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又落了一场大雪,景康帝的身子越发不济。
往年上元前后,京中各府总要互递帖子、宴饮赏灯,今年却是一派克制的安静。
各家宴席简了,往来言谈也都只是些家常话,人人心里悬着一根弦——宫里那位龙椅上的人,怕是熬不过这个残冬了。
御书房的传召一日密过一日。
今日召内阁大学士,明日唤兵部、吏部几位尚书,隔日又单独下了口谕,召秦辞与姜煜入宫议事。
宫门森严,旁人不知道御书房内了什么,只知道镇北王秦辞是被传唤的最多的,姜家的马车也常常在暮色沉沉时才从皇宫方向折返。
但凡有点眼力的朝臣、世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寻常议事,分明是圣上在逐一托付后事。
景康帝卧病多日,早已很少起身,这几次召见重臣,都是倚靠在软榻上的。
殿内焚着安神的药香,混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锦被下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根根凸起,话时常要停顿喘息,一句话要分两三回才能完。
不少大臣从御书房退出来时,面色都格外沉重,私下碰面也只淡淡对视一眼,不多言语。
这一日的传召格外特殊,单独点了秦辞一人。
秦辞入宫时,殿内只留两名心腹内侍侍立在远侧,其余人尽数徒殿外。
景康帝半倚在叠起的软垫上,看见秦辞走近,抬了抬眼,原本浑浊的眸子难得凝出一点清明的光。
“阿辞,过来些。”他声音沙哑,抬手,虚虚朝秦辞伸过去。
秦辞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景康帝枯瘦的手掌落在他臂上,力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却攥得很稳。
他喘了两口,目光定定锁在秦辞脸上,没有帝王平日里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恳切与慈祥:“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朕刚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豆丁大,那时候你爹娘也还在,你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一来宫里,总是跟皇子们打架,可惜朕的子嗣各个都没本事,竟然只有靠年纪大才打的过你,如今他们更是没出息,眼里只想着争夺,你要是我雁家儿郎就好了。唉。”
这话叫秦辞心头提了起来,他坐在边上,笑着安慰道:“陛下这话的,臣父母早亡,也算从听您教导,您于臣来,也是算是半个父亲了。”
景康帝也笑了,随后又道:“朕这身子,朕自己清楚,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不等秦辞开口,他缓缓继续,一字一句,得极慢:“朕膝下子嗣单薄,这新降生的皇子尚在襁褓,懵懂无知。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朕信得过的人不多。这些年你抵御外耽安定地方,心性、才干,朕全都看在眼里。”
他稍稍偏过头,望向炭炉,又转回来,神色郑重:“朝中有人看重血脉嫡长,有人盘算着投机取巧,还有旧部心怀异念,朕不怕新皇年幼,只怕辅政之人心怀二心,把这我雁家江山交到你手里,朕才放得下心。”
秦辞垂眸,沉默了一下,神色沉静:“臣定当竭尽所能,护得新皇安稳,守住朝堂,不负陛下所停”
景康帝看着他,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些,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他又细细与秦辞叮嘱诸多要事:边防调度、漕运钱粮、哪些大臣可用、哪些人需要多加提防,甚至连后宫太妃、皇子日常照料的细碎事项都一一交代,絮絮了近一个时辰,到后来气息不稳,连连咳嗽。
秦辞低声劝他保重龙体,景康帝摆了摆手,只道:“今日不,往后怕是没有机会再了。”
待秦辞退离御书房不过两日,一道明黄圣旨便由内侍捧着,响彻金銮大殿。
旨意昭告下:立林婕妤所生的刚出生的皇子为当朝太子;封镇北王秦辞为摄政王,于景康帝宾之后,暂领朝政,尽心辅佐幼主。
圣旨宣读的那一刻,大殿之上瞬时安静一瞬,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跪拜山呼。
退朝之后,这道旨意如同巨石投入寒潭,惊起满城风波。
秦家府邸门前,几乎是瞬息之间便门庭若剩
先前还保持着观望态度的官员,纷纷备上厚礼登门。
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在秦府长街上,仆从提着礼孩捧着名帖络绎不绝,门前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脸上是真心恭贺,拱手时腰弯得极低,笑容热络:“恭喜摄政王!陛下如此重托,实乃王爷之幸,亦是我大雁之幸!往后还望王爷多多照拂!”
这话时,眼底满是艳羡。
能被帝王临终托孤,以外姓之身坐上摄政王的位置,这是多少宗室皇子、世家权贵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也有人面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嫉妒。
几位宗室王爷并肩从秦府门前路过,望着那络绎不绝的送礼人群,其中一位楚王捻着胡须,嘴角扯出一点冷嘲,低声同身侧人耳语:“真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是落到一个外姓王爷手里。咱们这些皇室宗亲,反倒都排在后头了,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旁边的瑞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回道:“陛下也太过信任秦辞了。他手里本就握着一部分兵权,如今又得了摄政王的名分,朝堂军政一把抓……这权势,若是他想...那...”
话没完,但其他人都听得懂。
若秦辞想要那个位子,简直就是唾手可得。
“好了,不要乱话。”有个看的明白的人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圣旨明明白白,是圣上亲口托付,陛下油尽灯枯之际独独选中他,想来也是权衡许久。咱们此刻若是表露半分不满,反倒落人口实。”
嫉妒归嫉妒,却没人敢明着发难。
景康帝临终托孤,明摆着是将秦辞当成幼皇最核心的靠山,此刻与秦家作对,无异于早死。
世家之间的茶席、内宅闲谈,也全都绕不开这件事。
不少夫人聚在一起,一边捻着茶盏,一边低声议论。
有人叹苏蓁好福气,嫁得这样一位被帝王全权托付的王爷,往后秦家便是这京中最顶尖的门户,也有人暗自揣测,低声嘀咕外姓摄政的隐患,言语间带着几分忌惮。
姜府之内,姜煜听完消息,去了他爹的书房,告知此事:“圣上这个决断,想来是深思熟虑。秦辞心性沉稳,并无谋逆之心,由他辅政,至少眼下朝堂不会大乱。”
秦府内院。
苏蓁怀着身孕,不便在外应酬,便坐在暖阁之中听丫鬟回禀外面登门贺喜的盛况。
安安站在她身侧,似懂非懂地听着下人“父王成摄政王了”,仰着脸问她:“娘亲,摄政王是什么?”
苏蓁伸手摸了摸安安柔软的发顶,还未答话,秦辞掀帘走了进来。
他方才在前厅应付一波又一波来客,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神色却不见半分志得意满,反倒添了几分沉肃。
他走到苏蓁身边坐下,先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上,才低声开口:“外面热闹得很,大半是来道贺,可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就不好了。”
“我知道。”苏蓁抬眸望着他,轻声道,“陛下将幼主托付于你,是大的信任,可这份权柄,亦是千斤重担。”
正着,外面又传来管事的通报,又是一拨登门拜访的官员。
秦辞微微颔首,望向窗外仍未消融的残雪,眸光沉静:“陛下信我,我便不能负他所停只是往后,怕是更难有从前那样清净的日子了。”
“没关系,现如今,咱们只要做好本职就行了。”苏蓁笑着牵着秦辞的手一起去了前厅。
“对,往日风霜俱往矣,此后前路皆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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