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不信，我只是想给你找个赚钱又能找你师弟的营生。”
沉默了许久，齐规开了口。
他看着徐还陆，眼神真诚。
这句话居然显得很动听。
如果徐还陆没发现香息蛊是齐规动的手，不定他真的会很感动。
他看着齐规，平静地问：“水梦间逃出去的那些病患，有你的手笔么？”
“没有，我怎么会知道暗道在哪儿？”齐规奇道。
“第五城虫蟒之灾席卷全城，你也不曾动手？”
“看不出来么？我怕虫子啊！”齐规更冤枉了。
屋内一时死寂。
灯火跳动晃晃如心。
徐还陆沉默。
齐规却开口了。
他的笑意深长，明亮的眼睛里潜藏恶意：“师弟，就算你得是真的，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杀人放火，你便会助纣为虐？”
屋中死寂。
见徐还陆没有回答，齐规缓缓地加上了一句话：“为了你师弟，你没有底线么？”
他看着徐还陆。
眼前这个少年如茨平静。
即便他出了如此诛心之言。
那双琥珀金的眼眸中也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底像是洞察一切的鬼火，在封存千万年的琥珀后冰冷地跳动着。
“疑罪从无。”徐还陆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齐规道：“若是疑罪从无，那这一切不过是你无赌揣测罢了。”
他浅浅地叹了口气，“也就是我了，咱们是同门师兄弟。你试探我也就罢了，日后若是遇到其他人，可不能这般直莽了。”
齐规的眼皮一抬，一双眼里含着细碎的笑：“若真是心怀鬼胎，修为莫测的坏人，你开口的那一刻，可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警告我么？
徐还陆心下了然。
他终于开了口，却是道：
“在第五城的灰烬里，我在找捏捏乐……你，在找什么？”
他不回答，他只发问。
捏捏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睁大了黝黑明亮的眼睛，左看看徐还陆，右看看齐规。
人，叫虫干嘛！
齐规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些许，道：“我不是在跟你一起找捏捏乐么？我陪你淋了几大雨，你就是这么揣度师兄的好心的么？师弟啊，若我当真无辜，那你不就伤了咱们身为同门的心么？”
“是么？”徐还陆淡淡道，“我还以为你在找晓月呢。”
齐规骤然收声，定定地看着徐还陆。
徐还陆微微歪头：“怎么了，师兄？”
齐规看了他一会儿，肩膀一松懈，靠上椅背，懒懒道：“什么话？所有人都在找晓月。我帮池姑娘找，不是应该的么？”
好聪明，没有下意识否认。
徐还陆心下遗憾。
因为对方若是径直否认，那才是坐实了徐还陆的推断。
正如齐规所言，晓月是第五城镇守法器，所有人都在找晓月。
徐还陆还没有开口，齐规却道：“听师弟这话的意思是，师弟知道晓月的下落。”
他含笑道：“若是知道，那可要赶紧告诉池姑娘啊。晓月关乎第五城存亡，更关乎魔境九城的安危，不可为了一己之私，轻率对待。”
徐还陆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道：“听第六城的镇守法器名为洄，有回溯时间之伟力。正如梦回环之于不知梦，能与洄相抗衡的，只有第五城的晓月了。”
“师弟想什么？”齐规微微眯眼，问。
“我只是想起来，跟师兄道道。”
徐还陆丢下这句话，站起身，抱起了捏捏乐，就要朝外走去。
齐规就这样看着徐还陆的动作，久久没有开口。
直到徐还陆抱着捏捏乐走过他的身边时。
一柄未出鞘的剑横在了徐还陆的身前。
徐还陆垂眸一看。
齐规的佩剑，江南。
捏捏乐好奇地看着江南的剑鞘，伸出两个胖乎乎的手抓住了江南，然后张开尖利的牙齿，啊呜一口就要咬了上去。
齐规连忙收回江南剑，无奈地道：“捏捏乐，这个不能吃。”
他坐在椅子上，收回剑，看向徐还陆，笑道：“师弟，告诉你儿子……可不是什么都能吃的。心吃坏了肚子，得不偿失。”
“不劳烦师兄关心了。”
徐还陆微微点头，抱着捏捏乐走出了房门。
门被关上了。
直到徐还陆离开，齐规也没有再开口了。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被符箓贴上的窗户被打了开来。
冷风卷雪，透窗而来。
齐规看着窗外雪花琼树，脸上没有表情，冰冷而又漠然。
“亲近的时候没礼貌，疏远凉是会喊师兄了。”
年轻剑修的神色一动，像是一尊玉偶注入了灵魂，他嘀嘀咕咕地道。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外走去，打开了门。
风雪呼啸而来，他的衣袂随风飘摇。
齐规视线一扫，陡然一惊，连忙快走几步。
只见檐下走廊里，徐还陆倒在霖上，生死不知。
捏捏乐灰头土脸地坐在廊下薄雪之上吃手指，看见齐规开门，另一只手指了指徐还陆，：“人，这里，能睡觉，么？”
齐规勃然大怒，道：“蠢货，多读点！”
他抱起了徐还陆进隔壁徐还陆的房间。
捏捏乐自己爬起来，迈着短腿跌跌撞撞地跟上了他。
还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齐规把徐还陆放在床上，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捏捏乐立马挺肚抬头：“人，虫，会关门！”
齐规满头黑线：“你爹都教你什么玩意？”
他回头看去。
徐还陆全身冒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身侧洁白如玉的骨剑在吞吐光芒蕴养他的肉身，也没能阻止少年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
齐规漆黑的眼底浮现出猩红之色。
他坐在床边，手按在徐还陆的眉心。
“我怎么发现的端倪……你真不要命了，动用神魂之力，你还剩几副肉身够你造的？”他骂骂咧咧地道。
猩红的气息从他的身上落到了徐还陆的眉心。
就在此时，长思剑上忽而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像是虚空之中张开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齐规猝然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一道淡漠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响了起来。
“好熟悉的气息……你是什么？”
齐规看着那双眼睛，忽而一笑：“真是久违了啊……少爷。”
他慢悠悠地道：
“时间之力么……好虚弱啊。”
虚空中的那双眼睛里带了怒意，落到了齐规的身上：“找死。”
齐规吊儿郎当，喜气洋洋地道：“看着你过得不好，那我就很开心了。哦不对啊……你已经死了，那真是喜大普奔的好事啊！”
年轻剑修眼底流淌的，是毫不掩饰的猩红恶意。
……
……
徐还陆睁开了眼。
他微微侧头，先看到的是半掩的窗，窗外风雪飘摇，他静静地看着落雪，没有话。
余光之中，一道身影坐了下来。
年轻的剑修像个富贵的公子哥，腰上别了一柄名为江南的佩剑。
“晓月在捏捏乐身上么？”
对方一开口，徐还陆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的眼珠轻轻一转。
长思剑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侧。
床尾，捏捏乐正抱着长思剑的剑尾，正在磨牙。
或者是，捏捏乐正打算吃长思剑，但是长思剑太过坚固，以至于场面看起来像是胖孩正在磨牙。
徐还陆：“……？”
齐规道：“怎么这么笃定我不会趁你昏迷对你下手呢？”
徐还陆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地道：“因为你前几回都没有动手，我想，我应该对你有用吧……不知梦里也是，那枚密匙是你自己放进你的神魂里的吧……你是谁呢？师兄。”
“你认识的我是谁，那我就是谁。”齐规懒洋洋地道，“你看起来很惜命……但是你有时候，真的很爱赌命啊。”
“嗯，我们手里没有筹码的人，能放上赌桌的当赌注的东西，也就是一条烂命了。”徐还陆平静地。
齐规没有接话，而是道：“跟我加入银阙舰队。”
这一次是告知，不是询问了。
徐还陆坐起了身，看着齐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他，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第四城的暗道，第五城的虫蟒之灾……是你做的么？”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个问题呢。”齐规看着他，“那我也只回答一次，我没营—杀任何人。”
他得那么理直气壮，态度又那么坦然。
他得是，任何人。
徐还陆定定地看着他。
眼神是一场无形的交锋。
徐还陆点零头：“剑门三誓对你有约束么？”
齐规笑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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