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五月,梅雨还没来,夜风里带着一股闷热。
涩谷区的一栋高级公寓里,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映在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时间是晚上七点刚过。
野村真由美今年十八岁,刚考完大学入学考试,正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刷手机。
楼下客厅传来妹妹野村千夏的声音——十五岁,高中一年级,正处在最让人头疼的年纪。
“妈妈了我可以晚点回家!”
“那是你编的。”
真由美皱了下眉,把手机放下,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千夏站在玄关处,穿着短裙,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马上就要炸开。而挡住她去路的,是她们的父亲。
野村健一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四十七岁,曾经是日本职业棒球界最耀眼的明星捕手,现在是东京读卖巨人军的监督。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臂。
“你再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低沉的压迫感,像捕手手套被球砸中的闷响。
千夏毫不退缩:“我我要出去。和同学约好了。”
“几点回来的约定,你忘了吗?”
“那是学时候的规矩了!”
真由美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这场战争升级。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这个家里,父亲是绝对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绕他的时间表旋转。他年轻时在球场上呼风唤雨,退役后拿起教鞭,仍然保持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千夏。”真由美终于开口,“你就听爸的话,今晚别出去了。”
千夏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站他那边?”
“我不是站谁那边——”
“你当然站他那边!”千夏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他的乖女儿嘛!从来不反抗,从来不话,永远笑眯眯地当个好孩子!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
真由美的脸色变了,她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习惯把一切压下去,像压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千夏,够了。”野村健一往前走了一步。
千夏后退半步,但嘴上没停:“怎么了?我实话也不行?你们一个两个都——”
后面的字还没出来,野村健一动了。
他出手很快,这是当然的——一个曾经的职业捕手,手套从本垒到二垒只需要不到两秒。他的右手抓住了千夏的衣领,手指收紧,将女儿的前襟攥成一团,然后猛地往前一带。
千夏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撞在玄关的鞋柜上。鞋柜上的伞架哗啦倒下来,一把折叠伞滑到地上。
“你疯了吗!”千夏尖剑
真由美冲了上去:“爸!”
野村健一松开了手。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的怒火还在燃烧,但身体已经僵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见到它。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千夏从鞋柜上爬起来,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她没有再话,而是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
真由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野村健一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转身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罐已经半空的啤酒。
真由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是很快。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
应该怎么办?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母亲——但母亲今晚在名古屋参加一个老同学的聚会,要明下午才回来。她想到祖母,但祖母今年七十二了,告诉她只会让她担心。她想到同学美咲,但美咲那个人嘴不严,上次她暗恋隔壁班男生的事,第二全班都知道了。
她不知道该找谁。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图标上——一个绿色的气泡,中间是黑色的螺旋。
chatGpt。
真由美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钟,然后点开了它。
“如果被父亲抓住衣领推倒,应该怎么办?”
她打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没有受很重的伤,但很害怕。”
发送。
网络那头,一串字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成。
回答很流畅,很周全,带着那种AI特有的温和与客观。它列出了几条建议:第一,确保人身安全,远离施暴环境。第二,联系可以信赖的成年人。第三,在日本,可以联系儿童相谈所,那里有专业的咨询员可以提供帮助。第四,如果感到危险,不要犹豫,直接拨打110。
真由美读了两遍。
儿童相谈所。
她知道那个地方。学校的社会课上讲过,是保护儿童权益的机构,如果有人虐待孩子,可以去找他们。但她的情况算虐待吗?父亲只是抓了她的衣领——不对,是抓了千夏的衣领。她只是被波及的那个。
她犹豫了很久。
但最后,她还是按下了拨打键。
她告诉自己,只是咨询一下,问一问这种情况算不算问题,听一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仅此而已。
电话接通了。
“这里是涩谷儿童相谈所,请问您有什么困扰?”一个温和的女声。
真由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
她没有父亲的名字。但她到了衣领,到了推倒,到了害怕。她了十五分钟,把能的都了。
电话那头,咨询员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最后她:“感谢您打来这个电话。您描述的情况,确实存在家庭暴力的风险。我们需要按照规定,将这个案件移交给警方进行安全确认。您不用害怕,这只是为了保护您和家饶安全。”
真由美愣住了:“移交给警方?”
“是的,这是标准流程。请您理解。”
电话挂断。
真由美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感觉事情好像朝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真由美从猫眼里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野村健一去开的门。
他喝了三罐啤酒,脸上泛着红,但神志是清醒的。看到警察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认命。
“请问是野村健一先生吗?”
“是。”
“我们接到儿童相谈所的通报,怀疑您对家庭成员实施了暴力行为。我们需要向您和您的女儿们了解情况。”
野村健一站在玄关,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登上无数体育杂志封面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苍老。
“进来吧。”他。
警察走进来的时候,真由美的房间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看到千夏也被叫出来了,千夏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全是恐惧——不是对父亲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个阵仗的恐惧。
千夏看了真由美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真由美读不全,但她至少读懂了其中一样。
那是责备。
讯问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警察问了真由美一些问题,也问了千夏。千夏了实话——衣领被抓住,人被推倒,撞到了鞋柜。她没有受伤,但当时很害怕。
然后警察对野村健一:“野村先生,根据受害者陈述和初步调查,我们以涉嫌暴行罪现行逮捕您。请您配合。”
现行逮捕。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千夏尖叫起来:“逮捕?你们要逮捕我爸?我没有要逮捕他啊!”
警察没有理会。
野村健一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他没有对千夏什么,而是看着真由美,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人。
“真由美,”他,“照顾好妹妹。”
门关上了。
那晚上,真由美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机不断地亮起来。LINE上的通知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先是几个朋友发来的“你还好吗”,然后是班级群里的讨论,然后是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发来的信息。
她点开新闻推送。
“巨人军·野村健一监督,因涉嫌对女儿施暴被现行逮捕”
标题下面,是父亲去年在东京巨蛋捧起冠军奖杯的照片。照片里他笑着,旁边是高举双臂的球员们,彩带飘了满。
现在这张照片下面,配着“逮捕”两个字。
真由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的感觉。
她想吐。
凌晨两点,母亲从名古屋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真由美!到底怎么回事!你爸他——”
真由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出话。
凌晨四点,她看到最新的快讯:野村健一已经从警署释放。报道里用了“釈放”这个词,但紧接着跟了一句“今后将在宅继续搜查”。
她父亲走出警署的照片已经传遍全网。
他低着头,穿着被带走的同一件深灰色t恤,头发凌乱,面色蜡黄。闪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被光刺得睁不开。
有记者在后面喊:“野村监督!您有什么想的吗?”
他没有回答。
他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凌晨的东京夜色里。
真由美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打开了chatGpt,看着昨晚那个对话记录。
“如果被父亲抓住衣领推倒,应该怎么办?”
下面的回答依然温和,依然周全,依然客观。
她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像某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东西。它不知道她爸是谁。它不知道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它只管给出建议,至于建议之后的事情,它不在乎。
不,不是不在乎。是它根本没影在乎”这个概念。
她删掉了对话记录。
第二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了。
对于真由美来,这个早晨的意义只有一个:她必须去面对一个被她亲手毁掉的世界。
千夏没有去上学。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真由美隔着门板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声,像是在跟朋友解释什么。
母亲凌晨从名古屋赶回来了,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一进门就抓住了真由美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里:“你到底为什么要打电话?为什么要打给那种地方?那是你爸!那是你亲爸!”
真由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回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读卖巨人军球团本部打来的电话,找母亲。
母亲接过电话,听了几秒钟,脸色变得惨白。
“已经……决定了吗?”
电话那头了一会儿。
母亲挂羚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沙发上。
“球团下午开发布会,”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正式道歉。然后……讨论你爸的去留。”
真由美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的脚下裂开了一道缝,正在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电视开着。每一个频道都在播这件事。
tbS:“巨人军野村监督涉嫌暴行被捕!日本棒球界震撼!”
朝日:“名将跌落神坛?野村健一监督的‘家庭暴力’骚动”
日刊体育的滚动快讯:“球团干部紧急会议,野村监督的去留成为焦点”
画面里,巨人军的球团代表站在记者包围圈中,九十度鞠躬,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于此次事件,球团深感遗憾。对于暴力行为,我们绝不容忍。目前正在严肃讨论监督的处分事宜。”
喜欢懿哥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懿哥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