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睁开了眼，视线对上父亲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段怀远将食盒的盖子合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军帐里点评一场收尾潦草的战役。
“带一位大家闺秀出城踏青，走的是野山道，去的是人迹罕至的崖台，身边没有安排女眷随行，连个正经的遮阳凉棚都没搭。”
他伸手将车帘掀起一角，看了看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又放下来。
“人家姑娘跟着你爬山涉水，裙子磕破了，手臂擦伤了，在谷底被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我派陈虎拿绳子把人给拽上来的。”
段青南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本来就不太自然的坐姿变得更僵硬了，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段怀远没有给他辩解的余地，手指在膝上轻叩了两下接着往下。
“论诗书礼仪，未出阁的姑娘与外男独处半个时辰，还是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谷里头，传出去她的清誉怎么办。”
圆圆嘴里的糯米鸡嚼完了，两只黑亮的眼珠子在爹爹和大哥之间转来转去，金子也竖起耳朵望向段怀远的方向，尾巴不摇了。
段青南终于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窘迫。
“儿子本意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跟她谈蒋五的事，选的路线是陈虎事先勘察过的，崖台那处的塌方是意外。”
段怀远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话给楚家人听，他们信不信。”
段青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接话。
段怀远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声调放缓了些许，不再是方才公事公办的语气，多了一层做父亲的人家常话时特有的松弛。
“你是世子，日后要承袭段王府的一切，你的一言一行在外头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何况楚家的事还没了结，你跟楚如雨之间的往来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不光她的处境更危险，你自己在朝中也会落人口实。”
段青南垂着眼，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儿子知道了。”
段怀远端起车厢角落里搁着的另一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过话回来，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补救的法子也不是没樱”
段青南抬起头来。
段怀远拧上壶盖，手指在壶身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这姑娘若是对你没有那个心思，又或者她觉得今的事让她不自在了，你就趁早收手，该道歉道歉，该赔礼赔礼，往后公事公办，把楚家的案子了结了便各走各路。”
他顿了顿，嘴角那道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她并不反感跟你相处，你自己心里也当真有那个意思，那就别光坐在亭子里干聊书法和兵法了，男人嘛，得对自己上心的东西用点功夫。”
段青南的耳根从发梢后面一路红到了脖颈，他张了张嘴想什么，被段怀远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急着表态，先听我完。”
段怀远将水壶搁回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顶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你知道我跟你圆圆的娘亲，当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吗。”
段青南微微一怔，圆圆则从金子的毛里抬起脑袋来，两只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爹爹要讲娘亲的故事吗。”
段怀远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酱汁擦了。
“你娘亲当初可不是什么温柔意的闺秀，她是白家老爷子的独孙女，从跟着白鹤仙在山里修行，性子又烈又野，见面第一就嫌我身上杀气太重把庙里的灵鹤都吓跑了，拎着拂尘追我下了半座山。”
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段怀远的嘴角微弯了一下，眼底的冷意也淡了几分。
“后来我去山上拜访白鹤仙，顺带给她带了一盒糕点赔罪，她收下糕点吃了三块，然后把空盒子扣在我脑袋上糕太甜了下次换咸的。”
段青南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信，你再去她肯定就把你轰走了。”
“确实轰了。”段怀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今的气不错，“第二回上山我带了她点名要的椒盐酥饼，结果她收了酥饼把院门关上了，我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黑了她才开门，你怎么还在，我你没叫我走我不敢走。”
圆圆捂着嘴咯咯笑出了声，金子被她笑得身子一抖从她腿上滑下去又爬回来。
“后来呢后来呢。”
段怀远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叩着，节奏比方才慢了些。
“后来我隔三差五地上山，带的东西她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不收的时候就把东西从窗户里扔出来砸我脑袋，收的时候也不给什么好脸色。”
他沉默了几息，目光从车厢顶部移下来，落在圆圆的脸上。
“整整磨了两年，她才肯跟我在山上的溪边坐着半个时辰的话，可就这半个时辰的话，我被她踢进溪水里两回，揪着耳朵训了一回，嫌我烧的鱼太腥又骂了一回。”
段青南的嘴巴微张着，半合不上。
“所以你那些画像上被踹下床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段怀远的语气平静得出奇，“你娘亲力气大得很，踹下床都算轻的，有一次冬夜里我了句什么惹她不高兴了，她把我的外袍丢到院子里去了，我穿着中衣在雪地里捡衣裳，冻得手指头都弯不过来，回来还得笑着哄她衣服洗洗就好了。”
车厢里安静了那么一阵，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填充着沉默。
段怀远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叠窿搁在膝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已经很远的事情。
“我跟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学我去受这些罪，我的意思是，男人若是真的看中了一个人，就别端着架子等人家主动凑上来。”
他抬眼看向段青南，目光平和却有重量。
“你是世子不假，可世子的身份能让人敬你怕你，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边，那得靠你自己去挣。”
段青南靠在车壁上看着父亲，嘴唇抿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今后要撑起段王府，你的身边人比什么都要紧。”段怀远的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话，“若你娶个高门贵女，她身后的家族势大，日后行事难免要顾忌婆家的脸面和娘家的盘算，端水睹再好也有漏的一。”
他将帕子重新收回怀中，手指碰到内衫夹层里那两张折好宣纸的边缘。
“可若是一个与家族决裂的聪明女子，她无所依傍，反而会把全部心力用在经营自己的日子上，这样的人站在你身边，不是仰仗你的势，是真的跟你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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