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清流之首，除了行事恪守规矩头脑自是一等一的清醒，绝非不懂权衡利弊之人。
近来京城各大书坊和摊贩上冒出不少围绕男子情爱展开的话本子，里面的配图与前淮阳王世子十分相似，本来也没什么。
毕竟自打去岁出了香阁的命案，市面便有以前淮阳王世子作为主角的避火图流传，朝廷还禁过一次。
可此次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话本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清楚这绝非偶然，藩王奉旨入京本就是朝野关注的大事。
京城却在此时遍地都是关于王府已故前世子的香艳话本子，摆明是有人刻意在造势，目标不出意外就是淮阳王府。
今日在长亭淮阳王在苏涟并无错处的情况下刻意挑着规矩上的细节为难，寻常官员遇上这种事，怕得罪藩王只会选择大事化，让下属忍气吞声再私下登门缓和关系，崔素却没有这么做，知道如今京城局势微妙，行事不能含糊。
再者淮阳王本就是因为被流言牵动心绪，才会对着基层官员无故发难，若是这次选择私下抹平争端，看似息事宁人实则会留下后患。
日后等他心绪平复下来或是朝堂局势变动，随时能翻出今日的旧事倒打一耙，指责鸿胪寺接待轻慢藐视藩王。
到时苏涟位低，根本无力自证清白，最后只会独自担下所有罪责，更关键的是，藩王入京期间发生的公务争执若是刻意隐瞒不报。
一旦被朝中旁人揪出便会被扣上渎职徇私的罪名，连累整个鸿胪寺，几番思索之后决定带苏涟进宫面圣，规避后续可能发生的隐患。
“崔寺卿，苏少卿，陛下让二位进去。”
殿内，沈青玉和靖国公立在一侧，两人多少猜到崔素现在这个时辰入宫面圣是因为什么。
今日接待两位藩王本应由崔素负责，可他有其他要务在身便将差事交给磷下人。
应该近段时日六部九卿的主官都有其他要务在身，连沈青玉都被派出去执行秘密差事。
明章帝没有让两人离开，直接开口问道：“崔卿现在过来可是藩王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回陛下，微臣确实有情况需禀明。”
崔素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身侧的苏涟上前回话，苏涟连忙往前半步躬身跪拜，知道崔寺卿除了在提前规避麻烦也在保全自己。
不敢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回道：“启禀陛下，汾王一行人交接顺畅，各项手续办完后在同僚引导下在城中王府下榻，淮阳王虽最终顺利入城但在长亭对接时生出了两处波折。”
“因为沿途百姓看到王府车驾便观望议论，王爷觉得百姓如此行事有损王府威仪，就着此事对微臣进行了相应的诘问。”
“还有便是微臣核验随行名册之时发现淮阳王府的三公子萧敏随行入京，按照规矩藩王家眷入京需有圣旨征召，三公子并无对应文书，因这两件事导致今日的接待出现问题，崔寺卿知晓经过后便带微臣入宫据实禀报。”
难怪崔素会派他一个五品的少卿去接待两位异姓王，瞧瞧这话的简直滴水不漏。
既没议论淮阳王发火的缘由，连萧敏无诏入京的问题也仅仅是如实上报没有评判对错。
从这里就能看出淮阳王应该是没在这位少卿身上占到便宜，估计还吃了个闷亏，靖国公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看着垂首站在殿中的苏涟。
果然外交出人才。
上首的明章帝听完他的话，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两下，神色不明地问道：“你怎么对萧敏的身份进行的登记？”
“回陛下，微臣按规矩在名册上将其登记为淮阳世子的随从。”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让苏涟一直绷着的肩背微微放松下来，却依旧不敢抬头，将头垂得更低。
这句夸赞分量不轻。
萧敏作为淮阳王最为看重的儿子又是淮阳王妃所出，苏涟却把对方划为淮阳王世子的随行人员，可谓是恰好踩中了陛下的心思。
到时若是操作得当……
靖国公隐晦地看了面容端肃的沈青玉一眼。
若崔素原本还只是有所察觉，那这一刻心里的猜想便彻底得到了证实，莫名觉得陛下的行事手法很是熟悉，面上神色不动。
而明章帝也并未再继续追问登记细节，话锋陡然一转：“汾王与淮阳王何时入宫？”
“启禀陛下，两位王爷原定于明日早朝结束后依次来养心殿觐见，同行的淮阳王妃则是随几位诰命夫人一道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淮阳王觐见时特许淮阳王世子一道进宫。”
“是，谨遵陛下安排。”
完这桩事，崔素想到自己起近段时日承办的差事上有几个拿不准分寸的地方。
拱手请示：“大典的流程已基本排布完毕，有两处事项臣难以定夺，还请陛下示下，一是大典结束之后，后续常态化朝谀礼法细则是仅沿用本次大典临时规制，还是另行择期研讨修订？”
“二是典礼全程各类礼乐乐章、唱礼赞辞，仅满足此次册封之用即可，是否需要归档编修成专属礼制典籍存入太常寺留存后世？一事关乎日常朝见秩序，一事关乎礼法传承，臣难以权衡，恳请陛下圣裁。”
明章帝神情庄重：“不可当作一次临时仪程，本次典礼定下的所有朝谒、相见次序直接定为永世遵行的固定典章，后续不必再行改动，一应礼乐赞辞命太常寺调集专人完整收录编撰单独成册典藏，纳入皇家礼制库。”
“规制上取历代最隆重的执行，礼法为根基，仪典为彰显，让朝野内外、宗室百官自今日起心中明晰储君地位稳固无双便是这份规制设立的本意，崔卿只管依照此标准全权统筹，一切事务自行决断，若还有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可去宣国公府寻宣国公相商。”
一早便知晓情况的靖国公和沈青玉听到这话面色如常，苏涟却是忍不住心跳如鼓。
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等事哪里是他一个五品官能窥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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