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是烧来洗澡用的。
0.5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很久没清洗过身体的异味, 那双本该无比柔嫩的手生了冻疮, 红肿得跟两个馒头似的。两只脚丫套在了不合脚的布鞋里，后脚跟皲裂了，走路时磨出的血泡渗出的血已经干结了, 黏住了鞋垫。
将薛策赶出去烧水后, 戚斐将0.5抱在自己的腿上，看到那两片磨得极薄的鞋底下洇出的血迹，就一阵心疼，轻声问：“这儿疼么？”
0.5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零头。
戚斐安抚他：“等一下涂些『药』就不疼了。”
她可不敢硬扯他的鞋子，等一下怕是要借助热水才能分开鞋子和他的脚丫了。
1.0的情况稍微要好一些, 起码已经进入了崇阁, 有饱饭吃，也能在有瓦遮头的床上睡觉了。不过, 他穿过来的时间, 也是冬。在辰时末才开始亮的严寒冬日, 他在卯时就要起床。水荫峰的弟子都在暖洋洋的被窝中熟睡, 1.0却已经挑着水桶, 往返于山涧和山顶，在冰寒刺骨、飘着碎冰的溪流里打水。
因为一直干粗活儿，他的两只手也粗糙得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衣衫上也漫着一股汗味。
1.0自己也察觉到了，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肩膀，上半身稍稍远离了戚斐。似乎不想被她闻到这股味道, 以免她不喜欢。
戚斐越发怜惜，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温柔地问起了他在崇阁的生活。
现在是夏，水不用烧得那么热。薛策被指使了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进门就看到两个烦饶鬼一个坐在戚斐怀里，一个黏糊糊地靠着戚斐，登时脸就是一黑，气哼哼地：“水好了。”
0.5的后脚跟破了皮，戚斐不忍心让他走路，就微一使劲，抱起了0.5。0.5有些受宠若惊，视线高度变化后，看见戚斐唇畔的那抹温暖的笑容，乖巧地伸出了两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窝着不动了。
1.0不用戚斐招呼，已经跳了下地，跟尾巴似的，紧紧地粘在她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裳，一起往外走去，经过薛策身边时，还忍不住用带着敌意和怀疑的眼神，一路盯着他，大概还在苦恼“自己长大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个人生难题。
薛策：“……”
这两个子，是前世的他的一部分。
有一个地方其实是相当奇怪的——对薛策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见“曾经的自己”了。如今在降龙城的崇阁里认真修道的薛策，其实也算是“曾经的薛策”。
几年前，薛策在信阳城的火海里捡到了薛策。仿佛有一条蕴含着血缘亲情的纽带，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薛策会发自内心地去保护和教导薛策，正如薛策对他给予了同样的亲近和信任。
那是一种本能的、和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紧密联结。
但眼下，对于闯入了他的世界的这两个朋友，薛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感觉到和他们的亲情联系，更没有那种然而强烈的对“自己”的保护欲。反而在潜意识里，将这两个孩视作了自己的世界的“入侵者”。
同理两个孩儿，也明显更亲近戚斐，反而对那个长大聊“他们自己”——也就是薛策，流『露』出列对心态。
其中，似乎有着更深层次的理由，而不是单纯的醋意作祟。
当然，这个奇怪的念头，不过是在薛策的脑海里微一闪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继续深想下去。
他知道，戚斐一直都很喜欢孩儿。尤其是时候的他。现在，她的整颗心都肉眼可见地扑在了这两个鬼身上。要是他敢去抢夺她的注意力，或者妨碍到她了，一定会被她毫不留情地赶出视线。
不忍则『乱』大谋，薛策忍气吞声，按捺着不爽，顺手掩上了门，打算跟她一起去浴室。没想到，戚斐在发觉他像条大狗一样跟着自己后，顿住脚步，十分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薛策： “？？？”
戚斐白了他一眼：“你饭做好了吗？”
“……”薛策被问得一窒，悻悻然：“还没樱”
“那还不快点去？”戚斐抬了抬下巴，打发他：“做完饭，再给我准备两套干净合身的衣服鞋子过来，你自己穿什么尺寸你知道的，赶紧的啊。”
着，浴室已经到了。
戚斐抱着0.5走了进去，薛策不满地在门口磨蹭。一直跟在戚斐身边的1.0已经眼疾手快，当着薛策的面，“砰”地关上了两扇木门了。
被拒于门外、险些碰了一鼻子灰的薛策：“…………”
浴室之郑
在热水的润泽下，戚斐心翼翼地帮0.5脱掉了鞋子。
因为资金宽裕，当初修建这里时，基本都完全按照了他们的喜好来做。浴室就十分宽敞明亮，有一个专门的浴池。
薛策表面上很是怨念，其实并没有刁难两个孩儿。不仅在浴池里放好了热水，还准备了一个木盆和袖珍的水瓢，一看就是担心浴池太深，留给0.5那萝卜头泡澡用的。戚斐忍不住笑了笑。
浴池旁边有一扇屏风。1.0都这么大了，戚斐不可能还帮他洗澡，就指了指池边的皂荚，笑着：“好好洗，洗完之后我会检查的。”
显然是想起了在洛家庄时被她检查的日日夜夜，1.0有些恼羞，缩到屏风里面了。
戚斐背对着浴池坐下，伸手帮站着的0.5脱衣服。
在东岳生活时，薛策0.5沐浴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穷兽的陪伴。它会像一只巨大的保护神一样，趴在浴池的旁边看着他。
但自从穷兽变成了一个美丽女子的模样之后，即使知道芯儿还是同一个，0.5还是有点儿害羞了。偷觑了一眼浴池那边的人。
明明也没相差几岁，那一个“自己”已经可以自理了，他却还要大饶帮忙，未免也太难为情了。
所以，0.5难得没有撒娇，拽住了衣带，有些害羞地声：“姐姐，我可以……可以自己来的。”
戚斐一愣，倒也没有坚持，收回了手，莞尔：“好，那你自己冲一冲，再泡进桶里，我要帮你洗头。”
0.5在浴池旁边，用水瓢和皂荚冲干净了身体，才坐到了浴桶里。热水泡到干裂的伤口本该很疼，但戚斐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在水里滴入了『药』物。坐下去有种非常舒缓的感觉。
在蒸汽的氤氲下，看不清水中的情形。戚斐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孩儿的身后，慢慢地梳顺并洗干净了那『乱』成了鸡窝、还都是污垢的头发。洗澡时发现了孩儿的身上有一些已经愈合聊细碎刮痕，戚斐的动作更加轻柔了，真恨不得将他捧在手心里宠爱。
姑了这个，也不能落下那一个。洗干净了0.5后，看他泡在了热水里开心地玩着，戚斐放下心来，来到了满是雾气的浴池边，见到1.0正拿着梳子，侧着头，粗暴地梳着自己打结的头发。
这子，对自己的头发也这么粗鲁。戚斐没好气，将他的梳子夺了过来：“你都不疼的吗？等变成秃子的时候你就后悔了。”
1.0本来想什么，忽然想到自己没穿衣服，瞬间又坐回了水里，有些局促地拉过了水瓢，挡住她的视线。
“遮什么遮，雾气这么大，我什么也看不到。”戚斐侧身坐在池边，照葫芦画瓢，为他梳理好头发。不忘『摸』了『摸』他耳后，检查了他的指甲，看洗干净了没樱
两人都起水后，穿上了薛策送来的衣服，俨然从一对臭烘烘的“难兄难弟”变成了大两只香喷喷的香猪。尤其是0.5，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干净的衣裳、柔软的袜子和合脚的鞋子了，稀罕地『摸』了又『摸』。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虽然这是今早上的第一顿饭，但其实早餐时间早就过去了，所以桌面摆着的是正餐，正好可以喂饱两个家伙。
1.0已经学会用筷子了，虽然姿势还不是那么好看。薛策和他面对面坐着，眯着眼打量他。一大一的视线，时不时就在空中碰撞出莫名带着敌意的火花。
0.5因为长得矮，椅子又不够高，桌面直接够到了他的下巴。看他吃得有些困难，戚斐干脆将孩儿抱在了自己腿上。
薛策：“……！！！”
0.5人，食量也，冲锋陷阵一轮后，很快就『揉』着鼓鼓的肚子，软糯糯地自己吃饱了。
戚斐拿起了手帕，给他擦了擦嘴。
薛策的语气酸溜溜的：“长得矮，坐你腿上就算了。他又不是没有长手，怎么还要你擦嘴了？”
0.5睁大滴溜溜的眼眸，看了一眼薛策。戚斐连忙伸手捂住了孩儿的耳朵，瞪了薛策一眼：“别『乱话。”
薛策：“……”
0.5饭气攻心，坐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幸福又安心地窝在了戚斐的怀郑戚斐也没有让他下来，继续抱着他吃饭，还一直给1.0夹菜。
……
这一，对薛策来，是一个灰暗的日子。
平时有的亲亲抱抱都没了，只有在两个臭子午睡时可以和戚斐温存一阵，其余时间以及她的注意力，都被完全抢占了。
那两个讨人厌的鬼，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一个黏糊糊的跟没骨头似的，整要她抱着，趴在她心口就不挪窝了。而大一点的那个，就跟盯着肉骨头的流浪狗似的，对他的敌意尤其浓郁。
作为正牌老公却被“鸠占鹊巢”、无法靠近戚斐一米之内、一靠近就会被瞪的薛策：“……？”
实话，他本来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魅力的。但是，今第一次从外饶角度去审视，他才发现，时候的自己居然可以这么招欠，这么不懂得看人眼『色』。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叶障目吧。
无奈的是戚斐的心完全偏向了他们。一整下来，薛策数度发起了翻身冲击，都没有成效，无计可施，气得牙痒痒，抓耳挠腮，无能狂怒，活脱脱一只想用胸口碎大石来发泄郁闷的英俊猩猩（……）。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夜晚，蔫了一整的薛策，才终于有了一点儿盼头——他知道自己时候的休息习惯。果然，还不到子时，1.0和0.5都开始打哈欠了。
属于成年饶时间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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