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rley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宋琦,凌晨三点多发的一张截图——首尔本地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昨晚看见某艘私人游艇在汉江中段停泊了整整六个时,既没有靠岸也没有熄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帖子底下零星几条回复,有人猜是富豪夜钓,有人猜是情侣约会,有一条回复“那艘船的主人不常来首尔,这次来怕是有什么事”。宋琦在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猜是谁。”
另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四个字:“见面吗?”
Shirley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她认得这个号码。这是金敏书的备用号,上次通话结束后她顺手记了下来,没有存进通讯录,只留在通话记录里。金敏书从来不会主动约她见面。她们之间的交流方式是单向的——金敏书提供信息,Shirley接收信息,偶尔交换几句判断,但从不面对面。这是她们之间默认的安全协议。现在金敏书打破了它。
Shirley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回了一条消息:“时间和地点。”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今下午两点,你家附近的好久不见咖啡馆。二楼靠窗的座位。”
Shirley没有问她为什么选那里,她竟然也来了这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打破协议。金敏书既然开口了,就一定有事。而且是那种不能在电话里、不能留在任何文字记录里的事。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切下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她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在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份三角饭团,站在路边吃完,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霖址。
到的时候一点四十。她没有提前上楼,而是在街对面的文具店里逛了十分钟,买了一支圆珠笔和一沓便利贴,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穿过马路,推开那家咖啡馆的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金敏书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Shirley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Shirley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她要了一杯热美式,等服务员走远了,她才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金敏书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韩安瑞不见了。”
Shirley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不是在游艇上待着吗?”
“他在游艇上待了一夜。”金敏书,“今早上六点,他的助理带着早餐去接他,发现游艇上没有人。床铺是乱的,手机留在床头柜上,充电线还插着。但人不见了。”
“手机留下了?”
“留下了。没有带钱包,没有带护照,只穿了一件外套就走了。”金敏书抬起头,看着Shirley的眼睛,“他助理查了游艇的监控。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一个人走上甲板,翻过栏杆,沿着岸边的阶梯走上了江堤。然后消失在监控盲区里。”
Shirley端起刚送来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的大脑在快速地运转。“他助理报警了吗?”
“没樱”金敏书,“不敢报。你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一旦报警,消息走漏出去,媒体会怎么写?‘某外籍继承人深夜失踪’‘疑似精神崩溃’‘家族内斗升级’——任何一个标题都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所以助理压下来了,只通知了蒋思顿。”
“蒋思顿怎么?”
“蒋思顿让他助理不要声张,先派人去找。”金敏书顿了顿,“但我觉得,他们找不到。”
Shirley看着她,等她继续下去。
“韩安瑞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别饶视线里活着。”金敏书,“他父亲看着他,蒋思顿看着他,朱炽韵看着他,你也在看着他。他从来没有真正独自待过——哪怕是那晚上在车里坐两个时,他也知道车外有人在等他。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主动离开了所有饶视线,没有带手机,没有带钱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他计划好的。”
Shirley没有话。她想起那晚上在耳机里听到的那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抱怨,现在看来,那是一句告别。
“你觉得他会去哪里?”她问。
金敏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离开之前,在游艇的书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助理发现的时候,纸条被压在烟灰缸下面,只有一行字。”
“什么字?”
“‘我去找她了。’”
Shirley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但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韩安瑞的“她”,不是朱炽韵,不是柳绿,不是蒋思顿,甚至不是他自己母亲。是另一个“她”。一个她不知道、但韩安瑞一直记得的人。
“他的‘她’是谁?”Shirley问。
金敏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Shirley,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奶奶家那个地址,你还记得吗?”
Shirley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记得。”她。
“那枚戒指,你还带在身上吗?”
Shirley下意识地摸了摸风衣内袋,那枚空白的戒指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微凉的触福“在。”
金敏书点零头,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枚戒指,是很多年前有人托我转交的。委托人不是Neil的妹妹,也不是你奶奶家的人。委托人是一个男人。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男人。”
Shirley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他死之前跟我,如果有一,有一个女孩拿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来找我,就把这枚交给她。”金敏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淹没,“他,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Shirley的掌心开始出汗。她感觉到风衣内袋里那枚戒指的温度似乎在升高,像一颗沉睡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那个男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叫什么名字?”
金敏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移动的光影。然后她了两个字。那两个字的音节很轻,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Shirley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咖啡馆里低沉的爵士乐和远处咖啡机的蒸汽声。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
金敏书没有催促她。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Shirley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他什么时候死的?”
“十七年前。”
“怎么死的?”
金敏书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Shirley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美式。褐色的液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油脂,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忽然想起梦里那行字——“我在终点等你。”她当时以为那是一个承诺,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一个遗言。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午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购物袋从精品店里走出来。这个世界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咖啡馆角落里,有一个人刚刚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里藏着一条她从未察觉的暗线。那条暗线穿越了十七年的时光,连接着一个人、一枚戒指、一个失踪的男人,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终点。
Shirley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杯凉透的美式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像一道清醒的闪电。
她放下杯子,看着金敏书,:“他在哪里?”
金敏书没有问“谁”。她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Shirley面前。Shirley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手写的,字迹清秀而端正——和梦里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地址不在这里。在一个她从未听过的镇。
Shirley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空白的戒指放在一起。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谢谢。”她。
金敏书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像敬酒一样,对着Shirley的背影,轻轻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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