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秋闱第一场开试。
还没亮，贡院外便排起了长队，举子们提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吃食、薄被，神色或紧张或期待，在差役的引导下依次入场。
贾故站在贡院高高的了望楼上，看着底下的人群，不由感慨万千。
一场乡试，关乎数千学子的一生。
可最终如愿以偿者不足百人。
等三场试毕，已是八月十五中秋。
放榜前一日，福州城里便躁动起来。
各客栈的酒楼都坐满寥待消息的举子，有那等性急的，早已去城隍庙烧香拜佛，求个吉利。
贾故在总督衙门设宴，款待已经定下名次，卸下重任的考官和学政。
席间众人议论今科文章，都有几个举子的策论写得极有见地，尤其是论海防一事，切中时弊，连贾故听了都微微颔首，心中暗记下了几个名字。
王行凑过来，低声道：“老师，学生打听过了，那几个写海防策论的，多是寒门子弟，没什么背景。若此次得中，咱们不防……”
贾故看他惦记拉拢学子，也是替他心累，长长的叹了口气，贾故才，“你且等放榜再。未出榜前，一切都是虚的。你莫要心急。”
王行讪讪地退了回去，却也不恼，自去与旁人饮酒。
秋闱榜过后，京里来信那日，福州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把街上的浮尘压了下去。
总督衙门的庭院里，那几株芭蕉被雨水洗得发亮，宽大的叶子垂下来，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的水花。
贾故坐在签押房里，就着一盏羊角灯，展读长子的家书。
贾故这个老父亲带着十分厚重的老父亲滤镜看儿子，只觉得贾珩的字迹清峻挺拔，一如其人。
信上，茂儿侥幸，秋闱得中，名次虽不十分靠前，却也在百名之内，算是稳当。明岁春闱，已与兰哥儿相约，同赴春闱，兄弟二人互相砥砺，定不让父亲失望。
信末又附了几句家常，家中老平安，儿媳们侍奉祖母尽心，让父亲勿念，又叮嘱父亲在闽浙不要太操劳，保重身体为要。
贾故高兴，将那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茂哥儿中了！
他的第三代，终于开始走向朝堂。
贾故起身走到窗前，命人烫了一壶绍兴黄酒，又摆了几样菜，一碟醉泥螺，一碟糟鱼，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起来。
那酒是陈年的女儿红，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三杯下肚，浑身都暖了，连指尖都是热的。
贾故斜倚在太师椅上，眯着眼，想着明年春闱，若茂哥儿和兰哥儿都能得中，贾家便是从敬大哥起三代进士，日后也能一声书香门第了。
这念头一起，他又多喝了一杯，面上泛起了红光。
王行来时，贾故已独自饮了一壶。
王行裹着一身寒气进门，也不多礼，径自坐到贾故对面，抓起酒壶便灌了一口。
喝完还觉得没味，咂咂嘴道：“喜事当前，该喝烈酒。这酒温吞吞的，不解馋，不痛快。”
贾故斜眼睨他，“你消息倒快。我这酒还没喝热乎，你便闻着味来了。”
“嗨，京里来信，我爹第一时间便抄送我了。”王行抹了抹嘴，脑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老师，我有一个想法，保管您听了欢喜。”
“。”
“我让犬子拜珩大哥为师。”
贾故执盏的手一顿，放下杯子问他，“你儿子也要走科举进学之路？你舍得他受这苦？”
王行立刻摆手，“他不行，他读书和我一样，会念，但做文章一般，看见四书五经就头疼。想吃寒窗苦读的苦都没得吃。
我估摸着，除了珩大哥这个翰林皇子讲学，以他的水平，找不到其他好先生了。我这边便宜先占上，把名分定死。
等明年春，咱们家两大侄儿同时科举得中，榜上有名，珩大哥声名远扬！
到时候，满下的人都晓得，贾翰林教出来的子侄，个个是进士料子。
王行得意地一拍大腿，“我那丑儿子以后出去了就，是贾翰林讲学的弟子，正所谓滥竽充数！出去唬人，也好使啊！别人问起来，他只要会家师贾翰林就校”
贾故就知道他花花心思多，但王行的儿子也是自己亲徒孙，他就，“你还怪机灵的，算盘打得山响。你自己给你珩大哥写信吧，我不管这等闲事。”
“一般聪明，老师您谬赞了。”王行拱手，脸皮厚得像城墙砖，“那学生这就回去写信，就犬子仰慕贾翰林学问，自荐门下。”
贾故笑了，你珩大哥的弟子，不是谁都能当的。他治学严，学不好就要挨手板，你儿子若真去了，功课做不出，戒尺挨得比旁人还多，你可舍得？”
王行不以为然，大手一挥，“舍得！珩大哥尽管打，打出个进士来，我供他长生牌位！”
“那你去吧。”贾故挥挥手，像是赶苍蝇般，“博文他平日族学家学管一群，多你家一个也不多。”
王行大喜，起身就走，得嘞，我这就回去写信。”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老师，过两日咱们办个文会吧？如今秋闱刚过，举子们都在福州候着，正好聚一聚，您也看看有没有好苗子。我上次和您商议的，咱们师门也该添两个人才了。”
他到底是想给师门添人才还是想替自个和家里拉拢学子，贾故还能不清楚？
但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以教弟子学生之名收拢人才，名声还好听。
贾故便，“可以。你去安排，莫要太铺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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