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灭度特地放了王妈假期,海东青也回老家过年了。
灭度依旧对外维持他那极度不善厨艺的形象,准备年夜饭理所当然落在了魏然当和龚冬泽头上。
遥渺渺喝了几口菌菇鱼汤就换成了喝甘蔗酒,即便是用空阅西伯利亚鲟,和蛊雕鱼身的鲜美相比,也只觉得索然无味。
魏染当虽然遗忘了喝过蛊雕鱼身做成的菌菇鱼汤,但味觉似乎还记得,也是喝了几口就皱起了眉头,面色凝重地拨弄着碗里的鲟鱼,似乎在质疑是他自己的厨艺下降了,还是用的食材不对劲。
灭度给遥渺渺加满甘蔗酒,只是一抬头和遥渺渺对视,就看似神色平静,实则眼中有些尴尬地挪开。
为了迎接灭度从蛛茧里出来,遥渺渺准备了成人奶瓶和婴幼儿奶粉,但唯独忘了灭度出来时是不着片缕的,于是没准备毛毯。
当然这也不至于让灭度这么尴尬,主要是遥渺渺后来喂灭度奶粉喂得兴起,打趣来了句让灭度以后叫她“妈妈”。
灭度当场傻眼。
灭度正打算当做没听见,蒙混过关时,遥渺渺偏偏还来了句“别害羞,我都给你接生了”。
为此,灭度难得主动躲避了遥渺渺好几。
于是遥渺渺多了一大乐趣,逗灭度。
然后灭度一觉得尴尬,就开始找龚冬泽的茬,尤其是遥渺渺将龚冬泽去十万大山找不死人线索这件事告诉灭度之后,灭度看着龚冬泽完全忘记了不死饶相关事情,就越想越气,怼龚冬泽的时候就越发有力。
这次也不例外,灭度转头就开始对着龚冬泽阴阳怪气道:“王妈都回家吃团圆饭了,龚警管依旧打算盯着姐姐?华夏警察办案是这样24时紧盯嫌疑人?”
龚冬泽连筷子都没放下,淡淡地道:“我父亲从不回家过年,我想在这里和渺渺一起吃年夜饭。另外,请你不要误会,我是贴身保护渺渺,要知道杀害陈归墟的凶手至今还没有抓捕归案。”
完,龚冬泽还挑衅地看向灭度,这句“杀害陈归墟的凶手”显然是意有所指。
灭度不疾不徐地喝了口甘蔗酒,像是浑然不觉龚冬泽的意有所指,凉凉地道:“既然还没有抓捕归案,那就去抓,自古就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过千日做贼倒是多的是。”
龚冬泽也不甘示弱:“云少爷不也应该回家和云总吃团圆饭吗?”
灭度筷子停顿了一下,冷笑道:“不是所有人都过春节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是因为你这个侄子不回家吗?”龚冬泽继续挑衅。
灭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父亲春节不回家,也是因为你不回家吗?”
……
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遥渺渺和魏染当默默对视一眼,低头干饭。
一张餐桌四个人,凑不出一个亲生父母,遥渺渺实在不理解灭度和龚冬泽两个人竟然能为了谁应该回家过年而挤兑对方离开。
在偶然听到龚冬泽提及同组警察的姓名时,遥渺渺微微一愣,不禁出声询问:“这个魏言是新来的?”
龚冬泽不疑有他,照实道:“魏言一直都在啊,算是组里的老员工了。”
反倒是灭度筷子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遥渺渺微微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问:“那秦一帆还在你们组吗?”
龚冬泽不解地反问:“秦一帆是谁?”
已经想过可能会有的答案,但真的听见时,遥渺渺仍是无法做到坦然,她低头继续喝了口甘蔗酒,才平复心情道:“你们组没有秦一帆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邻座的灭度给遥渺渺斟酒,抬头时跟遥渺渺视线短暂相遇,这一次灭度没有闪避,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神色。
他们两人都记得秦一帆,但这里四个人,也只有他们两人记得秦一帆了。
饭后遥渺渺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拎着酒到楼顶透口气。
方才,遥渺渺查了凤鸣市警察局的名单,除了老费和白药,她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名字。
直到那刻,遥渺渺才明白云霜岚口中那句“凤鸣市的治安机构已经濒临瘫痪”的背后,意味着的是什么。
漫的无力感袭来,连悲痛都无力。
没有人记得,那些生命就像不曾出现过。
鹅毛大雪似柳絮纷飞落下,犹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遥渺渺看着雪中的万家灯火,在凉亭倚栏独斟独饮。
甘蔗酒的甜味在人心酸涩之时分外惑人,还有酒精激起的暖意,让遥渺渺不知不觉就喝醉了。
趴在栏杆上正睡得迷迷糊糊,遥渺渺听到有人在耳边亲昵地道:“卿卿,吾的卿卿怎么睡在雪里,不怕得风寒吗?”
会用这语调唤她卿卿的,世间唯有刘彻一人。
也因此在来人抱起她时,遥渺渺迷迷糊糊间自然而然地挽上来饶脖颈,窝在来人颈窝里低低唤了声:“刘彻。”
“吾在,卿卿,吾的卿卿。”来人用下颌蹭了蹭遥渺渺的头顶。
第二睁开眼醒来,遥渺渺才恍然发觉自己睡在电影厅,然后先是注意到端坐一旁沙发上沉默不语、面色凝重的灭度,顺着灭度的视线看去,是睡在地上的龚冬泽。
昨夜的记忆已然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碎片,遥渺渺只能大致拼凑出个轮廓,却不明白灭度为何这般如临大敌般紧紧盯着龚冬泽。
龚冬泽似乎感受到了两个人对他的注视,一声轻叹扶额醒来,一副头痛的宿醉模样。
瞧见遥渺渺正坐在沙发上垂眸看他,柔声唤了声:“渺渺”。
灭度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怒意滋长,一声厉喝:“让你喝酒”。
不等龚冬泽反应,灭度就拽着龚冬泽的领子拉龚冬泽出去,龚冬泽手忙脚乱地挣扎,到电影厅外,两人直接动手打了起来。
遥渺渺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除了外套没在,其他都穿得好好的,不明白灭度怎么这么大火气。
起身打算回自己的卧房,余光瞥见窗外银装素裹千秋雪,突然间一句词突然窜入脑海——“更无人处月胧明。”
遥渺渺依稀记起她昨夜问过来人:“为何总是更无人处月胧明?”
而这个问题,遥渺渺不记得昨夜来人有没有回答,但是曾经刘彻回答过,刘彻:“有爱人在怀,谁有闲暇在意月色如何!”
那是在西汉的雪夜,两人午夜从梦中醒来听雪闲谈。
刘彻他梦见瑶台仙子,仙子问他为何“为何总是更无人处月胧明?”
“更无人处月胧明”出自清朝纳兰容若的《涴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后面接着的是“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遥渺渺突然想到,为何西汉的刘彻会知道清朝的词?
会“吾在”的或许是龚冬泽,但龚冬泽从没有唤过她“卿卿”,只有刘彻会肉麻到把“卿卿”当逗号用。
而昨夜来人唤她“卿卿”。
看样子昨夜来人应该是龚冬泽,可真的是龚冬泽吗?
就像刘彻的身体也被龚冬泽占据过。
看着和龚冬泽打得正欢的灭度,想到刘彻提过在梦见瑶台仙子的梦里,还有髡刑的刑余之人打扰他,还骂他是人。
刘彻问这位刑余之人是谁,刑余之人自称是故人。
髡刑是华夏古代的刑法,用剃除犯人头发和胡须的方式羞辱犯人。
现代人不再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不讲究蓄发留须,所以灭度和龚冬泽都是短发,尤其是灭度还烫了个羊毛卷。
在古人眼里,可不就是像是被剃光了头发还没有重新留长之人,也就是髡刑的刑余之人!
故人,这不是灭度会对龚冬泽的自称,倒会是两千年后的霍光会对刘彻的自称。
所以是——灭度怀疑昨夜的龚冬泽是刘彻。
而早上龚冬泽醒来那句“渺渺”,又让灭度确认龚冬泽不是刘彻,所以灭度才会失态。
遥渺渺的呼吸因这个猜想失去了平稳,连指尖都激动得轻颤不止。
她习惯性去摸指尖的红玉戒指,却摸了个空。
红玉戒指是她在西汉的东西。
西汉,现代,中间隔了两千年,可此刻种种,却将这两段时间揉捏成了整体。
遥渺渺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刘彻在她耳边的低语。
想到此处,遥渺渺亟亟前往楼顶。
凉亭之侧是已经冻结的泳池,和凉亭、平台一样覆满积雪。
四周的栏杆虽然覆着霜雪,但也能看出汉白玉的质地。
遥渺渺抬头环顾一圈,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大厦。
刘彻语带笑意的声音此刻在遥渺渺耳边再次响起——“吾梦见重楼百丈接阙,雕栏玉砌雪未消。卿卿独醉瑶台畔,问吾为何总是更无人处月胧明?”
那是刘彻在梦见瑶池仙子后的形容,刘彻他梦见的瑶池仙子就是遥渺渺。
遥渺渺当时还觉得刘彻是在笑,此刻隐隐觉得这是真的,刘彻以前梦见的是昨夜的情景,亦或,昨夜刘彻曾短暂地出现在龚冬泽身体里。
当时,刘彻和她午夜梦醒听雪闲谈时,还聊了什么?
在聊相思病的解药是“九叶重楼二两、冬至寒蝉一钱,煎入隔年雪”。
在聊大汉不是以正月为岁首,而是以十月为岁首,因此十月初一开始算是新年第一,也就不会有隔年雪,解不了相思苦。
在聊重楼七叶一枝花,寒蝉冬至未结茧,三味药不得其二,是否有人仍强求隔年雪,才将岁首改成正月,因为十二月的最后一,长安往往都会下雪,雪落过了夜半便是隔年雪。
当时,刘彻问后世谁将岁首改成正月,遥渺渺不记得了。
此刻,遥渺渺翻开手机查询,只见手机屏幕显示是汉武帝于太初元年颁布《太初历》,将岁首从十月改为正月。
遥渺渺恍然听见了西汉那夜的簌簌雪落声,听见刘彻低声诉“若只为强求隔年雪而改正月为岁首,那肯定不是想要遗忘。那是在卿卿再不来,吾就要相思入骨、药石无罔了。”
望着满目白雪皑皑,遥渺渺一时间竟分不清身在西汉,还是在现代,只得一声恍惚轻叹:“原来那时,你就来过了我的未来”。
此话就像一个线头,轻轻一扯带起了纠缠其上的话语。
刘彻“蟠桃入口的瞬间,吾像是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唯有心怅然若失,就像遗失了心尖的佳人”,“直到看到卿卿,吾才发觉,卿卿就是吾在梦中弄丢的佳人”。
石庆评价她越来越像年少的刘彻,刘彻也这么,春陀亦是。
那么到底是她此刻像年少的刘彻,还是年少的刘彻像此刻的她?
遥渺渺摸着曾经佩戴红玉戒指的指根,相信了刘彻所言,刘彻早在她遇见刘彻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刘彻过去的蟠桃幻梦是在她的未来,那不是梦,就像她到了西汉,刘彻也到了现代。
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似乎贯通了现代和西汉。
遥渺渺的心缓缓沉静下来,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刘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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