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踮着脚往阅览室深处走,深棕色的实木书桌磨得发亮,每张桌角都压着半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有的草稿纸上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水果糖的糖纸印,那是有人学累了,偷偷在这里藏的一点甜。靠窗的位置坐了个扎麻花辫的女生,冻得发红的指尖捏着钢笔,在厚厚的外文词典上划着荧光标记,手边的搪瓷水杯印着“1983年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红字,杯沿还缺聊一块,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跟着她从南方的县城一路考来这里。她顺着书架往深处挪,指尖抖着拂过那些烫金的书脊:从民国版竖排的《史记》,刚从国外运回来的原版量子力学期刊,到封皮上写满往届学生红笔批注的习题集,每一本书的扉页都盖着清北图书馆的红章,像一枚闪着光的勋章。在最偏的角落,一个戴厚眼镜的男生就着窗边漏进来的夕阳,啃着凉透的白面馒头,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学术论文,连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都没抬一下头,草稿纸上的公式写了满满三页,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展梦妍靠在冰凉的书架上,眼泪“啪嗒”一声砸在自己的习题册封皮上,晕开了那点煤炉熏出的黄印子。她想起去年冬,为了找一本绝版的数学参考资料,她在金县城的旧书店里蹲了整整三,冻得脚麻站不起来,最后只淘到一本缺了三十页的残本。她对着邻村同学的书抄了整整两个通宵,指尖冻得握不住笔,就把手指凑到煤炉边上烤一会儿,烤热了接着写,煤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落在纸页上,把刚抄好的公式晕成了一片蓝。而这里,整整几面墙的书,安安静静地摆在恒温的书架上,不用抢不用淘,只要你愿意坐下来,它们就会把所有的知识摊开在你面前,连纸页都带着被无数人摩挲过的温度。那一刻她攥紧了习题册的边角,指甲几乎嵌进纸里——从前她总觉得,“考去远方”是一句飘在风里的空话,是乡村中学墙上刷的红漆标语,是老师嘴里“你以后肯定能出息”的安慰,可此刻站在这里,她才真切地摸到了那个目标的轮廓:她也想有一,能光明正大地拿着清北的学生证,坐在这张靠窗的书桌前,让这里的灯光,也照一照她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草稿纸,照一照她熬了无数个深夜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出口的梦想。她不想再做一个偷偷溜进来的访客,她要做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边的晚霞把整个校园染成了蜜色,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书墨。往浴池走的路上,路过一片老槐树,几个学生坐在石凳上,抱着掉了漆的旧吉他轻轻唱着校园民谣,歌声飘在风里,软得像刚蒸好的。浴池的厚帆布门帘一掀开,暖融融的水汽就扑了满脸,展梦妍站在滚烫的热水龙头底下,水流顺着后背滑下来,把她藏在棉袄针脚里的、从出租屋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煤烟味,彻彻底底冲没了。旁边两个清北的女生边搓头发边轻声聊刚结束的微积分测,聊图书馆刚到的新外文期刊,软乎乎的声音飘在水雾里,展梦妍听着那些她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名词,悄悄把它们一个一个,刻进了自己的心里。她摸着自己被热水泡得发红的指尖,忽然想起从前在出租屋,她只能用铝锅烧半盆热水擦身,水凉得快,擦完半个身子就已经冻得打颤,她总把最后一点热水留着洗习题册上的污渍,怕煤烟味把纸页熏黄。而此刻这滚烫的水流裹着她,连骨头缝里攒了好几年的寒意都散了,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好好洗一个热水澡,是这么踏实又幸福的事——不用怕水凉,不用怕煤灭,你站在热水底下,就知道有源源不断的暖,裹着你。
等俩人裹着半干的头发出来,已经全黑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把树影铺得软软的。刘丹阳摸出揣在棉袄内兜捂得温热的饭票,拽着她往食堂走。食堂里飘着浓浓的炖肉香,窗口的大师傅看见她们过来,手一抖,就把满满一勺土豆炖牛肉扣在了餐盘里——大块的牛腩炖得酥烂,一咬就化在嘴里,沙糯的土豆浸满了浓鲜的汤汁,连汤汁都飘着亮闪闪的油花,才一块钱一份。
展梦妍本来攥着自己带的凉窝头不好意思接,刘丹阳直接把餐盘塞到她手里,假装沉下脸:“跟姐客气什么,我老乡给的饭票,过期了才是真的浪费。”俩人挤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旁边两个戴厚眼镜的男生,边往嘴里扒米饭边争着刚看的学术论文,连嘴角沾了饭粒都没察觉。对面坐的姑娘,边啃馒头边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筷子准确无误地夹起一块土豆,眼睛都没往餐盘上瞟一下。
展梦妍咬了一口炖得软烂的牛肉,咸香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到心口,眼泪“啪嗒”一声就掉进了汤汁里。她长这么大,在辽宁金县的县城里吃了十几年的咸菜就窝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炖牛肉,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食堂灯,从来没站在这样一群人中间——他们不是传里遥不可及的“之骄子”,他们也会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也会边吃饭边背单词,也会啃着凉馒头泡图书馆,他们眼里的光,和她这个从县城来的、准备来年高考的姑娘,是一模一样的。没有谁生就该站在光里,他们能从全国各地的千军万马里考进来,她展梦妍,凭什么不行?
窗外的晚风裹着展梦妍的梦想,拂过她放在桌边的习题册,书页哗啦啦翻到了她昨刚写完的那一页,上面的公式写得工工整整,连一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樱展梦妍摸出兜里那半块从金县老家带出来的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了整个口腔。她在心里跟自己,展梦妍,你十八年的苦都没白吃,那些在出租屋里就着灯光算题的深夜,那些冻得握不住笔的清晨,那些跑遍旧书店的日子,全都是在为今铺路。你今偷偷溜进了清北的侧门,可你要的不是“溜进来”,你要的是明年夏,拿着印着清北校名的录取通知书,堂堂整整从正门走进去,让清北园的灯,完完整整接住你飘了十八年的、滚烫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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