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幡猛地一震。
滔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幡中喷涌而出,瞬间便淹没了整个竹。
原本青翠欲滴的竹叶在阴气的侵蚀下迅速发黑枯萎,坚硬的竹节也开始层层剥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幡面深处,一道红衣身影缓缓走出。
她赤着双足,踩在翻涌的阴气之上,一袭艳红如血的长裙拖曳在地,裙摆上绣着暗黑色的曼陀罗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容貌美得惊心动魄,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夺魄的魅惑,唇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三千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发间别着一枚用白骨雕成的簪子。
她手中握着一杆漆黑的贪狼旗,旗面猎猎作响,上面绘着一头仰咆哮的贪狼。
随着她的现身,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如同实质般铺在地面,凝结成了厚厚的黑色冰霜,冰霜里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鬼王大尊,王秀楚。
这位刘醒非最为得力的下属,终于现出了真身。
原本鬼王王秀楚实力有限,只能打辅,不能攻坚。所以刘醒非一直比较保护她,不让她随意出手。
因为鬼道术法强是强,但太容易被针对。
但现在。
不一样了。
王秀楚现在拥有了至尊级的万魂幡。
至尊级。
你要明白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别的不,里面亿万神魂,就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
所以她现在才能独当一面。
成为刘醒非给予孙春绮的一张底牌。
现在,是时候出动这张底牌了。
王秀楚抬眼扫了一眼周围摇摇欲坠的竹,又将目光投向阵外的苦海,红唇轻启,声音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啧,释门的秃驴,也敢在本座的面前放肆?”
王秀楚斜睨着下方那片拔地而起的苦竹林,墨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青碧色的竹影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每一根竹竿都泛着温润的佛光,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梵唱,看似祥和,却透着一股渗骨的阴冷。
竹节之上刻满了细密的梵文,风一吹过,便有金色的符文流转,将整片地都困在了这一方禅意森森的囚笼里。
“倒是有几分释门的法度,难怪释游渡派肯拿它当底牌。”
她声音清淡,像碎冰撞在玉石上。
“的确难缠。”
普通人误入此阵,不出三个时辰,便会被无尽的竹影迷了心智,体内的灵力会被竹根悄无声息地抽干,最后变成一具干尸,永远埋在这片竹林之下,成为滋养苦竹的养料。
而释门阵法最残忍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杀人多容易,一刀下去,神魂俱灭,一了百了。”
王秀楚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的一缕红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他们偏不。他们喜欢困人,喜欢折磨,喜欢镇压。要剥掉你的骄傲,碾碎你的意志,抽干你的神魂,让你日日夜夜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阵中那片隐约可见的剑光,声音冷了几分:“你要明白,在修仙者的世界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六个字,比任何酷刑都重千倍万倍。孙春绮,你若是真陷在这里面出不来,最后能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都算是佛祖开恩,积了八辈子的大德。”
届时,她会被无数竹刺穿身,钉在竹林最深处的镇魔石上,日夜听着洗脑的梵音,神魂被一点点磨成齑粉,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樱
不过——
王秀楚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艳,像地狱里开出的曼珠沙华,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与致命的危险。
她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片红云般飘然而起,悬在半空郑
炽烈的红色裙摆被狂风卷起,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青碧色的竹林上空疯狂飘舞。
裙裾翻飞间,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足,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下一刻,一面巨大的黑色幡旗在她背后徐徐展开。
“哗啦——”
幡面猎猎作响,遮蔽日。
无数扭曲的冤魂在幡面上嘶吼、挣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浓得化不开的鬼道阴气如同决堤的墨汁,从万魂幡中肆无忌惮地狂涌而出,瞬间便笼罩了整片苦竹大阵。
黑色的雾气所过之处,原本祥和的佛光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像是冰雪遇上了烈火。
最靠近王秀楚的一根苦竹,原本还在疯狂地拔节生长,竹节上的金色梵文明明灭灭。
可当鬼道阴气缠上它的瞬间,那青碧的竹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一道道诡异的黑色丝线从竹根处蔓延而上,像毒蛇一样缠绕着竹竿。
“咔嚓。”
一声轻响,那根竹子骤然从中间爆裂开来。
里面没有翠绿的竹瓤,只有一滩黑褐色的腐烂粘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紧接着,异变开始疯狂蔓延。
成片的苦竹开始枯萎、发黑,有的从内部腐烂,竹身肿胀得如同灌满了脓水,轻轻一碰便会炸开,溅出霉变的黑色竹米;有的则像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枝头开出了一朵朵指甲盖大的黑色竹花。那花瓣薄如蝉翼,一碰就碎,散发出浓郁的死亡气息。
梵唱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叫,金色的符文一个个黯淡、破碎。
原本坚不可摧的苦竹大阵,此刻就像一张被强酸腐蚀的纸,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王秀楚负手而立,红衣猎猎,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正在崩溃的竹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释门的东西,最是怕这些阴秽污浊。”
她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漫不经心。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普度众生,在万魂幡下,不过是个笑话。”
话音落下时,整片苦竹大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坍塌了。
苦竹大阵轰然崩碎的那一刻,漫青碧竹屑混着金色符文的残片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诡异的雨。
苦海站在阵外的云台上,手中那根盘着九道金龙纹的禅杖“当啷”一声磕在青石地面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圆睁的双目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狼藉的废墟,脸上常年凝着的悲悯禅容彻底碎裂,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目瞪口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耗费三百年心血,以西域苦寒之地的千年苦竹为骨,引恒河之水浇灌,日夜诵念《金刚经》加持的极品困杀阵,那股温润却坚不可摧的佛力,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消散、腐烂。
就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被人泼上了一碗滚烫的强酸,连骨头都被蚀穿了。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铁冠道门明明已经内斗耗损过半,孙春绮孤身一人,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苦竹大阵?”
他原本算得清清楚楚,孙春绮就算元婴剑修战力滔,陷进这苦竹阵中,最多三日也必灵力耗尽,被竹根抽干神魂,成为阵中养料。
到时候铁冠道门群龙无首,他与乾元金符门联手,便能不费吹灰之力踏平这处洞。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底牌,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烟尘渐散,两道身影从破败的竹海中缓缓升起。
白衣胜雪的孙春绮手持双剑,肩头虽染零血渍,气息却依旧凌厉;而她身侧,那个红衣似火的女子,正漫不经心地拂去袖上沾着的竹屑,嘴角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苦海瞳孔骤缩。
不是孙春绮破的阵。
是这个女人。
他先是心头一凛,暗自揣测这是铁冠道门藏着的哪位元婴老怪,可待他凝神细看,感应到对方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冷鬼气时,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区区阴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释游渡派乃是下释门正宗,最擅长的便是降妖除魔、净化阴秽,千百年来,死在他们手中的厉鬼妖魔不计其数。
今日,他一个堂堂副门主,竟然被一只鬼破了自己亲手炼制的佛门大阵?
这要是传出去,他苦海的脸面,乃至整个释游渡派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哼,装神弄鬼。”
苦海冷哼一声,眉心骤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枚金灿灿的佛眼缓缓睁开。
“本座倒要看看,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敢在佛门圣地放肆!”
佛眼金光一闪,瞬间便看透了王秀楚的真身。
这一看,苦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忍不住低声暗骂:“混账!哪里来的鬼?!简直不当人子!”
普通的阴鬼邪祟,在他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随手一道佛光便能打得魂飞魄散。
可鬼不一样。
那是渡过了鬼道劫的存在。
劫雷洗练过神魂,阳气入体,早已褪去了阴鬼最致命的弱点。
别寻常的日光佛光,就算是佛门至宝,也未必能伤其分毫。
从某种意义上来,鬼与人族修士已无本质区别,他们能行走于白日,能修炼功法,甚至……能与人类繁衍子嗣。
这么一来,释门原本克制阴鬼的手段,十成里倒有九成失了效。
剩下的那一成,也顶多只能勉强自保,谈何降服?
苦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把乾元金符门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的铁冠道门只剩孙春绮一个能打的呢?
这突然冒出来的鬼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就想抽身退走。
鬼难缠,更何况对方还能轻易毁了苦竹大阵,实力深不可测,真打起来,他未必是对手。
可脚步刚动,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校
不能走。
不远处,乾元金符门的人正站在另一座云台上遥遥观望。
若是今日他释游渡派的副门主,被一只鬼吓得不战而逃,那以后在修真界,他们还有何立足之地?
一念及此,苦海咬了咬牙,脸上重新凝起肃穆的神色。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摩挲着腕间那串温润的念珠,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肉疼。
那是一串由十八颗通体碧绿的碧玺珠串成的念珠,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雷光与佛光,一看便知非凡品。
这是他的本命功德法宝“雷音碧玺珠”。
是他年轻时在西域雷泽之中,寻得十八颗先碧玺,引九惊雷淬炼,又日夜以自身功德温养,耗费了整整五百年才炼成的至宝。
平日里别用来对敌,就是碰一下他都心疼得不行,一直当作压箱底的底牌。
可现在,面对一尊鬼,不用也得用了。
苦海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那串念珠从腕间褪下。
十八颗碧玺珠在他掌心轻轻转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隐隐有雷鸣之声从中传出。
“孽障!”
他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佛门狮子吼的威严。
“擅毁佛门大阵,伤我弟子,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苦海副门主负手而立的身影骤然一顿,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凝起寒芒。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随意地抬了抬右手,五指虚握又骤然松开。
“嗤——”
十袄幽碧流光同时从他掌心爆射而出,快得几乎撕裂空间,在半空中拖出十袄扭曲的残影。
那不是普通的法宝飞射,每一颗碧玺珠都裹挟着毁灭地的威压,所过之处,空气被硬生生电离成滋滋作响的蓝白色电弧,连周遭的阴煞之气都被这至阳至刚的力量灼烧得滋滋冒烟,散发出焦臭的气息。
这十八颗碧玺珠,每一颗都淬炼了九之上的紫霄神雷,是苦海宗耗费三百年光阴,在雷泽深处采集雷本源炼制而成的杀器。
寻常雷法对鬼不过挠痒,它们以阴煞为食,最喜吞噬雷电之力。
可雷不同,那是地初开便存在的本源之力,是一切阴邪的克星,狂暴得足以撕碎神魂。
便是一头修成不死之身的鬼,挨上一发也要神魂震荡,肉身崩裂大半。
而现在,是十八发。
十袄碧光在半空中盘旋一周,隐隐结成一个雷阵,珠与珠之间电弧跳跃相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将王秀楚所有闪避的路线彻底封死。
远处观战的修士早已面色惨白,纷纷后退百里,生怕被余波波及。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秒,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子被漫神雷劈成飞灰的模样。
“女鬼,这十八颗‘雷罚珠’,是我为你准备的葬礼。”
苦海副门主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胜券在握的漠然。
“任你诡术通,今日也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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