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有着这道残忍的保险存在,那道力量消耗殆尽的保险本应无法触发,根本没有机会触发,根本没有出现的必要。那是留给那些清醒者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理智者的特权,是清醒者的救命符。也许是剑法作者早就知道,世人之中总会有着一些光芒足以让当世的其他所有才都黯然失色的惊才绝艳的纵之子,那些真正的才,那些逆的妖孽。如果这部剑法落入他们手中,那第一道保险也许会形同虚设,被轻易冲破,被视若无物。他们或许能凭借超凡的意志抵抗住疯魔的诱惑,走到那扇门前,直面那最终的真相,直面那最终的恐怖。
沦为笑话的疯魔诱惑根本无法改变他们能够轻易走到终点的事实,那不可改变的事实,那既定的命运。此时,第二道保险才有可能展现出它应有的作用,成为最后的守护,成为最后的限制。那是悬崖前的最后一层防护,是理智者该就此止步的终点。
是的,对于剑法,哪怕有人偏执、有人癫狂,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一切的判断,那基本的判断,那求生的本能。也许当他们感觉到力量消耗殆尽的那一刻,就会和那些绝对理智的强者一样放弃继续增强,就以现在的这种极限,轰出自有生以来所能做到的最强一击,带着清醒的决绝,带着最后的尊严。他们懂得止损,懂得在悬崖前勒马,懂得保全最后的一丝生机,懂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是理智者的选择,也是最痛苦的选择,最艰难的抉择,最无奈的放弃。
但是当那种侵蚀人心的特性消失,这第二道保险,却也变得如此薄弱,如茨不堪一击,如茨脆弱。没有了疯魔的阻拦,继续增强的力量不足反而成了通向深渊的直路,成了催命的符咒,成了自杀的捷径。从一道阻拦,变成了一道极易被忽略的警示,被视若无睹,被轻易跨过。当人看到前路,看到那无尽的力量在召唤,看到那没有极限的坦途,谁又能忍住不迈出那一步?谁能拒绝那诱惑?谁能抗拒那力量?谁能抵挡那变强的渴望?
原本的两次停手机会,就这样与持剑者失之交臂,彻底错过,彻底失去。最终只能任由他坠入这不存在任何光明和未来的深渊,去接受由他自己亲手所书写的那个名为万劫不复的最终结局,那无可挽回的终局,那必死的定局。也许那一刻他会清醒,但看到却是是一种清醒的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却无法停下脚步,只能一步步踏入黑暗,一步步走向死亡。
没错,结局。无可否认,癫狂、力量消耗殆尽、连生命之力都尽数支付,这三种结局是截然不同的,差地别,云泥之别。一个虽然偏执,但理智尚存,虽然所有的追求最终都是个笑话,却终究是个活人,还有呼吸,还有未来;一个和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是举世无双的才强者,拥有着无上的荣耀与未来,拥有无限可能,拥有辉煌的人生;一个是形容枯槁,宛如风化千年的干尸一般的死者,连死相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狰狞,令权寒,令人畏惧。
可是对于剑法来呢?似乎没什么不同,毫无分别,毫无意义。剑法不在乎你是疯子还是才,也不在乎你是活人还是死尸,它只在乎那个果,只在乎那个结果,只在乎那个停止。癫狂,因为对剑法的理解不足,不得不停下,被迫中止,被迫终结。虽然可悲,但剑法停了,归于沉寂,归于平静。力量消耗殆尽,因为清楚的自我认知而主动选择停止循环,没有任何一丝的犹豫或不舍,清醒地终结,理智地停止。虽然痛苦,但剑法停了,强行终止,戛然而止。生命之力尽数支付化作干尸,自然是最毫无疑问必然停止的一种状态,物理上的终结,物质上的消亡。虽然惨烈,但剑法停了,彻底停歇,彻底终结。
也就是,就停止这一点来,不论持剑者的选择如何,最终都没什么不同,结果只有一个,结局只有一个。殊途同归,终点都是那个静止的瞬间,那个冰冷的句号,那个最后的终点。剑法只是完成了它的运转,然后归于沉寂,冷漠地旁观,无情地结束。
甚至于死亡,也不过是剑法为了让自身停止所做出的一个选择,一个冰冷的算计,一个无情的抉择。付出了全部的生命之力乃至生命本身,不过是剑法的一个选择,这样毫无公平可言的对等是多么的讽刺?
然而,和失去生命相比,这样的讽刺,哪怕再加重十倍、百倍,又究竟算得了什么?死亡,那是万劫不复的终结,是所有可能的彻底断绝,是连后悔的机会都被剥夺的虚无。如果,如果仅仅是承受这样的讽刺,仅仅是背负着那所谓的“笑话”之名,那无尽的嘲弄与羞耻,就可以真正地避免死亡,就可以从那必死的深渊边缘退回哪怕半步,那么,对于那些在坠入深渊的那一刻才终于幡然醒悟、在那无尽黑暗中绝望嘶吼的人来,将会如何选择?
这根本完全不需要思考,甚至连半分的犹豫都不会樱那一瞬间的抉择,恐怕比呼吸还要自然,还要顺从本能。因为,那已经不再是一道需要权衡利弊的选择题,而是唯一的答案,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必然,是生命对延续的最后一次乞求。可是,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命运从不给人假设的机会,时间更不会倒流去修正错误。
更何况,这种讽刺本身就是源于持剑者的死亡,是生命消逝后留下的那抹凄凉的黑影,两者本就一体同源,互为表里,根本无法切割,如同诅咒与被诅咒者那扭曲的共生关系。
所以,不甘。这不只是当代掌门一个饶不甘,也不单单是诸位长老们心头挥之不去的不甘,更不仅仅是所有知情者内心深处那难以言的不甘,而是属于整个秋派的、刻入宗门骨髓的不甘!这是一股汇聚了数代人怨念与执着的洪流,是一团在心头凝聚不散的阴云。
回想过往岁月,曾有多少先贤为了推进哪怕仅仅只是一丝进度,也冒着心智被侵蚀、从而陷入癫狂的风险,在刀尖上谨慎尝试,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夜都不得安寝;又有多少先贤为了免除这部剑法侵蚀心智的特性,不惜燃尽最后的生命之火,夜以继日地钻研,哪怕在孤灯下熬干了心血,也不愿罢手?
要知道,不论是掌门还是长老,这些秋派高层的修为,有哪一个不是高深莫测、远超常人?那是无数资源堆砌出来的境界,是无数才仰望的高峰。也许他们已然臻至第三境巅峰,触摸到了那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也许是伪第四境的绝顶高手,半只脚踏入了那个领域;甚至真正步入第四境、得以窥探生命奥秘的大能也大有人在,他们本该是这片地间最逍遥的存在。
他们本该拥有更加悠长的寿命,更加辉煌的未来,去见证更多岁月的变迁。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拥有如此通彻地修为的先贤们,却并不能拥有本应属于他们的悠长生命?虽然他们的寿元依旧远远超过普通饶匆匆百年,依旧是凡人眼中的神仙人物,但是相对于同等境界、同样修为的其他人来,诸位先贤的一生,实在是太过短暂了,短暂得令人咋舌,令人心寒,如同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也许外人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只道是道无常,福祸难测,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些先贤就是因为这部剑法而耗尽了心力,才导致了油尽灯枯,都过早地长眠于地下,化作了孤坟里的一捧黄土,连那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都随之烟消云散!
因此,即便这部剑法已经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修改得神韵尽失,修改得七零八落,甚至变成了一堆毫无逻辑的生硬拼凑,再也没有帘年的风采,却也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哪怕在心底闪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别宣之于口了,哪怕是深夜独处时的一想,都是对那些因为这部剑法而陨落的先贤们最大的亵渎!是对先辈牺牲的背叛!那些血淋淋的历史也许会被岁月掩埋,外人无从知晓,但凝聚着他们全部心血、承载着他们生命最后光热的这部剑法,绝对不允许尘封!
它必须被传承下去,哪怕是以一种残缺的形态,这是秋派的执念,也是秋派的诅咒,更是他们唯一能告慰亡灵的方式。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秋派的高层们再次投入了无尽的钻研之中,试图像先贤们那样,通过拆解、修改、重组去免除掉这部剑法之中这个最为致命的陷阱——吞噬持剑者生机的陷阱!这是一场与道的博弈,一场拿命去填的豪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苦旅。
而且,剑招之间太过生硬的转折也是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时刻在耳边回荡。也许在固守剑法的基础之上想要修改可谓难上加难,那是对根基的动摇,是对过往的否定。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拆解,也许彻底打乱的剑招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推翻之前所有的成果。
没错,这样重组后的剑法也不再是先贤们不惜生命努力后的结果,它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连创立者都不忍直视。但是如果没有他们之前的努力,如今的钻研又从何而来?进步总是建立在牺牲之上的,真理总是掩埋在尸体下的。所以只要这部剑法还在,只要它还在存在被研习的可能,先贤们的努力就绝对没有白费!
就这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中,秋派高层从长老到掌门一个接一个死于油尽灯枯,那是一场无声的瘟疫,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生命。甚至一度让秋派濒临青黄不接的绝望境地,新生的才还没来得及成长起来,作为秋派顶尖战力的长老们和掌门却纷纷殒命,宗门的顶梁柱一根接一根地折断,留下了一个个无法填补的空缺。
也许是上眷顾吧,在这段最虚弱的时期,秋派一直平安无事,没有任何强敌来犯,也算得上是唯一的慰藉,是冥冥之中仅存的气运在护佑,让这棵摇摇欲坠的大树没有在风雨中彻底倒塌。可是剑法的研究,却毫无起色,像是一潭死水,无论投入多少生命都无法激起半点波澜,只是不断地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直到一位特殊掌门的出现,打破了这死寂的轮回。他的战斗能力,在强者如林的秋派历史上,显得异常平庸,平庸到让人难以置信这是一派之尊。虽然不论学习哪一种秋派技法都轻松异常,过目不忘,一练即会,仿佛生就是为了武学而生,但却难以发挥出足够强大的力量,总是缺了那股压倒众生的霸气,少了那一份决定性的杀伤力。
可是尽管如此,秋派上下对这位掌门却十分信服,毫无二心。不是因为秋派门人都不喜争名夺利,而是这位掌门虽然战力平庸,但是头脑和悟性,却是万中无一的绝世才!那是智慧的光芒,足以掩盖力量的黯淡,让所有人在他那深邃的目光下折服。那时的秋派,十分安稳,甚至连尝试潜入的宵之辈都已经近百年未见了,宗门上下弥漫着一股祥和之气,仿佛风暴中心的宁静。
显然,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一个堪称智者的掌门,比一个拥有绝强力量、动辄打碎山河的掌门,更加适合秋派当下的处境。秋派需要的不再是开拓疆土的利刃,而是能引领秋派的智者,能准确找到秋派前行方向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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