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早春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火车站广场边的垂柳刚抽出嫩得发脆的新芽,浅绿的枝条在风里晃得人眼睛发涩。林芳华左手腕上的纱布还裹得严实,边缘露出一点刚长好的淡粉色疤痕,她把外套袖子往下拽了拽,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那道伤口仿佛又传来当初割下去时的钝痛。
展子勋手里还拎着刚才从食堂给她买的热包子,油纸袋的温度透过纸层慢慢凉下去,他头埋得很低,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林芳华,虽然我们解除了婚约,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可以写信告诉我的。”
林芳华的目光没落在他身上,直直钉在远处那排刚吐绿的垂柳上,风把柳丝吹得扫过她的鞋尖,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咬碎了牙的坚定:“你都不要我了,我怎么好意思再打扰你呢?我此次离开,我们最好再也不见!春到了,我回老家正好帮爸爸妈妈种地!”
展子勋抬眼撞进她冷得结了冰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得发紧,五味杂陈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林芳华,别这样,好像我们是敌人似的,我希望我们成不了夫妻还可以做朋友的。”
这话刚落,林芳华猛地转过头,怒目而视,眼眶却先红了一圈:“展子勋,你怎么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呢?”
“芳华你别生气,总之是我不对,害你割腕自杀,为我这种人放弃自己的生命是不值得的。你以后要好好爱惜自己啊。”他的眼尾泛着红,愧疚和疼惜像潮水似的漫出来,伸手想碰她的胳膊,手抬到半空又颓然落了回去。
“算了算了,展子勋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快回你的印刷厂上班吧。”林芳华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满是烦躁,“你是来送我,其实是押送我——怕我不回东北老家,在京都缠着你吧?你放心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有些事我是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会再为你而死的,你不用担心出人命案了。我虽然在老家同你订婚了,也没什么,总比结婚再离婚的要好。回村里我也不觉得丢人,你快回去上班吧,不用再看着我了,你这样看着我,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犯人似的,一会儿时间到了我自己就去检票了。”
展子勋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油纸袋被捏得变了形,热包子的油渗出来沾了满手:“林芳华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啊,我来送你是担心你的身体怎么能是把你当犯人似的押送呢,你要是真这么认为,我可就不陪你了,我现在就回印刷厂上班了!”
“你可快走吧,让我快点忘记你给我的伤害,你站在我面前我就感觉手腕疼。我们命中注定是对怨偶,离得越来越好,这样能减少彼茨伤害。”林芳华猛地转过身,后背挺得笔直,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再给他。
“唉,我们怎么弄得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啊……”展子勋望着她硬邦邦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脚步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跟谁置气。可走出去没几十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猛地回头望过去——
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林芳华没有回头,她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大踏步地朝着检票口走去,早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来,那道裹着纱布的手腕,在熙攘的人群里,像一道醒目的、没愈合的伤口。
展子勋那两步走得又急又重,鞋底碾过广场上散落的杨花碎絮,发出细碎的轻响。他攥着那只浸了油的油纸袋,指节捏得发白,指腹上还留着印刷厂铅字油墨洗不净的淡黑印子——往常他总嫌这印子脏,此刻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堵得一团乱麻,连呼吸都带着点呛饶火车站煤烟味。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子底下,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地上。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颈窝狠狠往回扯了他一把。他没敢立刻转头,先僵着肩停顿了两秒,耳朵尖先下意识往后掠——身后没有熟悉的、跟着他走的脚步声,只有广播里模糊的检票通知,混着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响。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先侧过半张脸,用眼角的余光往身后斜扫,没找见人,才不得不把整个上半身慢慢转过去。
转头的瞬间,他的肩膀先撞在羚线杆粗糙的水泥面上,蹭了一脖子的灰,他也没姑上拍。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慌慌张张扫了三圈,才在检票口的人流缝隙里捞到那道蓝布外套的影子。他的手不自觉抬起来,指尖虚虚往前伸了半寸,像要隔着十几米的风,拽住她外套后摆那道开了线的缝——那道缝还是前几他陪她去医院换药,路上被树枝勾出来的,当时他要帮她缝,她别过脸没理他。
风把林芳华的刘海吹起来,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抬了一下左手,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腕,往检票口的铁栏杆上轻轻搭了一下。他的心猛地一缩,脚底下下意识往前蹭了半步,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刺耳的轻响,却又猛地刹住了。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的“你站在我面前我就感觉手腕疼”,伸出去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攥成了拳,指腹把油纸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包子渣捏得稀碎。
他就那样站在电线杆子底下,脖子拧得有点僵,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盖住眼睛,他也没抬手撩。看着她的背影随着检票的人流一点点往闸机里挪,越来越,直到被前面扛着麻袋的男人完全挡住,再也看不见那截白纱布的影子,他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眼眶里的热意憋了半,最后也没掉下来,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颤的叹气,混着早春的冷风,吸进肺里,呛得他猛地咳了两声。
等展子勋终于把转得发酸的脖子慢慢转回来,才发现后背的衬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了。
直到公交车的喇叭在身后嘀嘀响着催展子勋上车,他才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攥得太紧,掌心里被暖水袋的塞子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像一道没流血的伤口。他最后往检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把那半片从地上捡起来的嫩柳树叶,悄悄塞进了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转身的时候,脚步再也没有刚才的火气,只剩沉得拖不动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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