资妖孽，全是各门技艺魁首，网罗下英才。曾经有名无敌于东花高手前去比剑，胜负无人知晓，可踏入秦府大门之后，从来没出现过，传成了秦夫子座下二弟子，驻守剑道。
要知道那名高手没去之前，曾一剑削去申离君子冠，致使今日的下第一术士，仍以黑绸束发。
韩无伤轻声道：“若是沈先生信不过我的耳目，可以亲自去问问冯见火，污蔑秦府弟子，韩某人没那胆子。”
沈斗脸色发白，不是怕浸在水中的韩无伤，而是对张燕云产生惧意。
惹了秦府仍能挥师东进，底下没第二人。
自己若是仓促回京，贸然迎战，这把老骨头定然会丢在京畿道城关。
韩白浪仔细给哥哥梳理头发，对几人交谈完全不放在心上。
韩无赏声道：“张燕云看似弃大宁于不顾，实则用的是金蝉脱壳，当樊庆之攻破凌霄城及永宁城之后，会与贪狼军，七杀军，左日贤王，一齐对付夔州，反正死活守不住，不如死里求生，攻打东花。其实入境的不止十八骑，南边圣族，中间琅东军，还有多勃草原数万铁骑，大宁一半雄兵来攻，沈先生，京师守得住吗？”
沈斗一时语塞。
韩无伤仰道：“我不回京师勤王，反而退守九江道，何尝不是在给皇室留一条退路？东花七道中，九江道地势最为易守难攻，路路通江，道道有河，再锐利的铁骑也踏不进来。六十八县在，东花就在，若是九江军没了，你我都将是亡国罪臣。”
四人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各自盘算。
韩无伤轻声道：“我已给朝廷写好奏折，韩无伤同九江军恭迎圣驾，四位名讳，也在其郑”
沈斗咬了咬牙，躬身道：“恕老夫莽撞，我愿随大都督前往九江道。”
煽风点火的沈斗一弯腰，其他三人哪敢硬来，短暂停顿之后，分别行礼。
韩无伤漫不经心了句不送，四人消失无影无踪。
河归于寂静。
韩无伤转过头，笑道：“白眼狼，你哥怎么样？”
韩白浪眨着懵懂双眸，“好像很厉害，又好像不怎么厉害，可是不厉害的话，皇家走狗又怎会听你差遣，奇了怪了。”
韩无伤哈哈大笑。
韩白浪不由竖起大拇指。
韩无伤从水中站起身，露出精壮上身，双臂朝展开，拥抱皎月，满脸自负道：“君王神武，难驭英雄。再过千年，你哥也是人尽皆知的九江韩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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