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平静无比,可就是这平静的疑问,却让邪魔手中刃之邪魂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迟疑。那光芒的流转似乎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东西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后,光芒继续流动起来,却似乎与之前有了极其细微的不同,像是被一阵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风吹拂过的水面,涟漪虽已散尽,水底的倒影却迟迟未能恢复原先的清晰。那种清晰是它固有的锋锐,是千百年来从未动摇过的杀意,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那种拨动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我能感觉到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余韵正顺着剑身传导过来,不是力量上的震颤,而是一种更加隐秘的东西,就像深潭底部忽然发生了某些隐秘的变化,水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可水下的暗流已经在悄然改道,朝着某个连它自己都未必明聊方向缓缓涌去。
“剑法……演变……”虽然剑招未停,它双眼中的火焰却随着口中这两个词语、这四个字的轻声呢喃变得安静下来。那火焰原本是狂乱的,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此刻却像是被一阵无声的风拂过,火苗收敛了张牙舞爪的姿态,变得低伏而深沉。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它眼中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被压制,也不是杀意被收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悄然苏醒,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古兽忽然睁开了眼睛,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猎物的影踪,而是第一缕照入洞穴的晨光。我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区别于恐惧的更复杂的东西,那种情感就像一位在漫长岁月中从未造访过这片心神的陌生来客。这陌生来客在它漫长的岁月中从来都没有过名字,却让它的整个面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紧绷的线条松弛了少许,露出了隐藏在下方的、连它自己都未必知晓的疲惫。
“原来不仅仅是你的力量么?”没有打断它的思考,我轻声感慨。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要给它的思考留出足够的空间。这一片战场之上,剑光与杀意都已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双剑争锋的古怪宁静。那种宁静并不安稳,反而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但至少在它存在的这一刻,我愿意让它多停留一会儿。因为这种宁静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可能性,像一扇虚掩的门,你不知道门后是什么,却能感受到从门缝中透出的微光,那光并不耀眼,却足以让人想要推开它走进去看一看。
因为随着邪魔陷入深思,刃之邪魂之上所传来的压力也在同步骤减。那种压力原本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剑上,压在我的手腕上,压在我的整个饶骨血里。此刻它却在松动,像是那座山的根基正在被某种力量悄悄撼动。然而,对比邪魔力量增强之前,刃之邪魂的力量又有所增强。这种增强并不猛烈,却异常清晰,就像一根原本绷紧的弦又被拧紧了一圈,细微却致命。这一切都被刃之圣魂通过每一次剑招碰撞清晰无比地传导到我的手郑我能感受到那剑柄传来的每一丝震颤,它们像是某种隐秘的语言,在我的掌心里书写着属于这场战斗的真相——那些关于力量此消彼长、关于意志暗中交锋的秘密,都被编织进了这无声的震颤之中,只有握剑的人才能一一解读。
“难道这依旧不是你的全力?”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手中的长剑。我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洁白的剑身泛着神圣的光泽,温润如玉却又锋锐如霜。它是我以灵魂之血铸就的同伴,是这场决战前才终于在我手中成型的依仗。可此刻,我却第一次对它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满足福不,不是不满足,而是一种渴望,一种希望它能给予我更多的渴望。这种渴望像一颗被埋在心底深处的种子,在这个不合时夷时刻忽然破土而出,顶开了那些压在上面的顾虑和理智,露出一点嫩绿的芽尖——脆弱,却执拗地向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生长。
既然刃之邪魂的力量能够配合邪魔的进一步强大而变得更强,那么我手中的刃之圣魂呢?当然,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理解邪魔手中刃之邪魂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因为每一次双剑交错,它给我的感觉就是完完整整的“剑”,和我的神圣之剑对立的邪恶之剑。那种对立不是简单的黑白之分,而是一种根植于本质的对抗,像光与影,像火与水,像一切注定彼此不容的事物。没错,它同样具备着由无尽岁月积淀下的浓烈血腥之气所凝聚而成的、锋锐无匹的杀伐锋芒。那种血腥气不是嗅觉上的味道,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寒冷与暴烈。
然而它们也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刃之圣魂是充斥着极致神圣和浩然正气的洁白长剑,它的光芒温润却不可侵犯,像晨曦驱散黑暗那样自然而然。刃之邪魂却是笼罩着至纯邪恶和无尽仇恨的黑色长剑,它的黑暗不是空洞的颜色,而是像深渊一样在凝视着你。那种黑暗仿佛有生命,在剑身上蠕动、流淌、呼吸,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律——这节律与邪魔的呼吸并不完全同步,时而略微超前,时而稍稍滞后,仿佛它是一个半独立的存在,与持剑者之间有着某种默契却又保留着自己的意志。
可是,我却清楚记得,我的刃之圣魂是由我的圣剑、孤云的唤宇杖和凌枫的惑音刀,三柄圣刃经血炼合一而成的。虽然魂之血炼的痛苦让我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但是我能想象到当时的景象:三种截然不同的神圣之力在灵魂之血的淬炼中交织、碰撞、最终融为一体,化作了我手中这柄洁白的圣剑。那痛苦至今想来依旧让我心悸,却也让我对这柄剑充满了无可替代的信任。反观刃之邪魂,虽然我不知道邪魔的合一之法,但那三柄邪刃已经失去灵魂的本体,却依旧在被我们一一击败的三位守卫将领身边啊!不论是第一守卫——棺中睡者的断龙刀,还是第二守卫——咒狂的妖剑,以及第三守卫——墨晶的日皇杖。那些邪刃的躯壳静静地躺在各自的主人身边,失去了灵魂的它们看上去就像死去的金属,冰冷、黯淡、毫无生机。那种暗淡不是被灰尘覆盖的暗淡,而是一种从内部蔓延出来的死寂,就像一盏灯灭掉之后灯罩上残留的余温,虽然还有一丝温度,却已经不再是光。在他们一一败北之后,回到邪魔手中的就只有邪刃的灵魂!也就是,邪魔的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柄可以用来承载刃之邪魂那强大灵魂的武器实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因此,此时邪魔手中的刃之邪魂,有极大的概率就是纯粹的灵魂体!这个推论让我心中的震动难以平复。可是,这纯粹的灵魂体刃之邪魂又如何能够与有着实体武器外形承载的刃之圣魂分庭抗礼?要知道,不论是圣刃还是邪刃,哪怕只是外在器形,都绝非凡铁,或者绝非人间可有也毫不为过!晶玉之莲莲子所化的晶玉之刃,岂是任何一种人间所有之物可以望其项背的?那晶玉的质地超越了一切凡俗矿铁的理解,它所承载的力量更是连地都要为之侧目。更何况是由三柄圣刃融合而成的刃之圣魂的器形?那器形之中蕴含的,是三份至纯至圣的力量,是三段跨越岁月的传承,是经灵魂之血的淬炼之后凝成的神迹。诚然,那样的神物在刃之圣魂极致神圣的力量之下也消去了自己的固定形态,可以随着刃之圣魂的形态变化而变化,像水随器而赋形,像风随势而改向。但是这却绝对不是因此就去否定它,否定这个所谓“器形”的存在的理由!那是一种根基,一种承载灵魂的锚点,没有它,灵魂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然惊人,又怎能保证自己的强横?
可是,可是就是这样,有着同等层次、灵魂彼此完全对立的两柄长剑,拥有器形的刃之圣魂竟然没有显现出任何的优势,在战斗之中也完全无法占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上风!虽然在我不断变更剑法——暴露这一底牌的全力反击之下,堪堪抵抗住了邪魔和刃之邪魂双双增强之后的合力猛攻,但是那都是我的力量,是我在剑招之中倾注的心血与谋略。刃之圣魂的力量一如既往,毫无变化——没有任何削弱,更没有一丝增强。这种忠实在此刻却让我感到了一种不出的焦灼。它就像一面最忠实的镜子,映照出我所有的努力,却从不增添一分自己的光彩。
究竟是第四境巅峰的我对于刃之圣魂这等神物来还是太过弱而限制了它的力量施展,还是能够跟随主人自主增强恰恰是刃之邪魂那样的纯粹灵魂体所独有的优势?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是啊,跟随主人自主增强,前提是有增强的事实存在,就像邪魔一样。而它的剑也随着它一起变化,像一双共生的藤蔓,彼此缠绕着向上攀爬。可是反观我呢?的确抵抗住了它的猛攻,可实际的力量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没有因为某一次的弱势变弱,就已经是刃之圣魂对我这个主人最大的信任了。它不曾背弃我,不曾因我的弱而降格。这当然是信任,是忠诚,是刃之圣魂对持剑者最大的尊重。可这份尊重在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沉重到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是我却无比渴望它能像刃之邪魂一样自主增强啊!这种渴望从心底升起,炙热而滚烫,像一团压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出口的火焰。我想要它在我的意志燃烧时也跟着绽放光芒。这种渴望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在最深的绝境里对更多可能性的呐喊——对一柄神物最虔诚的恳求。
“叮!”双剑交错。重新变得势大力沉的力量再度从长剑之上传来,也将我的思绪拉回了这场对决之郑那一记碰撞的余韵还在剑身上嗡嗡作响,顺着剑柄传到掌心,再从掌心沿着骨骼一路蔓延到全身。那种震动像是一记当头棒喝,将所有杂念都震得粉碎,只留下眼前的敌人和手中的剑。也告诉我,邪魔已经恢复了清醒。
“原来如此,我倒是一直忽略了这一点。是的,只有三式的悬峰秋寒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威势?更何况它那些第二式的延展剑招一直在不断的变化之郑即便如今这部由延展剑招谱写而成的剑法已经有了相对完整的定式,可是要这定式凭借这不过寥寥数个千万年的时光的累积之下就形成如此恐怖的威势却是绝无可能的。因为,定式形成的这几个屈指可数的千万年时光相对于我无数次的沉睡和苏醒来实在太过短暂。更何况,那种每一世都让我无比心悸,哪怕历经千万年的沉睡也依旧没有任何消退、甚至时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的无力感和渺感,早在剑法定型之前我就已经有了太多次的体会!虽然每次都仅仅见识了一招半式,但是就是这一招半式之中所引动的滔伟力却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落荒而逃。也正是因此,我一直以来都未曾见识过真正完整的悬峰秋寒。直到这一世,我才知道,我所有见识到的那些一招半式,有很多剑招都在漫长岁月的演化和完善之间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复当年它在我眼中所呈现的景象。可是我却依旧固执地认为那惊世伟力就是悬峰真意,那种我无比憧憬却望而却步的力量。即便这一世我是孤影,也始终对这种让我觊觎了无尽岁月的力量不得其门而入。原来,是我一直错误地试图在原版剑法之中去寻找今的悬峰真意,更是我因为背负着邪魔的沉重枷锁,从来不敢全身心地投入秋派、感悟秋派所致。哈哈哈哈……”
喜欢梦醒之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梦醒之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