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还陆不理会痴心妄想的何百岁，看了捏捏乐一眼，毫不吝啬地夸赞：“真厉害啊！”
捏捏乐顿时挺起胸膛哼哼：“当然，厉害！”
徐还陆摸了把捏捏乐的头发，直接迈开步子，一脚踩上了水面的碎骨路。
水中的虫子像被某种无形的气场硬生生钉在了水面上，连蠕动都不敢。
徐还陆走了几步，听身后没动静了，停住回头：“愣着干什么？走。”
雷厉张了张嘴，看着水面上一动不动疯狂颤抖的白虫，咽了口唾沫，踩着碎骨跟了上去。
何百岁紧随其后，目光一直在捏捏乐身上打转，眼底的凝重更深了一层。
水面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在翻涌的白虫，从捏捏乐靠近的那一刻开始，齐刷刷地沉入水底，连水面上的涟漪都不敢再荡起一点。
三人踩着碎骨，畅通无阻地走过了黑水。
捏捏乐趴在徐还陆肩头，黑眼睛望着平静的水面，声嘟囔了一句：“饿。”
何百岁脚步微顿，沉声道：“你你妖兽是白鸟，难道是因为虫子怕鸟么？”
徐还陆没回，问了就回答，他又不是答题器。
他脚刚落地，身后那片黑水彻底沸腾。
但沸腾的方向不是朝他们，而是朝着远离他们的那一侧疯狂翻滚，像一群被吓破胆的蝼蚁，拼命往深渊里钻。
像是一开始被震慑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多恐怖。
捏捏乐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安静下来的黑水河，嘴角残留着一丝啃完木偶后沾上的红漆碎末。
它舔了舔嘴角，又缩回了徐还陆怀里。
他们走出了黑水。
雷厉站在徐还陆身侧，粗喘着气，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徐还陆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越过前方的黑暗，看向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面前是一大片苍白的乱石堆。
石堆中央，密密麻麻插着无数柄生锈的断剑，像一片被凝固的黑色铁雨。
那些残破的剑正在轻微地，不停地颤抖。
细碎的嗡鸣声，隔着老远传过来。
何百岁老眼眯成一条缝，干枯的手指缩在袖中：“剑阵。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死气太重，踏入一步，那些剑就会把人生生钉在地上。但是没路，我们还是得穿过剑阵。”
捏捏乐正盯着那些震颤的断剑，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伸手指了一下：“铁，好，多。”
雷厉把刀背往肩上一扛，粗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没完了是吧？火链子，符咒迷宫，蛆虫海，现在又来个破剑阵……老子这辈子攒的霉运全砸这城里了！”
他横了一眼徐还陆，又看了一眼何百岁，脏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半截，最后只能闷闷地骂了一句：
“这他妈到底有几关？那些先进来的人，也跟我们一样，被困在这些关卡里了么！”
徐还陆点零头：“我觉得可能。”
“走。”徐还陆思索了片刻，迈开了步子。
“等等！”雷厉伸手就要拦，“你没听见那老头吗？死气太重，踏入一步就会钉在地上！要是这些剑有灵就更难办了！”
有灵更好。无灵才难办。徐还陆心里嘀咕。
“听见了。”徐还陆头也没回，“但我们身后又没有退路，穿过去还可能有尽头。”
雷厉骂了一声“靠”，跟了上去。何百岁在后头，默默续了一层淡薄的药气，覆在三人周身，维持大家的体力。
三步。五步。
踏入乱石堆的瞬间，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冰凉干燥的触感贴着皮肤，连毛孔都跟着收紧。
下一瞬，嗡鸣声骤然炸响。
“铮——”
满地的断剑猛地齐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
剑气从四面八方逼过来，像针一样地刺，密密麻麻地扎向三人周身。
徐还陆失望地叹了口气。
断剑无灵，看来不能借师伯的面子过去了。
雷厉闷哼一声，刀气猛然外放，挡住左侧的剑意：“好疼！这剑意这么猛？”
何百岁脸色微变，护体的药气被剑气削得薄如蝉翼：“锁定了活饶气息……越用灵力，它们越兴奋。”
徐还陆脚步不停。
他把骨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地，任由那些细碎的剑气撞在白骨的剑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但是却损伤不了骨剑分毫。
“踩中间的空隙，别踩石堆边缘。”
他声音极轻，每一脚落下，都精准地踩在两块碎裂的黑石交界处，避开那些看起来平整，实则埋着剑气的区域。
雷厉忍着刺痛，跟在他身后。
何百岁压低了气息，贴着徐还陆的轨迹无声跟上。
行至中段，最前面那一排竖插的断剑忽然猛地拔地而起，像被一只巨手从泥土中抽了出来。
无柄无鞘。
只有一片锈迹斑斑的剑身。
像被狂风卷起的铁片，悬浮在半空，剑尖齐刷刷地锁住徐还陆的眉心。
“来了！”雷厉大吼。
铁片激射。
数百片像瓢泼的黑色铁雨，封锁了他们前后左右所有能躲的方位。
徐还陆猛然停下。
他没有避，而是握着骨剑，一步横跨，将捏捏乐压进怀里。
捏捏乐被压胖脸鼓起，睁大眼睛。
人，虫自己，能打。
但是徐还陆显然没想让它出手。
“啪——！”
骨剑准确地拍在正面袭来的第一片断剑侧面。
剑身荡出一圈极细的寒光，将那柄剑震歪了方向，深深射入地面的石缝里，尘土溅起。
“左边六十三片，右边九十二片！”他报了数，声音落地，人已经转了方向。
雷厉咬牙怒吼，双手握刀，迎面朝着左边那片铁雨猛冲。
他侧过刀身，用刀面的宽厚去硬挡那些激射的断剑。
“铛！铛！铛！”
数十片断剑砸在刀面上，撞出刺目的火花。雷厉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渗出鲜血，但他硬生生扛住了，一步都没退。
何百岁在右边，枯瘦的指尖连续弹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击中空中那几十片断剑的剑脊。药丸炸开一片黑雾，带着极强的腐蚀性，那些铁片顿时像失去了牵引的飞虫，在半空僵滞了半瞬，然后“叮当”坠落在地。
“走！”徐还陆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三人穿过那片断剑雨，落在了石堆的尽头。
面前没有路了。
只有一堵暗灰色的石墙，上面爬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
雷厉刚想喘口气，伸手往墙上一撑。
那堵墙忽然动了。
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猛地向内卷曲。
整面石墙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猛地睁开眼睛，把三人吞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脚下变成了湿润的，赤褐色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和烂泥混合的腥臭味。
头顶只有无数根粗壮的，像血管一样交错的暗红色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空间。
雷厉捂着手臂上的伤口，一看这景象，脸都黑了：“还来……驴都得喘口气了！”
他挥刀砍向最前面一根垂落的暗红藤蔓。
“嗤啦”一声，藤蔓被切断，断裂处喷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溅在地上。
但下一秒，被切断的两端又重新长出细的触须，迅速连接愈合，并且比原来更多。
藤蔓超他们冲过来。
“能自愈，看来打不了。”何百岁眉头皱紧。
雷厉想动手，徐还陆眉头一皱，连忙道：“别动。”
雷厉嗓子都差点劈叉：“别动？我等死么？”
徐还陆：“嗯 ，别动。”
雷厉严重闪过一抹深思，但居然真的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一片的藤蔓缠上雷厉，越缠越紧，雷厉脸色通红：“子，你真不是阴我么？”
徐还陆拿着骨剑站在他身侧看着红藤，道：“再过十息，我会动手。”
但是没到十息，藤蔓竟然自己退了开来。
雷厉身上都被勒出了印子。
何百岁道：“看来这些藤蔓，你攻击它，它才会攻击你。徐还陆，你眼睛还挺利的。”
那还用你？徐还陆挑了下眉。
头顶的藤蔓层压得极低，肩膀甚至能碰到那些滑腻的枝条。
脚下湿软的泥土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捏捏乐从怀里探出头，鼻子抽动了两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藤蔓，眼睛亮了一下，软软地出声：“甜。”
雷厉差点呕出来：“甜个屁！那是烂泥巴味！”
徐还陆没理会他俩，目光锁死了头顶藤蔓最密集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爬上去。”徐还陆收剑，伸手抓住了最近的一条粗藤。
藤蔓在他手心跳动了一下，像有生命的脉搏，但没有把他们卷起来。
可能是他们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动手。
他借着那条藤蔓的力，脚下一蹬，身形向上攀升。
捏捏乐在怀里，眨着眼睛看了一眼下面逐渐变的雷厉和何百岁，忽然顺着徐还陆的肩膀爬到了他背上，张嘴就在徐还陆抓握的那条藤蔓上啃了一口。
“嘶——”
雷厉跟何百岁瞪大眼睛：“别咬——！”
藤蔓猛地一缩，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暗处，露出一截干燥的岩壁。
三个饶心跳狂飙，但是藤蔓居然没什么反应。
三人对视一眼，徐还陆无奈，拍了拍捏捏乐的屁股：“啃条路，你弄的藤蔓伤口好像不会惊动它们。”
捏捏乐眼睛一亮，张开大口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飞快地在前面开路。
场面一时之间还挺诡异的。
雷厉看着被捏捏乐啃开的路陷入沉思。
何百岁不嫌弃，率先动手，干瘦的身形攀上岩壁，像一只敏捷的老壁虎。
雷厉骂骂咧咧地跟着向上爬，每次捏捏乐啃掉一根藤蔓，他就踩在那个刚露出的岩缝上借力。
三人像攀爬一座巨大的活体巢穴，在密密麻麻的暗红藤蔓间艰难上校
越往上，藤蔓越粗，汁液越粘稠。
捏捏乐越啃越起劲，像啃甘蔗一样，啃完一根扔一根，嘴里还含着一截嚼得稀烂。
终于，徐还陆顶开最后一根粗藤，翻身上了顶部。
面前是一道黝黑的通风口。
他翻身站在风口中，回头往下看了一眼。雷厉气喘吁吁地翻上来，手臂全是藤蔓汁液。
何百岁最后上来，指尖被汁液浸得发红。
三人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片暗红交织的藤蔓深渊。
雷厉扶着墙，大口喘气，声音虚得像拉破的风箱：“一趟，两趟……他妈的算不清了。”
捏捏乐已经蜷缩成一团，抱着那截啃剩下的藤蔓，吃得津津有味。
徐还陆侧过身，看向通风口外那片重新亮起的暗沉空。
那里隐约传来新的关卡的声响。
像远方的钟，又像某种巨物喉咙深处的闷响。
徐还陆往前跨了一步，擦了把脸上的汗，一张脸灰灰黑黑，眼睛却明亮而又冷静：“得想办法从这一层一层的关卡中出去，不然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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