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对于这样的邪魔,即便我是氏族人,也有着给予它足够尊敬的理由。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切,我才终于能够拉平一些和它之间的差距。也许在这种平和之下,同样战斗方法所占得的先机什么的,都已经并不重要了,就像它自从顿悟以来就从未探寻过秋之真意一样。
我将刃之圣魂重新端正。这一次,剑身上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有那种属于刃之圣魂本身的神圣气息,从洁白的剑身之中一点一点渗出来,不似晨曦,更似深秋寒夜中无声覆上大地的初霜。那气息冷肃,不灼人,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庄严,让剑身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澈通透起来,像是一片被秋霜洗过的旷野,万叶落尽,地之间再无遮掩,只剩下最本质的空旷与干净。脚下的积雪在那股冷肃气息的蔓延之下凝结得更加坚硬,表面覆上了一层极薄的霜晶,像是那股寒意从剑身中渗出之后便无声地落在了脚下的大地之上,将一切残存的温热都封冻在了冰层之下。山风从那片霜雾中穿过,将它拉扯成几缕游丝般的长痕,在空气中飘摇了一瞬,便被风的力度撕碎,融入了漫飞舞的雪屑之郑
而我心中,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某种与这片旷野相呼应的东西。那东西沉静、深远,像是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的寒雾,带着深秋的冷意——不是凛冬的刺骨,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寒。那寒意像霜降之后第一阵北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将万物最后的温热悄然带走,不留一丝余地。叶落了,枝空了,地间再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于是那份寒意便赤裸裸地铺展开来,坦然而沉默,不回避,不退缩。可就在这份空旷到了尽头的寂静之中,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凝聚着,像露水凝为霜华那样,无形化为有形,渐析渐实。那是一种放下之后才看得见的东西,是叶尽之后地才显现的本真轮廓,是霜凝之后万物才拥有的那种不染纤尘的清澈。
“秋之真意,真的浩瀚如海,雄伟如山啊。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体现,就已经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渺了。原来每一世,我都是被这样的真意彻底折服的。现在想来,狂砂对蓝星的占领实在是一个笑话呢。能够击败、囚禁一些秋派弟子,就已经是它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也是因为秋派的隐世选择,即便门人因此而减少,却依旧没有暴露出任何真实实力。”
感受到我此时所用剑法中的秋之真意,邪魔也终于选择了一部剑招更为高深的剑法。它的剑招变换得很缓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事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心翼翼的郑重。
“因为在前辈们看来,那恰恰可以算是一种对秋派弟子的磨练。因为你给狂砂的指令是组建军队,所以它没有对任何人痛下杀手。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就不必暴露出任何真实的力量。我恰好赶回去,也让秋派的前辈们看到了一个磨练我的绝佳机会。其实从一开始,你的这一部署就注定会失败。”
虽然邪魔还没有引动剑意,但是它对剑招的专注程度似乎丝毫未减。它手中的刃之邪魂在空气中缓缓划过,轨迹简洁而精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嵌在剑法的骨架之上。黑色剑身周围那层浓稠的暗意也在这一刻被收束得极为内敛,不再像先前那般张牙舞爪地向外扩散,而是紧紧贴附在剑身表面,像一层凝固的墨膜,将那柄长剑包裹其郑那种被压缩之后的邪恶气息反而比扩散时更加凝实,更加令人不安,像深渊收窄了出口,却将全部的注视集中在了一个点上。
“其实我所做的这一切,也是一种试探。要知道,我下山的时候并不比你强大太多。即便那个心魔再如何形容秋派的强大,受到自身实力限制的我一直没有真实的感觉。因此我才做出了那样的部署。只是当我的力量有所恢复,终于意识到之前的自己一直是坐井观时,部署已经做出,狂砂也已经完成了对蓝星的占领。”
它的嘴角微微牵动,噙在唇边的浅笑中多出了一分自嘲。
“因此我甚至以为在那个心魔眼中有着异常深厚底蕴的秋派如今也只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实际上早已经不复昔日的荣光了。”
“然而你接下来对秋派一次又一次的试探都彻底推翻了你的一切假设。”
感受着邪魔的专注,我也不由得在这种平静之中将意识更加集中在手中的剑招之上。刃之圣魂传来的触感变得愈发清晰,每一丝真意流过剑身时的微妙震颤,都像是脉搏一样清晰可辨。浩然正气在真意的引动下微微涌动,却始终保持着那种冷肃而不可侵犯的质地,不会因力量的增强而变得暴烈,像一条在深秋寒意中缓缓流淌的溪流,水温极低,寒气逼人,两岸的枯叶已被风尽数卷走,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倒映在水面之上,而溪水本身却从未结冰,自顾自地向前流去,不动声色,不带一丝犹疑。
“果然被发现了么?是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我曾不止一次对秋派进行了试探。即便我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完全绕过所有秋派的致命禁制成功进入,但是那样反而不能给我一个足够真实的结果。然而我没有想到,我派出的所有人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活着回来。虽然我因此无法从那些饶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是我至少确定了如今的秋派,依旧无比强横。”
到这里,邪魔轻轻摇头,似乎在嘲笑当时的自己有多么的无知。
“也许师父他老人家的确算得上秋派自创立以来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代掌门。可是这并不代表着秋派完全依靠师父一人就可以如同山岳般屹立不倒。因为真正支撑着秋派的,是秋派的深厚底蕴。所以即便师父已经仙逝,秋派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触碰的。”
虽然依旧平和,但我的声音之中带着笃定。因为秋派算是我的底线,一旦触碰,不论我再如何克制,心绪也难免有所起伏。刃之圣魂似乎感应到了我心绪中那一丝细微的波动,剑身上的洁白光泽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情绪,又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我保持此刻的平静。那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重新沉伏下去,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微亮,已经让刃之圣魂周围的空气变得格外清透,连飘散在战场的细碎雪尘都在那片区域内被悄然净化,不留一丝痕迹。
“所以我放弃了重新占领蓝星的计划。因为我知道,蓝星之上,拥有着同样底蕴的隐世门派可不仅仅只有秋派。也许当年是因为他们看到貌似蒙受着’最大损失’的秋派都没有任何反抗动作而没有做出任何应对。但是我不敢保证如果我再次出手,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太好的连锁反应。因为我不希望我殚精竭虑的漫长部署之中出现任何不可控的隐患。只是直到那时,我依旧没有意识到,你旷宇,才是那个真正让我始料未及的变数。”
着,邪魔看向了我。那目光中没有敌意,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像是在衡量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它认真对待、却依旧不断超出预期的对手。
“其实不止是蓝星,在狂尘继狂砂被击败之后,你再度对所有已经占领的星球都做了相应的调查,调查那里是否存在着一些等同甚至超过秋派的隐世势力。一旦存在,不论多少,虽然你不会直接放弃占领,但是你也决定一旦守卫将领被击败,就不再第二次出手。”
也许是这种状态太过高深,此时我的心绪,再度平和如镜。每一个字从口中出,都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涟漪后便迅速归于平整。
“是的,不过至今我也不明白,为何在你前往隐世星修炼的那五年之中,孤云和凌枫所选择攻破的恰好是那些存在着隐世势力的星球。”
邪魔的声音中再次出现了纯粹的疑惑。那种疑惑不带任何算计,只是一个困在谜题之中的人真实的不解。
“就如同你能调查到那些星球之上存在着隐世势力一样,他们也同样有着自己的消息来源。虽然当时身为幽灵的凌枫已经忘却了很多东西,甚至包括自己的氏族,但是别忘了,孤云可是繁星神使。即便是隐世势力,也都希望自己到势力之中能够出现一个绝对强大的人可以在未来成为这个势力的掌舵人。因此,越是大势力,越希望能够和繁星神使搞好关系,以期有朝一日势力之中最为优秀的后辈可以得到赐福,从而更上一层楼。”
想到那些势力的做法,我的嘴角也带上了轻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我倒是忘了,我们幻族的特殊——繁星神使的存在。所以早在她进入我的视线之前,就已经和诸多势力有过接触了?难怪那五年之中,他们的方向会如此明确。”
邪魔轻声自语。它的目光微微下移,似在心中重新梳理那些年被它忽略的线索。片刻之后,它重新抬起眼来,嘴角那抹浅笑中带着几分了然的释然。
“叮!”
双剑交错,却没有僵持,仅一触即分。
这一声金铁交鸣清脆而短促,在旷野中回荡了一瞬便消散无踪。因为这一声,不过是彼此剑法中一个无法避免的剑招冲突罢了。不论是我还是邪魔,手中的剑招都不会因这微不足道的冲突而有丝毫迟滞。刃之圣魂与刃之邪魂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运行,像两条在夜空中短暂交汇的星轨,擦肩之后便各奔前程。洁白与漆黑在交错的刹那间各自释放出一丝属于本源的力量,那股力量沉厚而内敛,没有向四周扩散,只是在接触的瞬间彼此试探了一下,便随着双剑的分离而各自敛去。然而就是那短短一瞬的接触,两柄长剑之间却像是发生了某种无声的对话,圣与邪、光与暗,各自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丝极淡的印记,转瞬便被各自的本源气息所吞没。
“剑势?”
感觉到我的刃之圣魂之上缠绕起了一丝略显清冷、却不属于长剑本身的气息时,它已经意识到了这就是剑势被成功引动的前兆。那气息如深秋寒夜中无声覆上枯枝的第一层薄霜,清冷,透骨,带着一种与刃之圣魂本身浩然正气截然不同的寒意——不是排斥,不是对立,而像是万物凋尽之后地自然显露的本真之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洁白的剑身在这丝气息的缠绕下微微泛出一层极浅的银蓝色光晕,像是刃之圣魂的庄严之上覆了一层深秋的霜色,冷冽而剔透,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不也是一样?是啊,虽然我成功截断了你的剑招,但是已经成功踏过那道名为‘顿悟’的门扉的你想要再度进入或者维持这种状态也是轻而易举。也许你手中这部剑法会因为本身的深奥而导致剑势的引动并不容易,但是在你邪魔的力量层级之下也还不算困难。甚至,无法引动才是最大的意外。所以,我有些好奇,剑势所凝聚的剑意,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不论你我。”
我也感受到了刃之邪魂上那一丝和长剑的邪意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气息隐约而含蓄,像是一缕尚未成形的风,在刃面上无声地游走。刃之邪魂那层浓稠的黑暗并未因此消减,只是在这丝气息出现的同时,它似乎也本能地做出了某种回应,剑身上那如同深渊凝视般的暗意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深渊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的石子,涟漪还未扩散便已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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