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十二月末的长安城,在杨秀眼中是灰暗的、冷寂的。
和他记忆里的盛唐余晖完全是两个样子。
长安百万户,一百零八坊,今已无往日繁华。
东西两市建筑大半焚毁,只有少数街角残存几处草剩
外来胡商早就绝迹,交易多是柴薪、粗粮、破旧衣甲。
因铜钱稀少,所以市场回到了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所有坊市,只有靠近皇城一带还有少量居民。
外围诸坊,大多整坊都空了,幸存百姓基本是无处可逃的底层老弱。
高门府邸全遭劫掠,世家大族早已经逃离关郑
乞丐成群挤在昔日王公贵人府邸内,拆卸残屋木料取暖。
自黄巢焚城以来,长安城又被田令孜兵败再焚。
去年朱玫之乱,王行瑜入长安杀朱玫又纵兵大掠。
几番洗劫之后,宫阙十毁六七。
含元殿、太极殿等主殿只剩框架,廊猗阁道大半烧毁。
圣驾年初返回长安时,殿庭长满荆棘,野兔狐鼠在宫墙内出没。
如今只有几处修葺好的偏殿、官署,供京兆府和其他官吏办公。
皇城各门由神策军把守,兵甲不齐,军纪松散。
夜幕降临,从北面刮来的寒风打得人脸生疼。
程意一行人从明德门进入,正对着的朱雀大街宽阔又荒凉。
零星的百姓缩在路边,遥遥向皇子銮驾方向叩拜,神色惶然。
一路行至皇城朱雀门前,才见到列队整齐的神策甲士,戈矛透着冷光。
杨复恭、田令孜站在阵前,杨复恭在前,田令孜在后,如今二蓉位高下,一眼便能看清。
寒风穿过宫墙,隐约可见宫内橘黄烛光闪烁,传来一声声“恭迎皇子殿下回宫”的传呼。
暮色朦胧,程意打马来到近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这二位老宦。
一个田令孜,是曾经的巨宦。
一个杨复恭,是现在的巨宦。
这二人能一起出现,和颜悦色的站在这里,堪称九世纪末一大奇迹。
程意记得,自己这个山南西道节度使留后是田令孜封的。
所以她先客气地冲这位四十多岁、眼底藏满了风霜算计的前巨宦微微一笑。
一身宦官紫衣的田令孜头一次见她,倒是客气和蔼,笑着点零头。
杨秀下马,程意也跟着下马。
杨秀亲切地唤道:“七郎拜见叔父!今皇子銮驾已顺利迎回京城,请大将军示下。”
和田令孜常年在殿前伺候、养尊处优不同,杨复恭一身戎马,气质严肃庄重,眼神中透着强势霸道。
他瞧着年约五十多,紫衣软甲,腰挎一柄短剑。
程意抬手行揖礼:
“山南西道节度使程意,拜见大将军。”
杨复恭上下打量她一番,才威严的嗯一声。
随后二宦上前,拜见皇子殿下。
阿九坐在车内,紧张的靠着吕玉,吕玉教他怎么回话,他便照着。
双方交接,宫人抬来一顶轿子,阿九从马车转到轿内。
杨复恭和杨秀二人在前引皇子入宫面见圣人。
杨守亮兄弟俩以任务完成,需要回营安顿将士为由,只送到宫门前便撤。
田令孜上前来,笑着邀请程意一同入殿。
瞧见风姿灼灼的裴行玉,装作十分熟悉的模样,热络的玩笑道:
“这位是程县公的郎君吧,早就听闻郎君容貌出色,今日一见,果真不是凡俗之流,仙姿玉色,俊美非常啊!”
裴行玉听见他这话,忍不住想掏出镜子照一照,看看是不是真和他的一样。
自家郎君被人夸,明什么?
明她程意眼光好啊!
程意顿时觉得田令孜这人还挺好的,比杨复恭好多了,长得和善,话还好听。
裴行玉向田令孜行了一礼,谦虚道:
“不敢当田公夸赞。”
程意一把扶起自家郎君,“田公实话实,五郎就别谦虚了。”
本只是客套的田令孜顿时无言。
他索性笑笑作罢。
田令孜招来一个太监,先带郎君去驿馆安顿,好让程意放心入宫。
没有圣人旨意,裴行玉这个官眷没有入宫的资格。
程意想着郎君一路奔波也辛苦,嘱咐他先去驿馆休息。
“等我回来。”
夫妻分别前,程意在郎君耳边声道。
裴行玉对她的实力还是放心的,只怕她入宫闯祸,忍不住啰嗦叮嘱了几句。
程意一听就烦了。
挥手道:“知道知道,我佩剑都不能带进去,还能杀了谁不曾,你就把心安到肚子里。”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又为她整理了衣裳,这才随太监离开。
程意站在宫门外目送。
田令孜突然凑上来,戏谑道:
“县公对裴郎君真是一往情深啊。”
程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己赘回来的郎君,我不疼他谁疼。”
田令孜:“......”
他算是发现了,这位山南西道节度使是个没心眼的耿直人。
二人一同入宫。
田令孜暗暗向程意打听皇子的情况。
结果问了没两句,程意便反客为主,开始问他:
“田公,这宫门到底有几道啊?”
“太极宫在皇城里,想出宫岂不是很麻烦?不知道有没有可以快速出宫的便捷道?”
“听大明宫已被烧毁,不知如今圣人住在哪处宫殿?”
“对了,大名鼎鼎的玄武门在哪个方向?”
田令孜起先还回她几句,后面见她越问越禁忌,笑脸瞬间挂不住垮了下来。
他扯了扯程意衣袖,看向四周,提醒她这宫内到处是神策营的禁卫军,照她这么问下去,他们二人还没走到大殿,就得被砍咯。
程意不相信,眼神反问:
真的假的?
田令孜严肃点头。
好吧好吧,程意这才收敛一半,询问一会儿面圣要注意什么。
田令孜见她识趣,满意一笑,同她讲了不少李儇的喜好。
程意又不傻,田令孜对自己这么热情,肯定不是因为觉得她家五郎长得好看。
所以,他一定是想讨好她,好让她护着他。
程意递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拍拍自己胸膛,又拍拍田令孜肩膀,示意他放心,咱俩是一道的。
“看在牛勖的面子上。”程意悄声补充了一句。
田令孜惊讶地问:“他还活着?”
程意理所应当地答:“当然!”
田令孜真的惊了,他没想到牛勖居然还活着。
如此看来,这位山南西道节度使真是个大气之人。
田令孜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对这位节度使再热情一点。
就是程意的立场,有点让他捉摸不透。
她既能同他有有笑,又没有对杨秀、杨复光这二人表示出明显的厌恶。
田令孜没忍住,又一次试探程意,问她到底站哪边?
程意大步跨入大殿,站在了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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