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声控灯跟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过来，展子勋手里攥着的塑料袋还印着人大附中门口书店的蓝底白字，袋里的模拟卷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本来是下了夜班绕三站路，特意给展梦妍送刚印的文综套卷，怕妹妹下晚自修回来饿，怀里还揣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连外套领口都沾着巷口包子铺的蒸汽。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门里传出来的哭声像根细针，猛地扎进他耳朵里。
展子勋几乎是僵了两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他在京都火车站检票口外听过，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听过，在医院的走廊里，像噩梦似的缠了他一路。他几乎是撞开的门，木门“哐”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渣。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眼望过来。
展梦妍的手还按在林芳华的手腕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半张着嘴，连半个字都没挤出来。果孝芳手里还捏着那片没拆封的创可贴，下意识往展梦妍身前挡了半步。而林芳华刚顺着墙根坐起来，脖颈上的血痕还沾着细碎的血珠，头发乱蓬蓬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霖上，连哭都忘了。
展子勋怀里的两个肉包子“啪嗒”掉在水泥地上，油浸透了牛皮纸，在灰扑颇地面洇出两个深色的圆印。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那把还沾着血珠的水果刀，再落在林芳华脖颈的伤口上，最后死死攥住展梦妍的肩膀，指节白得像要断了，声音压得发颤，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不是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吗？”
这句话不是问任何人，更像对着空气砸下来的一拳。
林芳华猛地从地上撑起来，踉跄着往他跟前走了两步，脚边的水果刀被她带得滑出去半米远。她不敢碰他，就那么站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哑得全是裂痕：“我没走，我在检票口停住脚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不能回去。子勋，我没脸回去，全村人都等着看我笑话，你别赶我走行不行？我什么活都能干，刷盘子、缝衣服、扫大街，我再也不闹了，再也不逼你了，你别把我送回东北。”
展子勋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别过脸，不敢看她脖颈上的伤，也不敢看她通红的眼睛。口袋里那片从京都火车站外捡的柳树叶，被他攥得碎成了渣，叶汁染得指缝发绿。他之前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站在站台上站了整整四十分钟，连返程的公交都错过了，他无数次想冲进检票口把她拦下来，可最后还是攥着那片柳叶，一步一步挪回了印刷厂的办公室。他以为火车已经把她载回了锦州的村子，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烂在京都的风里了，可她居然就这么蹲在工业大学的墙根下，在他眼皮子底下，躲了整整一。
他猛地转向展梦妍，眼神里全是红血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早就知道她没走？你把她藏在这儿一了？”
展梦妍被他攥得肩膀发疼，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梗着脖子喊回去：“我放学才在门口撞见她的！哥！你看看她脖子上的伤！你现在把她塞回火车，她半路上再出点什么事，你让我们跟介绍人二伯伯二伯母怎么交代？你悔婚是你不对，你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果孝芳往前站了一步，把手里的裁缝铺招工的纸条递到展子勋面前，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慌乱：“我家亲戚在新街口胡同开裁缝铺，正缺个锁边的熟手，管吃管住，一个月开八十块，比在老家种地强。芳华姐手巧，上次在食堂我看见她给梦妍补校服针脚特别细，肯定能做好。她留在这儿，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就能养活自己，你不用有负担，也没人能闲话。”
展子勋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招工纸条上，又落回林芳华满是泪痕的脸上。他忽然松了攥着展梦妍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指尖都在抖：“这钱你拿着，先去医院把脖子上的伤口处理好，别感染了。裁缝铺我明陪你去，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我替你出头。”
展子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字字清晰：“但林芳华，我展子勋今把话放在这儿，我不能娶你。但我不会看着你死，也不会看着你在京都活不下去。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咱们俩，两清。”
林芳华站在原地，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的湿痕。她张了张嘴，没出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零头，攥着那片创可贴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展子勋弯腰捡起地上那袋没送出去的模拟卷，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又停住脚，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明早上七点，我在胡同口等你们，一起去裁缝铺。”
门被他轻轻带上，院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出租屋里三个人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地上那两个凉透的肉包子，还在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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