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是另一个世界。
青石长街宽阔平整,向无尽黑暗之中延伸。
地面干净得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这座城从未有人来过。
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
半年的时间里。
那么多的支援部队都在踏进这座城后,人间蒸发。
徐还陆站在原地,缓缓环顾着四野空旷的街巷。
他一贯沉稳的声线,在这极致的死寂中泛起了一丝极浅的波澜:
“我们刚才……看着那么多支援的军队进来。”
他顿住,目光落在远处无尽的墨色里。
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但是……他们人呢?”
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人影。
……
……
未知的恐惧太过压抑,雷厉忽而动了。
他猛地拧身,绷紧的肌肉像拉满的硬弓,刀气裹挟着残存的暴躁,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一眨眼便冲出了那道漆黑的城门。
徐还陆跟何百岁被他抛在了身后。
两人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冲劲带来的风兜头灌入他的肺腑。
自由近在咫尺。
雷厉压低重心,大步狂奔。
靴底踩碎干裂的土块,沉闷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急促回荡。
二十息。
脚步骤停。
面前仍旧是那道漆黑的门洞。
铁色门扉高耸,无声敞开。
雷厉瞳孔猛缩。
靠,他不信了!
他倒转刀柄,换了个方向再次射出,刀锋撕裂夜雾,拼了命地向前突围。
二十息。
门还是那扇门。
黑洞洞的,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上的眼睛也好奇地看着这只挣扎徒劳的虫子。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的困兽,在空旷的野地里划出无数条焦躁的弧线。
可每一次全力冲刺的尽头,都是一次毫无意外的折返。
雷厉半弓着腰,粗喘如牛。
汗水顺着刀疤滑落,砸进干裂的地缝里。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看着那道门缝,眼底的戾气碎成了深深的无力。
何百岁靠在门洞内侧的石墙上,褶皱的老脸依旧平和。
“跑累啦?”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哄孩。
雷厉猛地抬起血丝密布的双眼。
“你他妈早知道?”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喉结剧烈滚动。
“要是能走,还会有那么多失踪的支援军队。”何百岁干瘦的手指缩在袖中,语气不急不缓,眼神却像是在看傻子,“你跑得再远,也只是在对方的手心里绕圈。用刀劈?你劈得开整片地?”
雷厉没再反驳。
他死死盯了一眼远处那片虚伪的黑暗,下颌肌肉咬得发硬。
最终,他胸腔里那口气,重重地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门内。
靴底落在青石砖上,沉闷得像是在上坟。
“走。”
他走过去,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没有像何百岁一样嘲讽,从始至终情绪都很平静。
雷厉在那一刻忽而意识到,他们之前捧杀这个少年的想法着实是有点可笑。
少年有着超乎年纪的冷静。
徐还陆袖口一动,几十只机械蜘蛛无声滑出。
暗色金属,八根细腿撑在青石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率先没入长街的黑暗深处。
“探查吧。”徐还陆语气很淡,“城里黑的很奇怪,视野不够,我不喜欢当瞎子。”
雷厉冷哼一声。
粗糙的指节叩在刀背上,一缕极薄的刀意贴着砖缝向前游走。
何百岁指尖微掐,几缕游丝般的青藤从他枯槁的指甲缝里溢出来,潜入两侧楼宇的阴影里。
三道探查并行,像盲人在浓雾中探路。
街道无限延伸。
两侧的屋舍安静矗立,黑漆木门紧闭,无灯无火。
灵识探出五丈,便像被一层浸透了尸油的棉布裹住,再也推不动分毫。
三人一虫紧贴着街边,踩着无边的黑暗,一步一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左侧出现一座面阔三间的大院。
木门虚掩。
徐还陆抬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
干涩的木轴转动,拖出一道极长的凄厉尾音。
堂屋很大。
只有厚重的灰尘。
仿佛屋主只是刚好走出了门,下一秒就要推门回来。
忽地,徐还陆怀里动了动。
捏捏乐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屋角一堆脏乱的旧布。
它伸出手,声音软糯,却透着莫名的不安:“要,那个。”
徐还陆顺着看去。
可见的视野里。
地上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偶。
大头,长身,劣质的红漆涂了一身。
角被刀锋用力向上划开,扯出一道极夸张、极僵硬的弧形。
像在笑。
捏捏乐又声音多了一丝急促:“吃。”
木偶飞到了它的手中,它张口就要咬!
徐还陆猛地出手,扣住它的下巴:“吐出来。别什么都往嘴里塞。”
捏捏乐被迫张开嘴,黑眼睛溜溜转了一圈,极其无辜地含混道:“啊……好,没,吃。”
徐还陆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啃掉一块肩膀的木偶上。
粗糙的红漆底下,露出一道极浅,极整齐的纹路。
线条走向,折角,尾端收笔。
像是一条盘旋的蛇。
与他在地底淤泥深处,那块古老岩石上摸到的记号,一模一样。
徐还陆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他蹲下身,往桌下看去。
底下,还有两尊。
一模一样的红漆笑脸,一模一样的底座刻痕。
他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个缺了一口的木偶。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压在底座那条纹路上,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凉意。
他的目光透过虚掩的木门,看向外面更深,更沉的街道。
街道之上,满地散落着的,笑弯了嘴角的粗糙木偶。
他缓缓翻转木偶,声音在空荡的屋里,低得近乎失真:
“第一城……怎么会有这么多木偶?”
风不知从何处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不对。
不好——
徐还陆猛然抬头往外看去。
第一城……哪里来的风?!
……
……
何百岁和雷厉瞳孔骤缩,顺着他的目光猛然看向门外。
那扇原本虚掩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关得严丝合缝。
屋角的灰尘,在没有任何气流的情况下,诡异地扬起一层薄雾。
而捏捏乐缩在徐还陆怀里,那黑葡萄似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横梁。
它咽下嘴角红色的木屑,极轻地,极软地呢喃了一句:
“人……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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